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泛兰舟 曲傲急忙奔 ...
-
曲傲急忙奔了回去，蹲下身子伸臂握他一手将他翻转过来，却见如墨黑发掩映下那人面色惨白竟已失了神智，他这才感觉掌中一片湿热，抬手看来愕然发现掌中竟是猩红一片，不知他方才经历了多大的苦楚，竟是紧握手掌将指甲生生的刺入了肉里。
曲傲紧皱双眉小心翼翼的抱起他轻置于床上，岂料背部甫一沾床，就听得他一声闷哼，上半身猛然缩成一团战栗起来。曲傲征了一下，匆忙替他翻转过来这才发现他背部似有隆起，犹豫了片刻，他伸手慢慢的掀开了面前之人的长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起，曲傲呆滞的回头，却见明珠倚了门框定定的看他。
一瞬间，他的手突然开始剧烈的颤抖，抖到他几番伸手却仍无力扯下那几层单薄的衣衫，一只手从旁伸出替他轻轻拉下白缎汗衫，同时也遮住了眼前的一幕。
那是一只铁制三棱锥，深深的嵌入了骨肉之中。不知在他体内几多时日，只见那露出的部分已是锈迹斑斑。
曲傲满面震惊的愣在当地，恍惚脑中仿佛生出一只利箭由一把劲弓中激射而出，破空声起那箭直从他眼前呼啸而过，噗的一声轻响已埋入那人背中，箭杆虽被除下箭簇却已深埋体中，生生世世如蛆附骨，他不禁一阵毛骨悚然。
明珠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曲公子能否先行回避？”
曲傲“嗯”了一声，木然走出屋去。
她替他除下被冷汗浸透的衣衫，包裹好受伤的右手后，天色已然暗下来。她点上了灯，便坐在床缘伸手入被中默默按摩他永远冰冷的双腿。烛影摇曳中，她抬头看去光晕中那人映在壁上的影子愈发虚无缥缈，淡到仿若随时将乘风而去一般。她悲不自胜，心中不住祝祷，老天啊老天，明珠一生孤苦，生于世间最大的福气便是能守着眼前之人，故若能偿尽他所受苦痛，即便是坠入阿鼻明珠亦愿以身试之。
终于，一滴泪落上手背，无声却重似千斤。
他轻咳几声醒转过来，方转首欲唤明珠，却见她坐在一侧，只是呆呆的望着墙壁出神。
他怔了一怔，随即虚弱的冲她一笑，哑声道“什么时辰了？”
她回过神来随手替他掖掖被角，答道“已是辰时了。”
他定定的看她红肿的眼眶，叹一口气道，“莫要再哭了。”
她强笑道，“哪个哭了？只是刚刚煎药时被炭火熏红了眼。”虽如此说，一只手却始终紧紧牵着他的衣袖，便如她幼时无数个暗夜，她只有缩在他怀中紧握他衣袖，才能摆脱那如影相随的梦魇沉沉睡去。
他心中一软，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平日缝补洗涮等一应家务皆要亲自操持，她的手掌自不似一般女子柔嫩，手指柔韧，骨节分明掌心还遍布着厚实的茧子和大小疤痕。可是这只散发着融融暖意的手中却总会在他需要的时候，与他温柔相握，他闭目道，“傻姑娘……”
她怕自己哽咽出声，忙转身去厨房端了药来，看他又困极睡着，便轻轻唤他。
他动了动，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却苦于全身虚脱无力只能颓然跌倒于枕上。
她怕他赌气伤到自己，便小心翼翼扶起他，避过背部使他上身斜靠于自己肩头。
他眼睁睁的看她揭开药盅的盖子露出里面氤氲着热气的褐色液体，舀了半勺慢慢的送到他嘴边，却只是蹙眉不语。
她只得作势哄到，“这位公子，小女子的这味药传承了千年古法，十八道工序，用三味真火历经七七四十九天，于紫金药炉上熬制而成。您便赏个薄面喝上一口可好？”他无奈的一笑，张口吞下她用药匙送来的药。
喝下药后轻咳几声，他低低地道，“苦了你了。”
他倚在她肩上眉眼低垂神情清冷，嘴唇白的近乎没有血色。她侧头看去，但见烛火摇曳中，影壁上的二人终于亲密无间的偎倚而坐，她伸手从枕边木匣中取出一粒蜜饯放入他嘴里，一时只觉得心中安详喜乐无边。
夜风吹来一阵阵冷清，四周一片静谧。窗前屋檐下，曲傲斜靠于石阶上。明珠养的一只小土狗围在他腿边嗅来嗅去，他也不理只是一径呆坐。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影在他面前站定，俯身抱起小狗。
好一会，他才神情黯然的开口，“先生，可好些了吗？”
“方吃过药略好些了。”
曲傲迟疑道“他的身子……”
明珠嘴角微翘似在淡淡微笑，但眉间尽是掩不住的凄凉，“我知公子是好意关心，可以后请不要再问了，我想小叔叔愿意说的时候自会亲自说与你听。”
“烦请见谅，是我唐突了。”曲傲懊恼的一拍脑门，“怪只怪我太过大意，早些时候竟没发现他身体的异状。”
“不必自责，其实我还要谢谢你。之前，已经许久都没人来看过他了。你来的这两天他说的话简直抵过从前一月。”明珠眨眨眼，笑道“进去吧，他在等你。”
曲傲出来时，明珠正蹲在院中逗弄小狗，小家伙卧在她脚边肚皮朝上睡的正欢。
曲傲笑嘻嘻看她，“先生愿意收我为徒了。”
明珠抬头看他，眼中亦满是笑意。
曲傲挠挠头，“只是他不准我行拜师大礼，只说尊师何必拘于俗礼，惟心便好。”
明珠眼中的笑意更深。
“先生，哦，老师还问我，欲修何学？六艺五经？兵法韬略？还是……“他的眉角跳了跳，“帝王之术？”
明珠饶有趣味看他，“不知曲大哥如何作答？”
“生逢乱世，男儿理当驰骋于沙场，仗剑出鞘横刀立马，时时以复我疆土迎回先圣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为己任。”他苦笑一下，“不知为何听我言罢老师的表情有些许古怪？”
“小叔叔还说了什么？”
“怪就怪在他什么都没说单单叫我出去。”
明珠怔了怔，随即一笑“又有几日好天气啦。”
曲傲疑惑的抬头望去，如染的夜色中惟见似水繁星缀于无尽苍穹之上，绵绵延延漫入天际……
梅雨一过，天气果然放晴。
湖畔一亭中，不时传来阵阵读书声，端坐于石桌前的少年手持一古卷，诵道 “何者今有城，东西攻不能取；南北攻不能取；四方岂无顺时乘之者耶？然不能取者，城高池深，兵器俱具，财穀多积，豪士一谋者也。”
“涔阳女儿花满头,毵毵同泛木兰舟。春风日暮南湖里,争唱菱歌不肯休。”
一首江南小调伴着竹笛声，自烟波迷蒙的湖面上隐隐传来。歌声清扬，笛声悠悠。
行云流水之间，那歌声已悠悠入耳，惟剩下一执卷而定的懵懂少年。
头上一疼，少年抱头痛呼，再看暗施毒手那人，只是云淡风轻的看他，“回去把尉缭子抄上十遍。”
少年暗自叫苦，只得定下心来，潜心向学。哪知对面却再无声息，他偷眼望去，却见那人随意的倚椅而靠，目视远方，浑似神游天外。风过处，白衫扬起，清幽似雪山消融之溪。他忍不住追随他目光看去，但见一叶扁舟，踏水而来，行于轻烟淡水间。轻舟上，歌声甫歇，便是一阵格格娇笑。
“她很好。”曲傲一惊愕然回头，却见说话之人已回转了头看他，眼神深邃幽远，“请你以后务必要善待于她。”
那时，碧落幽幽，万里青云。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泛兰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