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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马是只鬼(全) ...

  •   6:50,于佑和准时醒来。太阳穴突突的跳动着,又是一个好长好累的梦。梦里面,他是顾惜朝。
      每夜的每夜,他都是那个叫做顾惜朝的人。
      马背上,风裹挟着黄沙生生的涌进眼里,贴身带着的布袋里冰冷的兵器一次次沉沉的拍打在右腿上。他知道,这兵器的名字叫“鬼哭小斧”。小马说,它飞出去的声音像有几百只小鬼在哭,嵌进对方的脖子里面兜转一圈,等回到手里的时候上面的血迹都甩干了。小马还告诉他,他在追杀一个人。
      可是,他明明杀了不止一个人。可笑的是,他忘了那个仇人的名字,忘了那个仇人的模样。所以只能一直杀下去。
      梦里,他好像还有个妻子,却也像影子般模糊,看不清脸。他使劲的想,好像,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有个娘,温婉如江边浣纱的吴地女子。恍然间,他变成了那么小小的一个人,使劲仰起头来瞧娘的脸,只看到那女子有着极纤细修长的手指,紧紧捂着脸,有什么从指缝间流下,滴在他脸上,眼里,濡湿了睫毛。
      梦里面,还有小马。小马赤着脚,一身白,很长的黑发披散下来,面若冰霜,真像,鬼。
      “挤什么挤,真赶着投胎啊?”他才发现自己埋在一群人当中,被推搡着往前走,脚底升腾起不知名的痛。脚步慢下来,一刹那无数人急吼吼的擦身而过。后来,他已经在队伍的最后面。脚心的痛一直牵连到心脏,然后他发现自己脖子痛,膝盖也痛,全身痛。
      “到了前面的无感界,就觉不到痛了。”小马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了自己身旁,脸色柔和了很多,似乎还带了一点点笑意,嘴边的酒窝都掩不住了。
      “咳,做了死人还这么麻烦。”自己随口接了一句。
      “既然不急着投胎,我陪你在后面慢慢走呀。”那对酒窝更深了,“现在能笑最好啊,等过了前面想笑也不行了。”
      才发现梦里的自己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带了一层薄薄的笑。

      7点了。
      于佑和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摸黑穿了衣服,刷了牙,带上门。“天天起这么早,真服了他了。”同寝室的A君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出了宿管站的佑和不禁皱了皱眉,又是一个见鬼的大雾天。从衣袋里扯出口罩戴上,北京的十一月,冷的就像掉进了冰窖。
      老远看见小马在树下朝这边招手,一边多动症似的跺着脚,做原地跑。“这么冷,跑起来就热了。”
      “跑个鬼呀,这么大雾。”佑和好笑的朝那对酒窝抛了个白眼。
      “你这个套头的运动衫怎么没口袋啊,把手给我,我帮你捂着。”拉过佑和的手就要往自己衣袋里塞。
      “干嘛呀,你又没有温度。”但还是听话的把手放进他口袋里,下一秒却惊讶的叫出声来,“咦,怎么这么暖和?”
      “先生,您以为鬼都这么弱的啊?”说着又拿起佑和另一只手往自己另一个口袋里塞。
      这样,佑和被冻得白玉一样的小脸便在眼前晃呀晃的,真想咬一口。心里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已经啪嗒一口咬住了他嘴边微微的那块凸起上。
      “你!”佑和好看的眉扬起来,就要把手往外面抽,“这么大雾跑个鬼,回去睡觉了。”
      “难得雾这么大,不如抓紧时间谈谈情,说•••”小马识相的闭上了嘴。佑和好看的眉间已经蹙起了了,杀气满满的眼神扔过来,要是在古代,指不定扔过来的是要人命的斧子。

      于佑和毕业了。
      认识他的人都会轻叹一声,“哎,高处不胜寒哦,4年来都没谈过一次恋爱。”
      “眼光太高吧,”A君悠悠的说,“他那个人,心高气傲的,独来独往惯了,谁都瞧不上一样。”也在草地前穿着学士服照相的B凑过来,“对人倒是很有礼貌的样子,却总让人感觉冷冷的。”C也忍不住了,“而且他还有时还怪怪的,老是自言自语,每次在咖啡馆撞见他,他面前都摆着两杯咖啡•••”“哎呀,很可能有什么心理问题什么的!”C的女友插嘴道。
      于是这群人同情的望向立在草地另一头的于佑和。他穿着宽大的学士服,正若有所思的把手上的学士帽抛上又接住,真是斯人独落寞。个个搂紧了身边的女友,第一次庆幸的感到普通人的幸福。
      其实从另一个角度看过去,佑和脸上的表情却是那样的“妙趣横生”。看似有着小小的愠怒和不耐烦,但那藏着的笑意蕴含的幸福跟普通人恋爱的甜蜜有什么区别呢。
      六七步开外的地方,小马涎着脸跟哄小孩似地低声小气,“好了,再抛一次嘛,这次要笑。来,1,2,3~”佑和没精打采的把帽子往上一抛,望向镜头时,却也配合的带了笑。
      “行啦!收工!”小马兴冲冲的奔过来,“走,想吃什么?”
      “等下。”佑和扭头四下看看,示意的甩了甩右边的袖子,“先把相机给我。”
      小马听话的凑近了他低垂的右手,拿着相机的手从他宽大的袖口探进去。手指触到他光滑的手臂,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儿,眼神不小心溜到领口那里白白的一片皮肤上。“哎呀,你里面什么都没穿啊!”
      “白痴!有穿衬衫呀。”满头黑线的佑和甩开小马的手。一边把衣带解开来,脱下学士服,“走,吃饭。”
      扭头却见小马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白衬衣的领口,不就是多解开了一粒扣子吗,一扬手举起相机对准他,咔嚓,就要把他这副“色欲熏心”的傻样拍下来。

      带着怔怔的失落,佑和一张张翻着洗出来的照片。自己当时明明带了一脸不耐烦的,怎么拍出来还是笑得这么夸张。而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不禁皱起了眉。
      “我就说嘛,鬼要能留影,你叫鬼推磨去好了。“小马吧那张堆满笑都快溢出来的圆脸搁到佑和的肩上。他的笑,他尖尖的好看的下巴都蹭得佑和的肩痒痒的,只是盯着那张除了背景还是背景的照片,自己的心好像也空的只剩下了背景。

      “我讲的不是故事,是真相。”
      于佑和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交了好几年的男朋友,他叫小马,对,只两个字的名字,小,马。小马过河的小马。
      对了,小马是一只鬼。
      要学小马自豪的说,他还是一只有着一官半职的鬼。要学小马幽默的说,他白天是一个正直向上热心助人人见人爱的阳光四有青年,晚上摇身一变,做老故事里面目狰狞的马面。对,牛头马面中的马面。
      实际上,每晚子时,他一定要立在阴阳接界的那棵树下,赤脚,白衣,面目狰狞。子时一过,四面八方的行尸就会朝这棵树聚拢过来。驱赶他们往前走,每走一步,肉身皮囊就越不真实,里面的那个魂却更清晰的浮现。接着被带到判官前,灌下满满一碗孟婆汤,再过那会不了头的奈何桥。
      真是,老掉牙的很。
      “那,你怎么不混在人群里过了那奈何桥投了胎啊?”
      “靠,偷渡客啊。我们在判官下做事的鬼,签了卖身契,永不能投生的。”
      “永不投生吗?”佑和忽然觉得悲凉,“那判官又给了你什么样的好处?”
      那边小马却早狡黠的笑起来:“允许我有事没事的来人间偷香窃玉啊~”
      佑和难得好脾气的没有瞪过去,只是脸上蒙了一层浅浅的红晕,伸出手来戳他的酒窝,仿佛自言自语的说:“那你怎么不长马脸啊?”
      “马脸出来,你还看得上我啊,不赶紧披件好皮囊。”
      觉察到他的调笑,那双不安分的手又粘上来,那片红晕彻底荡开来。近在眼前是他英俊的脸,但那“皮囊”两字却带上了“画皮”似的诡异,那眉眼也是画上去的吗,那酒窝呢?

      佑和和往常很多次一样,感到一点点凉意沿着自己的背脊爬上来。或许,自己是得了妄想症。或许,小马只是精神分裂出的另一个自己。
      可是,小马是多么真实的一个存在,就像他的酒窝,伸出手去就可以触摸到。
      对呀,哪有鬼卖萌似的长了一对酒窝,一点,都不严肃。
      小马说,指甲要剪得干干净净,那判官喜欢看人的手。指甲长的下辈子贬去妓户之家。于是这么多年来都留着宽宽扁扁的指甲,每天打遍肥皂。指节的形状也变得硬朗分明,虽然白净但一眼就能认出是男子的手。
      刚进大学的时候认床,整夜睡不着,窄窄的一米五宽的床就挤了两个男生,小马的背总是紧贴着墙,像要嵌进墙里。他是鬼嘛,不怕挤。佑和睡得安稳,但朝右侧身睡的习惯再也改不了。尽管他知道,子时之前,小马一定轻轻抽出枕在他脖下的右手,像上夜班一样的去做他的马面,但还是安稳的睡下去。因为早上一起来又能看到他,自己身体弱,但早上的适度晨练却一天都没落下。7.10约在宿管楼下的那棵树前见面,那棵合欢树,上面刻着他们俩的名字,是小马给他的生日礼物。每天,睡前最后见到的是他,早上一起来见到的也是他,那些书里写的老夫老妻的幸福好像也比不上这个。

      看不到对面露台/放不进红尘在眼内/免得你有日怀着绝色一刀 /插心内
      给小马听黄耀明的歌,他傻兮兮的笑着说:“怎么觉得每首歌写得都是我们俩啊?”可是每首歌写得那么悲,小马带笑的圆脸很不应景,混蛋,什么“插心内的绝色一刀”也可以用在我们之间的吗,又不是打打杀杀的武侠演义。是呀,怎么奢望一只五音不全的鬼辨出曲中的伤。
      看完《生人勿进》以后闷闷的不想说话,看着仍然滔滔不绝忽略自己哀怨眼神的小马,终于忍不住:“你都不会老的——我老了怎么办?死了怎么办?你等我重新投胎吗?”第一次觉得自己女人似的矫情。小马偏了偏他的圆脸,说:“呃~~要是你儿子,儿子的儿子跟你长得有那么一丁点儿像,我,我就••••••诶呀!”
      小马是不吃不喝的。但还是习惯点两杯咖啡。一杯是最苦的曼特宁,给那个笑嘻嘻没心没肺的,自己的则是千年不变的摩卡。但小马说自己生前是个酒鬼,所以只有见到酒的时候才会使劲咽口水。
      小马喜欢白色。白西装,白色运动衫,白衬衫,白毛衣,还有脚上的白球鞋。佑和也喜欢白色,喜欢白色的小马。

      一直以为鬼是全身冰凉,但贴上自己眼眸的两片唇却带着炽热的温度,炽热到恼人,好热,好热,睫毛不自觉的颤动。那双修长的手也带了恼人的温度,像是冬眠醒来了的蛇,血气方刚,到处游走,钻进衣服的下摆不见了。
      那天下午醒来的时候,看着满床的痕迹,佑和羞红了脸。“啧啧,满脸的烟霞烈火,真好看。”长长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学什么古人,真想回过头去讽刺几句,微微一转,呃,他竟然还在自己身体里。
      “喂,你出去啊。”
      “不要。”那双手勒紧了,“你听过没,海豚们做完以后还喜欢维持这个姿势一起在海里面漂游嬉戏,此曰温存。”
      黑线,“我们,又不是海豚。”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当上马面的?”鼻尖在自己背脊上蹭了蹭。(明明在拖延时间的好咩)
      “怎么?”
      “吾上辈子是个大侠••••••那还是宋朝的事情。”
      “你还大侠呢,照我说,宋末那么乱,你不该是某山头上的土匪吧。”
      小马眼睛一亮,“这,都被你说中了。说好听些,大侠,嘿嘿,吾乃连云寨大当家。”
      “够威风啊,那你怎么死的?”
      “病死的。”
      “病死的?”
      “恩。很平淡的死法吧。当时小小的风寒就能要了人的命。我死的时候一直叫着判官的名字,再一睁开的时候竟是直接被带到了判官跟前。当马面可以免去六道轮回之苦,我就涎着脸问他讨了个鬼官当当。没想到当了鬼官,呵呵,连抱怨这是鬼差使的胆量都没了。”
      “••••••判官,名字是什么?”
      “这个,天机不可泄露。”
      佑和一个拐手就要砸过去,却被一个吻封住了唇,卸去了力。
      后半夜,佑和藏藏掖掖的拿了个盆子在厕所洗床单。其实,这在男寝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特别那些忘了买纸巾又不安分的••••••
      洗着洗着,总觉得那被单上斑驳的痕迹竟像是自己一个人的。
      于是,一丝凉意又顺着背脊漫上来,佑和啊佑和,你怎么能肯定下午的那些不是自己做的一袭梦?

      如果一个人离去,没有留下痕迹,那,要怎样证明他曾经的存在。

      佑和毕业后接管了父母在上海的分公司。南下,从帝都到魔都,只是4个半小时的高铁。小马,却好像是只很有地域概念的鬼,来看他的次数也变少了。
      或许,这距离真的到了让鬼望而却步?在天上跑的再快,还是要从他作威的山头一步步走过来?
      或许,他是倦了?
      摇摇头,给自己一个疲惫的苦笑。心脏里面的病,终于让自己觉出疲惫了吗?
      特意从美国回来陪儿子的于美清也觉出儿子的一些小古怪,一张那么大的床,佑和却总是弓着身子睡半张,身后不多不少的空出另一个人的位置。小佑和不喜欢运动,但现在不管公司的事再多,他也准时7点出门,去小区里面跑几圈。

      现在在梦里,佑和也能偶尔做回自己。是佑和,不再是那个骑在马背上衣袂随风随沙翻卷的青衣书生。梦里,他远远的看见小马站在合欢树下,一袭白衣,却不清他的脸。四下里都是白花花的浓雾,使劲睁大了眼想看清,浓重的雾却打湿了睫毛,甩不去的湿重。醒来的时候,枕上往往一片湿。
      有时,也会梦到那个被斑斓情欲色彩熏染的极不真实的下午。感到自己的头埋在小马赤裸的胸前,紧闭着眼,睫毛末端传来灼人的温度。后来,那些吻像铺天盖地的花瓣般落下来,落在鼻尖,耳侧,脖颈,胸前,腰腹••••••不轻不重,淅淅沥沥,连绵不断。而醒来时,屋外的雨也不轻不重下了一夜,车库的门前银杏叶满地。
      还梦到过自己长出满头曲卷的发,与小马抵着头,乌发纠在一起,难舍难分。眼内只容下对方漆黑的眼,亮的像星辰。

      于佑和刚接手公司业务,天天忙得焦头烂额。被小马抱着,大头在肩膀上蹭来蹭去的时候,思绪也会不听话的飘到公司业务上去。小小的不专心被发现了,小马眉间微微皱起来,他好笑的想:“你一只鬼,没这些人事缠身,当然逍遥自在••••••那边,小马早已赖皮的接口:”你们凡人,当然“烦人”喽。”
      渐渐的,也真的会嫌他烦,他动不动凑上来,像八爪鱼一样把手啊脚啊全搁到自己身上,真重。
      男人之间,架吵呀吵的,也真的能吵起来。
      小马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印在自己脖颈间的痕迹过了几天也会消得无影无踪。小马,他到底是不是自己妄想症造出的一只鬼?
      于美清开始为他安排心理咨询和相亲,他也听话的每次都去。那些女人美丽大方,温和贤惠,也没什么不好,就是聊了一会儿就抱歉的走神了。Dr.黄的话还是可以听一听,戴着无框眼镜斯文的长相,懂得很多,推荐给自己的书啊电影什么的也会去留意一下。
      原本以为小马知道了会伤心,自己也坏坏的想看到他受伤小兽般的眼神。
      但那只鬼,仍笑得没心没肺。
      看了一点《美丽心灵》,知道自己没有纳什那么天才。但下次小马像片中那个臆想出来小女孩一样对纳什张开双臂时,也学着目不斜视的走过去。以为他会呆住,失落,他却只更霸道的扑过来,两条长腿都挂到了自己身上。
      你这样笑得没心没肺。到底知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你这么肯定,我不会哪天离开你,甚至背叛你,伤害你?
      有时候,在一场同性的爱情里,在上在下的争执是微不足道的,严重的是吃定的心安理得和被吃定的不安。
      小马,你就是吃定我爱着你,是吧?

      于佑和像戒烟一样把小马戒掉了。因为心脏病的缘故,他从来不抽烟,所以他怀疑小马也从没存在过。
      他说:“小马,我们分手吧。我要结婚了。”
      小马到底有没有被伤到,他还没有来得及显出一个表情,就不见了。好像一个终于被自己克服了的心里障碍,灰飞烟灭。
      算一算,在一起也快10年了。原来,自己病了10年这么久。
      可能在10年前,自己被查出心脏病的那刻,怕的要死的自己就想出了“小马”来陪着自己。攥着那张毕业时拍的没有一个人的照片,他不禁觉得好笑,可能,只是忘了那天给自己拍照的那个人的名字。

      新娘美丽的脸上带着笑,在长长的地摊尽头等着自己,音乐,响起。一刹那,却像回到以前浑身是病,被疼痛包围的自己。那时候,胃疼,小马会那个保温盒接热水泡牛奶,然后强迫自己喝下去。牛奶,暖胃,他急迫的说。心口疼的时候,小马大头凑过来,小孩似地张大嘴哈气,轻揉。小马,小马••••••
      新娘泪水涟涟的脸在自己眼前晃着,她好像在叫自己的名字。对不起。
      对不起,最后还是没能说出那句“我愿意”,最后的最后,自己还是被小马吃定了吗?呵呵,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计较在这场爱情里的地位,说了“我愿意”就意味着摆脱了被吃定的命运了吗?
      佑和,佑和••••••
      费力睁开眼,一片白色,是医院里吧,白色,真好••••••
      佑和,佑和••••••
      不对,渐渐清晰的却是那个自己梦里用的名字,顾惜朝,顾惜朝,惜朝,惜朝••••••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判官的名字叫顾惜朝。
      他被带到了那个穿着艳红色长袍,带着绛色纱帽的判官面前。对方冷冷的看过来,细长的双眼,紧抿的双唇,竟像另一个自己。这个人,才是那个上辈子骑着马奔突在大漠上千里追杀的书生,卷曲的发飘扬在朔风里,有着一回眸惊绝世人风华绝代的美。
      他倏然明白,顾惜朝千里追杀的是谁。那个人,叫戚少商,模样跟小马一模一样,或者,小马就是戚少商,戚少商就是小马。原来,顾惜朝和戚少商,一个做判官,一个做马面,早就超越了生死。自己,又是谁?
      第一次恨起小马。什么骗人的鬼话。戚少商得不到顾惜朝,在这阴暗湿冷的地府里也难如愿,就企图把于佑和制的死死的。替代品什么的,最悲哀么?亏了自己这张和他长得像的这张脸皮吗?
      人在一场爱情的战役中输的落花流水,就希望在另一场战争里挣扎着爬起来。甚至想赢得风光。到底是可悲还是可笑。
      于是,他对顾惜朝说:“我来给你当马面,你让现在那个马面投胎为人。”那判官似是一惊,细长的眼中流转过什么光,投过来的依旧是冷冷的眼刀,竟是,准了。
      于是,于佑和从此成为了那个夜夜在树下等候的人。好像另一个小马,赤着脚,著白衣,只是长长的披下来的发梢,是微微卷。他发现,那株树也是合欢,只是掉光了叶子和花朵,只留下漆黑干瘦的枝干。他还发现,树上赫然刻着两个名字,戚少商,顾惜朝,像是前任马面的手笔,笔画僵硬,大大咧咧,写的真难看。
      在忙着投胎的人群中,他一眼便看见了小马。牛头一鞭子过去,潮水样的人都惶惶的加快了步子,只有小马,他的小马,白的刺眼,不紧不慢的,纵然左右前后四面八方的手推推搡搡。
      第一次,面前的小马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还没有从他马面的角色里出来。将盛满孟婆汤的碗递到他唇边,他突然看过了,好像隔了多世的迷茫,好像凝了上千年的坚定和苦楚,举着碗的手抖了一下,还是利落的按着他的头一口气灌下去,一滴不剩。

      “滴滴,滴滴••••••”戚少商伸出手按掉闹钟,才6.50。昨天明明订了8点,怎么神使鬼差的这么早。今天 ,是和红泪婚礼的日子,想到这里,他不禁牵动嘴角,露出两个酒窝。这酒窝却像是牵动了头脑里的某根神经,大脑生生的疼起来。于是,他记起了刚刚那个长的不像话的梦。长的,好像过了几生几世。
      梦里,自己跪在地上。公堂桌后一双凤眼冷冷的看着自己。那人,一身判官装束,红黑两色,却是美的让人屏息。“惜朝。”听见自己的声音。“哼,你倒是做鬼也不放过我。”那叫惜朝的竟是嘴角一勾,嘲讽的笑,自己却看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右手拿起勾魂笔在那生死薄上一勾,“准!”
      低头一看,自己赤着脚站在黝黑的土地上。四下里漆黑一片,只有东边一两点光射过了洒在这几尺宽的泥路上。身边,是一棵黑黝黝丑陋的大树。
      子时,有动静从路的那头传来,死去的人的肉身开始出现在地平线尽头,潮水一般往这边涌,牛头执鞭押后。今晚,死了好多人罢。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那额,那眉,那鼻尖,还有那嘴••••••
      黄土的气息,咸湿的气息,香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迎面扑来,自己想垂死的鱼一样渴望他的面容。
      顾惜朝?
      他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出口的却是“于佑和”。
      对啊,惜朝没有这样的眼神。一直怕直视惜朝的眼,因为里面有太多自己读不懂的东西。而佑和他,眼里闪出的光却像个小孩子。让人心疼的小孩子。像慌乱闯进阴间的小孩,眼角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干,唇边那一点红是血。好想伸出伸手去替他擦去,但伸出的手里却是满满的一碗,孟婆汤。他倒是喝的干脆,小小的喉结在自己面前滚动,不觉跟着咽了口水。
      在无聊的等待中,他开始在树上面刻字,刻来刻去的却只是两个名字。顾惜朝是判官的命,早已无所谓生死,而戚少商到底有没有存在过,惜朝判官笔一勾,划去的那个,迅速枯萎了罢。戚少商,从此只是树上一个干枯的记号。自己,从此是小马。只是小马。
      而一世又一世,一世又一世,千万人中,他都能一眼看到那张脸。
      于佑和的脸。
      有一世,他是风华绝代的浊世佳公子,脸上是掩不住的落寞。有一世,他是遭人唾弃的中统特务,全身上下都是上,身前受尽折磨而死。有一世,他是还未来得及卸妆的花旦,被剃了个惨不忍睹的阴阳头。有一世,他是智商只七八岁的中年人,顶着矬气的西瓜头一脸茫然的东张西望。还有一世,他是满脸皱纹的老人,面容安详,目光里那份孩子气还在。突然,这么这么渴望,下一世,他要他做自己的于佑和。
      自己伸出去的碗里只有半碗孟婆汤,掺了水。他仍然毫不犹豫的喝下。他对自己的每一世,似乎从没有留恋,甚至带了对来世的孩子气的憧憬好奇。看着走过桥的那个背影,他听见自己悄悄说,“等我,佑和。”做鬼是不能笑的,可他分明感觉自己笑了,那对酒窝一定是连着神经的。

      什么啊。小马?我明明叫戚少商的好咩?
      戚少商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来,大日子,马虎不得。”那样挥挥手,伸个懒腰,小马,顾惜朝,于佑和,这些莫名其妙的名字就都被甩到了身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马是只鬼(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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