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如此爱恨相依》夏寻

1、第 1 章

　　A面
　　“他要结婚了。”
　　来做疏导的徐珊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何默之恍惚了一下——他们之间会隐去姓名不提的人唯有许康。
　　他听到自己用平板的声音回到：“恭喜。”
　　徐珊嗤笑，单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反应慢了一步的何默之只觉得领口一紧就听到对方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何默之，你他妈的就是个混蛋。”
　　没有强烈的情绪起伏，甚至连声音都不大的话却像有着千斤之重般砸的他抽痛。忍不住闭了闭眼，着一闭一睁之间他已然重拾冷静，伸手从徐珊手中扯出衣领，抚平。
　　何默之的平静刺激到徐珊，她抓着手包的指尖泛白：“果然跟林习琛一路货色，他虽然是个渣，可远不及你混蛋。”
　　他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的女子，冷笑：“彼此彼此。”插在两人之间的你又有什么立场指责我。
　　徐珊的脸白了一下，见她有爆发的趋势，他适时地打断了她：“时间到了。”
　　“下个月２８号，君朋酒店，新娘是素素的师姐。话我带到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徐珊退去厉色是难掩的疲惫。
　　门的开合声没有影响到仿佛陷入了另一个世界的男子，落日的余晖透过玻璃笼罩在他身上，给这个看似冷漠的男子平添了几分孤寂。
　　良久，何默之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素素……”

　　一个月后。
　　何默之握着话筒站在酒店大堂的台子上，这个高度让他将附近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林习琛的不动声色，徐珊的嘲弄，林素素的纠结，苏靖的不忍，以及，许康父母的惊恐慌乱。
　　看着许康与挽着他的女人羞涩红的脸润相比显得越发惨白的脸色，何默之扯了扯嘴角，拉出一抹自嘲的笑。他们在怕他，怕他破坏许康人生第一次，很可能是唯一一次的婚礼。
　　他请了一个月的假，托人辗转进了这家婚庆公司，花了无数个日夜熟悉婚礼流程和背稿，只为今天出现在这里完成对他最后的承诺。
　　这里该用欢快的语调。
　　他看着他紧抿的唇，他描绘过它的形状。
　　这里该用重音。
　　他看着他握成拳的手，他感受过它的指尖陷入肌肤的力度。
　　这里该用疑问句。
　　他看着他僵硬的背，他抚摸过它所弯出的诱人的弧。
　　“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他看着他们戒指以及誓言，那个曾经被他护在羽翼之下的青年已然成为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了，他有了个需要他来支撑的家，一个娇小温柔的妻子，未来还会有被寄托了无数美好希冀的孩子。他站在这里，在世人的目光中展露他的幸福，这，是他永远无法给予的坦然。
　　最后的最后，他拥抱了他一下，说：“恭喜。”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离开的婚礼现场，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在酒吧里不知灌下了多少液体。他抓着邻座的手，有种对方便是许康的错觉，然而他异常清醒，清楚的知道对方不是他，可他又甘愿沉沦于这种错觉，那些自徐珊告知之后压在心底的话终于无所顾忌地流露，在酒精的影响下断断续续。
　　“当年我答应你的两件事。”
　　“分手之后不要联络。”
　　“这辈子一起举行一场婚礼。”
　　“我做到了。”
　　以及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的“祝你幸福”。
　　祝你幸福，你的幸福是我唯一的祈盼，你的幸福所指便是我的心之所向。

　　Ｂ面
　　许康只觉得有一盆冰水兜头淋下，不用照镜子他也能想到自己脸色的惨白程度。他所有的思想像是呼啸而过的火车瞬间抽离，徒留下两耳的隆隆声。
　　他麻木地重复着演练过的流程，条件反射般听从何默之话中的指令，大脑一片空白。他注意到徐珊的关切，父母的焦虑，身边妻子的迟疑，他无力改变，也无暇顾及——唯一能做到的仅仅是维持现状。多年前他细心的引导，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练出的应对，全然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要他在这里，他便兵败如山倒。

　　拿着着酒杯走到徐珊那桌，许康明白何默之的出现与她脱不开关系，他与她碰杯，一饮而尽，低声说：“谢谢。”谢谢你为我找了他，谢谢你让我见他一面。他看到她红了眼眶，举杯喝酒掩饰，然后像是证明什么一样说：“你会幸福的。”
　　“我会幸福的。”他一字一顿，这是一个有关未来的承诺。他们像打哑谜似的对话让挽着许康的安静投去疑惑的目光，许康没有解释，将杯中倒满酒，走向下一桌，眼下，他只求一醉。

　　次日，他伴着宿醉后的头痛醒来，简单洗漱后走出卧室。
　　“起来了？我热了骨头汤，快喝点吧。”
　　女人轻柔的嗓音以及穿着围裙的居家形象让他恍惚了一下，是了，现在他也是一个有家有口的已婚男人了。看着妻子在厨房做收尾工作，几年前他也曾为某个人早起做饭，为保养他的胃耐心做粥。
　　安静颦眉：“康，我不吃醋的。”
　　许康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直接将醋倒进了汤盆——何默之是吃醋的。他以为他忘记了，那些不经意的细节，那些散落在记忆里的边边角角，那些他留给他的痕迹，原来他从不曾忘记。
　　“从昨天你就不大对劲。”安静关切的目光中不经意的透着几丝怀疑，“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这段时间为了婚礼有点累了，休息几天就没事了”许康屈指揉了揉眉心，“先吃饭吧，等下还要去你妈那。”
　　安静看着他疲倦的样子，给他添了碗汤，不再追问。
　　看，墨之，我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半真半假的说谎，学会了转移话题，教会我这一切的你却不在这里。
　　心中一阵难掩的涩意，他拿过一旁的胡椒粉撒到汤里，仿佛不小心被呛到了一样流出眼泪。
　　直到此刻，许康才真正意识到何默之已不在他身边，真真正正的离开，不再会回来，昨天那场最后的相聚是为了再见，再不相见。他忽而想到曾经校对过的一本书，作者耗费心力描绘的那场盛大的相遇只为了最后的相离。最终的结局无非一句：
　　旧爱如梦，旧爱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