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相思与相忘》临江一驿

10、相思成欢

　　“青青，你这是在洗菜还是玩水？”
　　“青青，离河边远一点，你还想再栽下去一次么？”
　　“青青，你应该把袖子挽起来，你看你把借来的衣服都弄湿了！”
　　“青青……”
　　青青回头怒道：“三师兄！！！君子远庖厨！！！！！”
　　张良悠哉悠哉地坐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闻言，笑道：“青青，这里不是庖厨。”
　　“三师兄，你可不可以不要每和我说一句话就喊一句‘青青~~’”少女刻意拉细了声音，听起来分外怪异。
　　“那叫你什么？”
　　“安平。或者子衿。”
　　“你不是说你姓司马，名唤青青么？”
　　青青别过头，专心致志地洗她的菜，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青青是小名。我没有行及笄礼，家中长辈也没来得及给我取个正名。”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
　　“母亲说，她生下我之后，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窗外抽芽的柳梢。所以就一直唤我青青。”
　　“柳色青青。”张良一哂“好名字。”
　　青青撇嘴道“连母亲自个儿都承认了是她随口给我取得名字，偏就你说好！”
　　“我十三岁的时候秦军攻入赵国国都邯郸，赵王迁被迫降秦。”
　　“后来我就随家中老仆一路南下逃亡，本想去楚国避避风头，结果没几年，楚国也亡国了。”
　　“身边的老仆年纪已大，经不起旅途颠簸，随我到楚国之后，没多久就病死了。”
　　说到这里，青青突然有些怀念。
　　阿伯是个很好的人。带她离开邯郸的时候，因为太过匆忙，连家人也全都撇下了。
　　青青停下手中的活儿，偏头想了想，他那时似乎还有个三岁的小孙子。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我把他葬在高高的山顶上，面朝北方。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时刻遥望故土了！”
　　“不知道我死的时候，能不能也被葬在一个可以看见邯郸的地方。”
　　说完，她大约是觉得没什么可能，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复又低下头去认认真真洗她的菜。
　　张良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你的家人呢？”
　　青青听到这个，立马神气起来。
　　“我爹爹是赵国的大将军司马尚！”
　　“哦？”张良讶异道“想不到你还是将门之后。”
　　怎么平常要不就是只小白兔，要不就是只黄鼠狼？
　　当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啊看不出来~~~
　　青青浑然不觉张良的心思已经转到其他地方去了，兀自在那里悲愤不止。
　　“都怪郭开那个小人！叛徒！！竟然在赵王面前进谗，说我爹爹和李牧叔叔意图叛国！简直胡说八道！！！”
　　“他二人多年来保疆卫土，征战四方，为赵国立下汗马功劳。一片丹心，天地可鉴！从未觊觎神器。可恨郭开那乱臣贼子，势利小人，竟敢挑唆叛逆，离乱君臣！”
　　“赵王不察，听信谗言，竟然设计杀死李牧叔叔，更是自毁长城！！！！！”
　　张良笑眯眯的摸摸下巴。
　　“听起来，比起司马将军，你更加崇拜你的李牧叔叔啊！”
　　青青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有一点可疑的红晕，嘟囔道：
　　“我小时候是觉得李牧叔叔比爹爹稍微厉害那么一点点啦……”
　　什么一点点？！其实当年她觉得简直是差的太多了！
　　爹爹一到娘亲面前就矮了一截，唯唯诺诺，哪里还有半分在外面风光威武的样子？！
　　青青对此很是鄙夷。
　　不过娘亲说了，青青是不可以在爹爹面前对李牧叔叔太好的。
　　爹爹之所以没有李牧叔叔威武，是因为青青老是对李牧叔叔偏心，爹爹看到了就会“泪奔”，“泪奔”伤身伤神。因此，爹爹比不上李牧叔叔完全都是青青的错。
　　所以，青青你是不是应该要补偿爹爹，关心爹爹多一点呢？
　　青青45度角仰面望天：当初我是有多蠢才会相信这种话……

　　张良的思维还停留在青青那句“我是觉得李牧叔叔比爹爹稍微厉害那么一点点啦……”。
　　小姑娘曾经思过春？
　　听上去并不是很让人愉快的一件事呢~~~
　　“说了半天，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的家人呢？”
　　青青回过神来，“当时爹爹和李牧叔叔都在边疆，李牧叔叔死后，爹爹也被撤职，之后下落不明。娘亲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将我和姐姐分别托付给家中忠仆，之后便只身前往边关寻找爹爹的下落了。”
　　“那日一别，至今已是十余载。我一直在打探双亲的下落，可惜都无所获。我原以为……我原以为适逢乱世，他们恐怕都……”
　　说到这里，青青晃脑一笑“不过，三师兄你上次受了那么重的伤，都能安然无恙。我爹爹比你还厉害，一定也能够化险为夷的！”
　　张良心道：你爹爹比我厉害。你的李牧叔叔比你爹爹厉害……也就是说，在你的心里，我还比不上你的李牧叔叔？
　　他摸了摸下巴，唉~~心情好像更不好了~~~
　　青青见张良黑着脸坐在那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她说话，不由轻声唤道：
　　“三师兄？”
　　张良挑眉。
　　“你怎么了？”
　　“无事。”他一笑，“如此说来，你还有个姐姐？”
　　“恩。”
　　“至今也杳无音讯么？”
　　青青微微一顿，复又点点头。
　　“那你和荀师叔是如何相识的？”
　　“荀夫子曾被赵国拜为上卿，和我爹爹有些交情。”
　　张良点头“所以，楚亡之后，你便来桑海投奔荀师叔。”
　　“是。”
　　张良抬眼看向前方不知名处，眸光幽幽，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才又开口问道：
　　“若是有一天，儒家也不在了呢？你又该何去何从？”
　　青青低头看着清澈的河面。
　　河面上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她现在的样子：碎花裙，蓝布巾，额上几缕碎发。
　　除了娇俏的五官还能依稀辨出从前深闺小姐的模样，她现在的打扮就是地地道道的一个村姑。
　　“不知道。”
　　她老老实实地答道。
　　“可能随便找个庄稼人嫁了，安安分分地相夫教子，一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庄稼人？”张良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席地而坐。“你就是这样想的？”
　　“我想的？”青青一哂，嗔道“哪有女孩子会想随随便便就嫁人的？”
　　张良见她一颦一笑间并无异样，知她刚才所言只是一时有感而发，遂也放了心。
　　“若要按我所想，青青亦愿能长享此田园之乐！”
　　“一间茅舍。一池碧波，一树桃花。”
　　青青边说边在地上摆弄菜叶。
　　“池塘要在屋后，塘边要种几株柳树，夏天的时候可以乘凉。
　　“塘内要种荷花，这样秋天的时候就有莲藕可以吃了。”
　　“哦，对了！有池塘就一定要养鱼。鱼只要不用生姜清蒸也是很好吃的！”
　　张良见她兴致勃勃，也不禁莞尔。
　　“桃花树还是多种几株来的好，这样将来结了果子才够你吃！”
　　“树下不如再做一副凉席一座案几，花开的时候，可以坐在那里品酒赏花。”
　　“不如再养一群鸡鸭……”
　　青青道“我不喜欢鸡！”
　　张良道“农家之乐，就在于阡陌纵横，鸡犬相闻，十余家内，莫有不识者。怎么可以不养鸡呢？”
　　青青嘴硬道“三师兄你这叫‘离坚白’，若单说田家之乐，鸭犬相闻也是一样的！”
　　还真和鸡杠上了？！
　　张良无奈一笑道：
　　“也好。不养鸡，那就养头牛！忙时可以下地耕种，闲时可充当坐骑。”
　　“坐骑？师兄你也会骑牛么？”
　　“怎么了？”
　　“风度翩翩的儒家三当家居然骑着牛，说出去岂不是会被人笑掉大牙！”
　　“嗤——庸人之见！姜太公骑的还是四不像呢……”
　　“那不一样！”
　　“那叫殊途同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