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情曲》于归与子

2、第一章 南风又吹桃

　　长宁，五代古都都定于此。这个安座于中土黄河上游的城府，因为以城为心方圆百里之内，均属平原所以适宜建筑扩长，务农驯畜，又亦百里之外群山环绕，峰岭层叠，形势险峻，易受难攻，这些都是历朝历代首选长宁定都的缘由所在。

　　如今五代以往，多少血泪离合都已被记入史册，除却那些酸腐文人喜于锱铢考究外，长宁百姓大都醉在当下繁华之中，不再去想曾经。所谓太平盛世之貌，不过如此，就是因为繁华盖过了曾经的苍凉。

　　人间四月,桃花满天芳,夕阳也醉人.长宁城的繁华却比春天还要欣欣向荣。

　　霞光迤逦在天际未散，长醉楼外的彩灯都已悬梁明起，每一灯上都篆着一个艳美的名字，那是这里当红姑娘们的花名，长醉楼就是长宁城内最大的妓仿，听说如今皇上的宠妃就是出身此处，所以妓院虽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长醉楼却也不曾闹出过事非来。毕竟人家有皇妃撑腰。

　　“小师父你说这些王子皇孙们终日沉醉于此,江山不如让爹爹去坐!”

　　长醉楼前的两位白衣公子已经向里面巴望了好久。两位公子皆是面容俊俏，其中一个较矮的实说还有些沾了点女相，不过看二人如此对一个青楼好奇就只这两位公子还都是未经世事的深府少爷。

　　“嘘,小姐你可知这里是京城,不是江南,下回这般的话可不能在市井里说了.”高个子一语点出那个秀美异常的公子果然是个女儿身。

　　“我只是随口说说嘛！你只当作童言无忌便是,走！你我也进去看看,这京师里胭粉之地究竟有何好玩的。”男装少女挑眉说道，一脸邪气。

　　“不可,这起不是胡来,且不说小姐是女儿之身,也要看贫道是修行之人受戒律所制,何谈夜游妓坊之理”少女的师父一脸惊讶，惶惶说道。

　　“你虽是紫薇宫的道士,但却为教我习武已成俗家弟子了不是现在又是我爹爹的门客，难道你要违主人之女的意愿吗？”少女真道,赖皮地扽了扽她师父的衣袖。

　　“这...这...这叫我如何...”那男子也是嘴笨，少女这才几句他就已是吱吱唔唔了。

　　“好了小师父，我们就进去坐坐，大不了光看歌舞，吃吃小菜！”

　　那少女也不扯道士的袖子了，自顾自的蹦向前去，见师父还是踟蹰在原处，便又回头，促道“走啦啊，走啦！”

　　“唉”男子也没办法，终还是硬着头皮，随少女进了去醉京楼。

　　“又两位大爷看着怎么这么面生啊，想是头一回来我们醉京楼吧。”少女不料二人初入就有妈妈来问客。一时弄得这机灵的少女也好个尴尬。

　　“呃，我们，我们初来乍到，多多关照，多多关照！”少女拱手摆了摆，也不敢正视那姥鸨。

　　至于那道士则是从刚进来就开始口中念念有词，“六根自净，非礼勿视。”

　　“瞧瞧这给两位大爷吓的，呵呵，都有第一次一会儿阿，放开了就好了。听二位是南方口音，那我就叫几位江南妹子来陪陪，彩雯，珠月......”

　　“哎哎，妈妈请慢，我们不是闲来这里喝花酒的，是有事要谈。”不待姥鸨说完，少女便止住了她的话，从袖里拿出了一锭黄金塞进了姥鸨的手里。

　　姥鸨低头一看，好似彻悟一番，“好，我明白了，要议正事！我这里鱼龙虽是混杂却是无人留心之处，二位楼上请，雅座恭候。”

　　二人被安置在了正南角的一间阁子中，阁中摆设清雅，窗台则侧对醉京楼的三尺舞台，真是无人留意之处，可以观摩全楼却不宜被人所窥。

　　“仅此一次，决不可有下回了，我们看完的歌舞就赶快离开了，你可莫要再想出什么别的鬼点子，闹出了事要我怎样和将军交代。”那道士假装严厉，少女听了也没正视，接到“知道了呀!快看下面的舞蹈忙上就要开始了,好了,好了.别总是一本正经的了,既来之则安之,看舞蹈吧啊!”便开始向下东张西望。

　　道士叹气果然自己震慑不住这个吴家的混世魔王。

　　一阵丝竹交乱,非悦神天籁,却是苟合了人之所娱。那头牌的舞伎闻音而起,步步轻妙,折腰回首之间娇媚尽现,一袖过客留,二袖桃花落,三袖无酒人自醉。一颦一笑，不禁让人想起如今皇妃当年的风华。再听那楼上楼下的花客们,已是酒到兴尽,喧哗一片。

　　就在众人无备之际,突闻“咣！”的一声,那靠门的木桌已被掀了个翻,砸在了地上,酒洒杯碎。又不知谁人哭嚎,好个难听,犹如市井里杀鸡的声音。

　　只听姥鸨急喘着说“哎哟,我的姑奶奶们阿!你们找人也得分时间地点阿不是江湖上哪有道姑到老身这里来的规矩。”

　　少女坐在南面楼角,视野被步台挡住,搞不清状况,心理好奇着犯急。攀着窗栏下望,终于看到了,那姥鸨,被一红衣束发携琴的女子勒着脖颈,迟迟后退。

　　红衣女子后面又跟着一群装束一样的女子,她们皆是束发携琴,相异的是那琴的华丽程度不一。

　　舞台上的琴师艺妓都被吓得退去了。这队红衣道姑则迅速分行两列,一列踏上高台,分别站在一女子左右,另一列则散开开始搜查醉京楼。

　　道姑中那个立在中间的女子,气度格外不同，面容精致,似非不是真人,而是天将雕出的玉塑,周身萦绕着的寒气,使人望之而栗,肃而不喧。只是她手中的琴不比他人华美,乍一看去就是一把朴素至极的古琴。

　　少女看了看师父,两人眼中皆是疑惑,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听那勒着姥鸨的女子又开口了。

　　“少废话,规矩都是人定的,今日我派有重事要办,如果谁敢妨碍,就是与我派为敌,管你是衙门妓院的,一律血洗!”这一声刁蛮的话,吓得在场各位无不心惊,一时这醉京楼里缭乱一片。

　　“谁都不准动,违者也一样格杀勿论!”

　　大家一听,个个都又变得噤若寒蝉,连个大气也给咽了回去.

　　见到下面不再慌乱,那勒着姥鸨的女子嚣焰又长,对着姥鸨呵斥道:“老**,快把他给我们交出来,这是我派与他的私事,何必参合进来非要见血光!”

　　“姑娘你这不是为难老身呢吗你看我这里的客人那个不是华衣佩玉,你单单说那人年龄二十有二,形貌毅丽,衣着紫色华衫,手中摇有一淡黄色丝纸扇,还带着一块显眼的玉,叫我怎么找阿!你自己看看这座下年轻的有多少,着紫衣的有多少,摇黄扇的有多少,佩好玉的又有多少啊!”这回姥鸨是真的急了,语气里杂着哭腔欲恼又没那胆量。

　　“这......这......”道姑略感理亏,想想又道:“我不是说了吗这玉非常玉,是翠中衔紫的！”

　　不知是否有人注意到就在那道姑与姥鸨争执的功夫,从二楼南角隐秘的地方飞出了一个亮点,瞬而又消失了,然而那小亮点又从北角显身直奔那不讲理的道姑而去。

　　“你少在这里搪塞,不如老实交待,待我们搜出你就别想要你的贱命了！”看来那道姑是未发觉,亮点的存在.但那站在中间一直未语的女子,却灵敏地捧起古琴朝向南方,捏指一勾,然后只听“嘭！”的一声,空中偏南的地方一束火光散落，耀眼十分。

　　“啊！无影神针！是谁在放暗箭！”道姑闻声回头,一丝惊异闪过脸上,也松开了抓着姥鸨的手,一边尖叫,一边眼神凌厉地环顾四周。

　　“师父找到了！它在这里！”不待那个刁钻地道姑找到出气的对象,又有一道姑兴奋地喊道,然后一个衣着破衫的老者被带了上来。

　　“真是胡来,这分明不是。”刁钻的道姑摆着手说。

　　“师父,师姐,你看玉佩在他身上,我说得不是找到他人了,而是找到紫碧玉了。”

　　“哼,这小子还真是蹩脚,知道惹不起我们就夹着尾巴跑了！老头,你这玉佩是哪里得来的！？”

　　“哎呦呦，各位大侠们啊，我都瞎了一辈子了，每日游走在大街小巷，戏台客栈之中，逢人行善便语送吉言，至于这枚玉佩是谁人给的我真是记不得了，记得了也没能看到那位菩萨的长相啊！”

　　“你这老不死的，还说不记得了！平日里若是有人施舍，岂会如此大方给你这天下无双的宝物！看我这就渡你去西天，也免得你拖着一把老骨头不知羞耻得到处要饭,还敢在这里对着我满口胡言！”

　　众人看到如此，都是敢怒而不敢言。那道姑分明是在拿行乞地孤老煞气，丝毫不懂礼仪之术。

　　“住手。”一句不卑不亢地话语咄出，正好遮住了一并而发的“吴媛,不可！”

　　道姑闻音止住了半悬空中的手。那老叟一下子瘫软在地，两腿吓得频频发抖。

　　众人都好奇着是谁敢这般大胆，来愤不平。只见从二楼南角的窗棂里，腾出了一个不算魁梧地身影，轻盈一跃立在了楼梯地扶手上。待众人仔细观清了，才感叹道，原来是位眉清目秀的小哥。

　　而那站在中间的女子早在众人应接不暇之际把一切观彻,那目光仍旧冷厉。

　　“哼！想必你就是刚才放暗箭的竖子！不知好歹,姑奶奶方才没空理你如今先杀了你,给不从我派的人瞧瞧下场！”

　　一直聒噪的道姑,可不比站在中间的女子冷智,见到刚刚暗算她的人显身,她忽而怒火烧心。只见琴在手中,翻了个个,瞬而浮落在地,而那道姑未低坐扬琴,只是腾空起舞,琴中却秒射出缕缕绿丝向吴媛绕去。

　　吴媛脚尖轻轻一点朱木扶手,又飘了起来,而那绿丝却仍难缠,幽幽拢向吴媛。

　　这便是绝琴派幽人琴技第四层-绿萝魂丝。绿萝悠悠青几许,丝藤蔓下系孤魂。仙子飘飘腾空舞,坐下锦瑟无人自奏,妙音悠荡,绿光萦绕,望者叹误入瑶池,但倘若不慎遭绿丝缠勒则会窒息而亡。这招术虽然不难攻退,但也需是有几分功力的老江湖才可抵住。

　　那绿丝越来越逼近吴媛,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吴媛一声“破！”随即衣袖一挥,绿丝立刻散退不见了。场下皆以惊呆，就连那施法的道姑也被愕住了。

　　趁机吴媛翻身跃到了那道姑面前,那道姑也是不再顾琴,伸掌就击。吴媛应对及时侧身一倾,躲过了这一掌功,又随手抢了也不知是台下谁的淡黄丝纸扇。又以迅雷之势并上了扇柄,一个挺力刺了那道姑的右锁骨上。

　　“幽人素手净，暖香雾徐徐。
　　为我挥一指,扣君十载情。
　　弦动松竹月,流水自心中。
　　凤影闻音落,百禽鸣声静。
　　夕夕依此景,长生望狼岭。”

　　吴媛边挥手中黄扇,边口中道出了一首五言诗。全诗一共十句,吴媛也正好击中了道姑身上的十处位置,且只击了十处,没有一处失手。

　　“本公子今日也拿得是黄色丝纸扇，你看看我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还有告诉你什么叫做江湖规矩,连老人家你也欺负,辜负了你习得一身武功，却也不能及福与世,就得诛之！”

　　“公子且慢！”就在吴媛要再次与那道姑交手时,一直旁观的冷面女子终于开了口。

　　那女子不待吴媛对答,就靠了过来,耳语道；“这位姑娘,月移泼懒成性,实属是因本座管教不严。你即已替本座教训了她,又念错了我派的教诗,如今也算是扫尽了绝琴的面子,就至此收手吧.你我也好都各自有台阶下。”

　　吴媛回身一看绝琴派的尊坐居然是位年长她不过三两,怒火淡散之余又多了些差异,这女子的脸孔分明陌生而净美，却有着一种莫名的神态让自己觉得似曾相识。

　　“姑娘可在听本座的话？你刚刚的招数可不是用扇子耍得来的,若是本座没有看错你这一曲舞得倒是与紫薇宫长老的闭门剑法如出一辙。”那女子见吴媛有些呆木，又缓声道。

　　“哦，哦，哦，那她得当众向那老人说歉。”吴媛听的恍惚,语气中已经软了许多，但自己却没有觉察。

　　冷面女子也是定定的看了看吴媛。世人皆以秋水明眸比喻佳人目,而这位女子的眼睛并不水灵,而是带冰结霜。那带霜的眼目之中忽而闪过了一些莫名的东西,然后犹如冰解霜去,春回雪融,双目弯弯一笑,姹紫嫣红。

　　“呵呵,好！本座依你,月移还不认错！”绝琴尊座拂袖而悦,向刚刚耍泼的道姑月移轻斥说。

　　“月移知错!还请公子,老伯斥责！”月移道姑纵有千个不愿意也扭不过师父的命令只好一跺脚,单膝下跪叩首谦卑的说。

　　“爷爷,你是肯原谅她么？”

　　“哎哟,公子爷,应该是老东西我向你叫爷啊！我哪里敢不原谅!多谢公子爷相助了,还请各位放我走吧,这玉佩我也不敢再要了,给你们吧!”

　　那老乞不是很麻利的冲向各位举了个躬,将手中的玉佩塞给了吴媛,便口中念念有词的离开了醉京楼。玉不在其身,也没人拦他了。

　　倒是吴媛有些纳闷,这玉怎么在自己手中了!
　　“诸位得罪了！”大家都还尴尬着,就听一年轻男子声音喊出,又是从二楼南角的阁子中有人腾了出来。

　　“纪前辈,在下廉恒,方才小弟廉缘一时冲动,多有冒犯,还望前辈海涵！”

　　廉贞恒朝向绝琴尊座鞠身击掌一扣,夺过吴媛手中的美玉,多一眼也不看递给了旁边的道姑.又使了个眼神给吴媛,于是两人又一起单膝跪在了绝琴尊座纪微云身前,一副负荆请罪的架势。虽然效仿师父跪下了，吴媛却还是调皮的抬头瞟了眼廉贞恒，心明原来这绝琴派是有写来头的，连师父都要敬畏如此。

　　“二位请起,本派刚刚的确有失礼之处,何谈冒犯之言。至于这位小公子,本座倒是还真的有些赞羡他的胆识!”绝琴尊座纪微云,扬手一挥示意二人起来,浅笑说道。

　　都说这女子在没有遁入空门之前,武林之中没人能及她的世故,纵使是狐仙花髓也难比她的蛊惑。只是斗转星移,一去十七载，她再不以媚纵横,风骚言笑，而是褪尽铅华，变得淡如隐仙。
　　看到此处，台下的众人也叹息了一番，当年的纪氏女儿如今大都已红颜化作白骨，只剩这绝色无双的老二，遁入了空门，多情还做了无情。

　　“前辈过奖!”吴媛虽心有余气,但见师父都如此谦恭于绝琴尊座,自己也收敛了不少,诚恳地答道。

　　“呵呵,既然已经完璧归赵,得饶人处且饶人，偷玉的人我们便不再追究。”语未截,纪微云便带领着这一隅红衣道姑们慢慢朝门口踱去,“但绝琴之慈并非怯懦无力，众人今日可鉴，他日若想再有此等苟且之人，定诛无赦。绝琴此后还愿继续与诸位相安无事,告辞!”

　　绝琴派还未完全走出门栏,竟看那一片片红衣渐渐淡成幻影隐散去了.只留下跪在原地的师徒二人和未还魂的众人。

　　“起来！”台下的人还都惊叹着向外巴望那群红衣的消散，台上公子装的道士则站起厉声的对自己的徒弟斥道。

　　“是！”吴媛知道这不是任性的时候，丝毫不敢怠慢的答道。

　　“知错吗？”白衣男子边低声训问，边轻彻着徒儿的衣袖走下高台。

　　“不知。”吴媛迟疑片刻，一脸郑重又带着敬意的回道。

　　“你！你啊！快随我回去吧，再像这样胡闹下次我还怎么敢带你出来。”

　　“那可不行，我又没做错什么！你不是说习武除了强身健体之外，还要心存仁义，扶贫助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