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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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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慕次独自坐在坐在办公室里生了好一会儿闷气,桌上的东西被扔得七七八八,地上一片狼藉。站在门外的何经理听见里面时不时传来的声响,忧愁地叹了口气,幸好没什么贵重东西,不然自己报账上去,老板怕是要心疼死,要不要进去劝劝?
何经理是个老实人,本着工作原则,他最终还是敲了敲门准备进去。杨慕次现在看他哥不顺眼,连带着看何某人也不顺眼,自然不会来给他开门。何经理知趣地推开门走了进去,犹豫着要不要帮着收拾收拾,这好歹是自己的办公室。
杨慕次站在窗户边上擦拭他的配枪,黑着脸看了何经理一眼,冷声道:“有事?”
“那个、那个、二少爷,老板说,请您抽空给他打个电话——”
“老子没空!”杨慕次怒吼了一声。
“那、那近藤一男那边——”何经理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他实在惹不起眼前这个煞神。
“砰——”地一声,杨慕次把枪扔在了桌上,“你有完没完?”
“完了、完了……”何经理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他知道自己在二少爷面前纯碎成了炮灰,心里只觉得冤得慌,明明跟他没有关系,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办公室里的杨慕次还在生气,目光在室内游走了一圈,看到实在没什么可砸的了,这才消停下来。他想到今天还要与那个日本人见面,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武汉市内一家日式居酒屋,近藤一男殷勤地把自己的名片递给杨慕次。坐在他对面的杨慕次派头十足,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近藤把名片放在桌上,样子学足了杨慕初。
“杨先生,幸会。”近藤没觉得杨慕次的举动有多无礼,在上海的时候,杨慕初从来不用正眼看他,眼前这位杨二少爷,可比他哥哥有礼貌多了。近藤心中暗喜,和这个人打交道,应该会容易一些吧。
“我见过您的哥哥,你们长得很像。”
杨慕次瞥了一眼桌上的名片,字迹印得蛮清楚,可惜人糊涂了一点。他朝近藤点点头,“家兄也曾向在下提过,近藤先生与杨家交情不浅。”
这话说得含糊,若从杨羽桦算起,交情的确是“不浅”的。近藤一男心里开始打鼓,他生怕杨慕次扯到杨羽桦和田中樱子这档子旧事上,杨慕初是生意人好说话,杨慕次的枪可不长眼。
不过杨慕次并没有要算旧账的意思,他端起酒杯向近藤示意,“近藤先生,请。”
这家店的清酒口味极为纯正,芳香宜人,棉柔爽口,何经理很会挑地方。杨慕次想起了他当年在东京留学时的情景,四月樱花烂漫之时,他的同学喜欢拿了樱花入酒,那被称作为“太平之酒”。如今的中国,太平是早已没有了,杨慕次顿时觉得口中的酒有些涩。
“杨先生?”近藤一男猜不透杨慕次的意思。
“家兄托我问候近藤先生,不知先生全家上下安好?”杨慕次悠悠开口,一开口就问候人家全家。近藤一男对中国文化的精髓一窍不通,全然听不出杨慕次话里的意思,感激地朝阿次说:“多谢杨老板惦记,鄙人一切都好!”
谁惦记你了?杨慕次暗骂了一句。
可怜的近藤现在还不知道杨慕次惦记的是他的小命,之前杨慕初不但不计前嫌还给了他不少好处,他只当杨慕次又是送上门的一位财神爷。
“近藤先生在汉口风流快活,就不问问雅子小姐好不好吗?”杨慕次又开口,这次他直接把近藤吓出一身冷汗。
“雅子小姐她——”近藤一男越发糊涂,杨慕次莫名其妙提起雅子是什么意思?松岛雅子是他的情妇,从前应酬时也见过杨慕初,杨慕次会知道她并不奇怪。但是,近藤一男心知肚明,松岛雅子表明是他的情妇,实际上是日本军部派驻上海的高级特工。
“近藤先生悄无声息地离开上海,雅子小姐到处找你,哭哭啼啼求到我家。家兄怜香惜玉,特命我捎带雅子小姐的一封家书给先生。”杨慕次编起故事来不打草稿,雅子现在是死人一个,哪里有什么家书给情郎。他从兜里摸出夏跃春伪造的信递给近藤一男,看着对方颤颤巍巍接了过去。
近藤接过信封看了一眼,确信那是松岛雅子的笔迹,顿时脸色一僵。杨慕次看了看他如丧考妣的表情,知道他是信了,不由暗赞一声,夏跃春干这种事还真是专业。
“近藤先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和雅子小姐相识一场,怎么就抛下她一个人走了呢?始乱终弃可不是君子所为,你没看到雅子小姐相思成疾的模样,你可真是狠心哪!”杨慕次摇头晃脑的,继续编故事。
“我,我——”近藤一男说不出话来。我可不是悄无声息地走,我欠了赌债还不上,你大哥又不肯借钱给我,我不走我早就去见天照大神了,这话我能说吗?近藤一男觉得自己真是命苦。
杨慕次暗暗好笑,他见到自己目的达成,起身告辞,“信已送到,杨某告辞了。”
见到杨慕次要走,近藤急了,他也一把拽住杨慕次,低声说道:“那个,杨先生,上次我跟杨老板讲的那笔生意还作数么?”
杨慕次哪里知道他跟阿初谈过什么,只好打个哈哈,“生意上的事近藤先生还是跟家兄谈吧,没有家兄同意,杨某不敢擅自做主。”杨慕次恶狠狠地想,你去阿初谈吧,只要你还有命去。
近藤一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松了手,不由得面红耳赤。杨慕次掸了掸西服上被他拽过的地方,向近藤挥了挥手,潇洒离去。
近藤一男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潜回到武汉固然是为了躲债,但也奉了上面的命令执行任务。雅子这个疯女人,她到底在玩什么花样?近藤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是雅子的笔迹没错,他想那个女人娇媚的身体在自己怀中辗转扭动的样子,不由神魂颠倒,等这边的事情办完了,得回上海去找她,近藤一男心想,他举起酒杯,一个人默默喝了起来,反正杨慕次已经付过钱了,不喝白不喝。
入夜,近藤一男一个人踢踢踏踏地走在清幽的小路上,方正的青石板上反射出一片片月光。他在酒屋里喝了不少,正醉醺醺地回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人正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近藤一男走到一处偏僻的民居门口停住了脚,他迷迷糊糊地在身上摸钥匙,摸了半天却没有找到。“八嘎——”他嘟囔着骂了一声,钥匙却从身上自己掉了出来,近藤一男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开门进去了。远处的杨慕次看到这一幕,暗暗笑了一声。
近藤进去没多久,杨慕次悄悄走到了门口。
看了看紧缩的大门,杨慕次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他许久不干这翻墙盗户的事了。
他回头瞅了瞅,四下无人,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天。他掏出一段铁丝,对着门栓处捅了几下,大门悄然打开,杨慕次毫无声息地摸了进去。
院子不大,庭中种了几株樱花树,枝桠摇曳,在风中发出簌簌声响。杨慕次一脚踩过去,树下泥土簇新,显然这樱花是新移植过来的。这个近藤还挺爱国的,杨慕次不屑地想。他闪身躲在树后,一双眼睛在树枝的缝隙间正好能瞄见房中情形,他屏息等待着。
近藤一男鬼鬼祟祟地在自己屋里翻了翻去,松岛雅子给他的信自然不是什么情书,除了开头的“近藤君”三个字就再没什么和他有关的东西,近藤一男有些伤心。他打开衣柜里的暗格,取出里面的一个小盒子。雅子信中要他尽快销毁盒子中的东西,他只能照做。他打开盒子,里面除了一块手帕什么都没有。
近藤一男傻了眼,躲在外面偷看的杨慕次也傻了眼。
就是一块普通的丝质手帕,上面疏疏绣了几朵樱花,没什么特别。近藤一男看不出其中的奥秘,他掏出一盒火柴,准备点燃。
明亮的火苗在近藤眼前一闪而过,就在手帕堪堪要被点燃时,近藤的手忽然停住了,他感到身后有一个冰凉的东西顶住了他的脑袋。近藤没想到他在世上看到最后的景象,居然是一块手帕和一根火柴。
杨慕次扣动了扳机。
“嗙——”一道闷沉的声音在房中想起,近藤一男的身体徒然倒地。杨慕次满意地笑了笑,捡起了被近藤扔在地上的那封信,夏跃春伪造的催命符。他又想了想,将手帕装在盒子里,夹着盒子快步离开。
夜色如墨,巨大的天幕上,几点星子暗淡无光,风中浮动着沉沉的寂静,杨慕次的身影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