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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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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6月。
盛夏时节的上海,即使是夜晚,花间树梢的蝉鸣依旧如同白日般响亮,一声声此起彼伏,伴着街头巷尾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声响,成为这个远东自由之港最后的呻吟。
暮色渐浓,天宇渐渐投下浓重而晦涩的阴影,像一张巨大的网包围了整个城市,随着城内一条条笔直的大道伸向千家万户,一种窒息的压抑开始随着黑暗蔓延。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街头有老人在喃喃自语,然而语声很快被行人的匆匆脚步所淹没。千家灯火,万众风流,战争阴云笼罩下的夜上海,仍然是魅力雍容的,只有黑暗中那一双双锐利的眼睛,才能看出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将会在不久之后,成为人间炼狱。
春和医院地下诊室,潮湿闷热的气息在整个房间中盘旋,杨慕初再一次用手拭去额边溢出的汗水,却不曾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医用白大褂已然湿透了。坐在杨慕次的病床前,他的眼睛不由恍惚起来,眼前这个场景异常得熟悉,他在病床前,焦急地等待阿次醒来。
“这该死的混蛋,真得要把我逼疯了!”杨慕初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三个月前,他们兄弟破获了日本人在中国上海研制投放冷冻细菌弹的阴谋,即所谓的“雷霆计划”,然而百密一疏,黑龙会余孽最终的反戈一击,险些让他们功亏一篑。逃掉的日本女间谍田中樱子以投放细菌弹相要挟,诱使杨慕初前往日本茶室。明知是去送死,为了上海百万同胞的性命,也为了家国的血海深仇,杨慕初答应前往,当然,他作了完全的准备。可是没想到,阿次的出现差点毁掉了他的全部计划。
“杨慕次,你这白痴、蠢货!”只要想到阿次写给他的那封字字泣血的遗书,杨慕初就恨不得敲开阿次的头,看看这傻弟弟的脑袋了究竟装了些什么。乱世危局之中,命如朝露昙花,家国未复,敌寇未驱,岂能轻言生死,妄谈殉国。杨慕初想,阿次还是不够了解他。在英国伦敦,皇家医学院的那些岁月,他作为医生,多少次看着生存与死亡在相互交替,没有人比他更明白生命的重要。活着的意义,绝不是去送死。
“阿次,你为什么还不醒来?”杨慕初喃喃道。
诊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夏跃春走了进来。他看见杨慕初布满血丝的双眼,有些担心地说:“阿初,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做完手术后,你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着阿次,我怕你的身体会吃不消。”
阿初望着好友,笑了笑说:“我没事,阿次就快醒了。”
夏跃春将手里的报纸递给杨慕初,“这是这几天的报纸,你看看吧,中华大厦将倾矣。”
杨慕初听出了好友语气中的不甘与痛心,他默然接过了报纸,什么都没有说。他知道好友的真实身份,明白他们的信仰与追求,可是如今,已是国将不国,在这激荡浊世之中,那些所谓的理想信念愈发变得苍白无力。小小一间地下室,气氛顿时肃杀起来。
“大哥——”在一片沉默中,阿次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看见了他哥哥欣喜若狂的眼神。
“阿次,阿次!”杨慕初惊喜地俯下身去,看着他死里逃生地弟弟,眼角划过一滴泪水。
杨慕次完全没有想到,他还能活下来,还能再一次见到他挚爱的亲人。那一天,怀着一腔愤恨欲报家国之仇的他,毅然决定代替哥哥去赴约,明知是必死之路,却走得无怨无悔。在打晕哥哥的那一刹那,杨慕次心中没有丝毫畏惧,他不怕死,只怕承担不起失去亲人的痛苦。如果真得要死一个,我情愿是我。杨慕次想起了从前对恩师杜旅宁说过的一句话。老师说得对,他杨慕次唯一的弱点便是重情重义,只是杜旅宁从未想到过,阿次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因为情义,已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杨慕初轻轻抚上弟弟的脸庞,他看见阿次眼睛里透露出的感激、愧疚与不安,温和地一笑:“虽然你又一次违背了我的话,虽然你又一次的任性妄为让我很生气,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阿次,谢谢你能够活下来。”
“大哥,对不起——”杨慕次试着抬起手臂去握哥哥的手,但是身上传来一阵剧痛让他伸起的手臂顿时落了下去。杨慕初见状,急忙握住阿次的手说:“道歉的话,留着你伤好了再说吧,现在什么都别想,先养伤。”说完又转身对夏跃春吩咐道:“跃春,你先看着他,我去准备药剂。”
听见杨慕初潇洒离去的脚步声,想起哥哥刚才说的话,不禁觉得有些胆怯。夏跃春倒了一杯水,取了几样消炎药,似笑非笑地递到阿次唇边,“还好你没被毁容,不然,你哥真要气死了。”
杨慕次几乎是机械地喝水吃药,听到夏跃春这么说,也有几分疑惑,“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作主张代替阿初赴约,你以为会有什么后果?阿初他能在日本人面前假扮杨慕初,他能在杜旅宁面前假扮杨慕次吗?你以为你哥是什么人,他会随随便便去送死吗?”夏跃春一声比一声高,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狠狠地将水杯摔在了床头的矮柜上。事实上,从那日开始,夏跃春的心中也始终充斥着担心与恐惧。阿初是他最好的朋友,阿次是他亲密的战友,他不愿意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当信仰在现实面前一溃千里时,他需要他们的支持。
“夏大院长,你吼什么?”杨慕初拿着针剂走了进来,正好听见夏跃春的怒斥,不用猜也知道跃春在发火。“阿次还要休息,你怕别人听不见吗?”杨慕初挽起袖子,准备给弟弟注射。
“果然是兄弟情深啊,看来是我枉做小人了。”
“对不起,哥,夏院长,让你们费心了。”泪水慢慢从他清湛的双眸中涌了出来,除了这句“对不起”,他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些什么。
杨慕初拔出了注射针,顺手用酒精棉死死按住出血点,转过头对阿次说:“没关系,先养伤,等你痊愈,我们再慢慢算账。”一旁的夏跃春想起上一次阿初在春和医院说过的要管教阿次的话,不由一阵腹诽。
“好了,阿初,阿次暂时没什么事,我们先出去,我有话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