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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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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 recollecting were forgetting
Then I remember not
And if forgetting,recollecting
How near I had fogot
And if to miss were merry
And if to mourn were gay
How very blithe the fingers
That gethered these today
-by Emily Dichinson
凌晨五点。
“林奈,起床!店里都忙不过来了,你还在这儿懒着!快给我起来!林奈!!”
女人尖锐的嗓门伴着重重的砸门声,响彻宁静的清晨,粗暴地打碎所有流连的梦境。
“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在近乎乞求的呢喃声中,床上的人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脑袋,痛苦地哼哼唧唧抗拒着门外恼人的呼喊,打算回去重拾自己被打断的美梦。
门外的声音奇迹般消失了,早晨恢复了应有的宁静,第一次,如她所愿。
而美梦却无影无踪了。
哪里不对劲,她慢慢醒转,让迷糊的脑筋逐渐转动起来——不该就这样安静的,妈妈应该会一直叫着砸门,直到她彻底清醒……她会在五分钟内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下楼,到楼下的小店里收拾客人用过的碗碟,或者给客人盛油条、豆浆和粥,或者在妈妈忙不过来的时候收钱……她应该撅着嘴,不情愿地在那家满是呛人的油烟味的小店里,脚不沾地地忙碌着……接着她还要重新上楼,叫醒妹妹,还有飞扬,再回到楼下,给他们俩准备早点……然后吃早点的客人会少了,她回到楼上的浴室,洗掉头发上的油烟味,换上干净的衣服,出门,去上学,她总是迟到,所以尽量不选早晨第一、二节的课……
究竟哪里不对劲?
然后她彻底醒了,突兀地从床上坐起来,用双手掩住脸,再将手背抵在蜷起的膝盖上。
那是她二十岁的时光,是她生命中已经逝去的段落,永远不再回来了。
而今天,是她母亲林玉明的葬礼。
那个尖嗓门唤她起床的女人,死了。
**********************
林奈一边和几个母亲生前的教友交谈,一边神经质地不停向门口方向张望,源源不断地有人进来——母亲在教会中的人缘很不错——但没有那多年不见的身影。
“我看他不会来了。”
她闻言回头,看到丽唯乖戾的笑脸,还有由她牵着手的果果。林奈不理会她,客气地向客人指了座位后,蹲在女儿身前,爱怜地亲了亲她的小脸颊:
“果果,准备好待会儿要给外婆说的话了么?”
“恩。”
小脑袋用力点了几下。
“你还真寄了信给他?旧情难忘么?”
看来避而不谈不是办法,林奈试着转换话题:
“你那位帅哥医生呢?你去多陪陪他吧,果果我领着。”
丽唯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
“你说,科学家会爱上小白鼠吗?”
“丽唯……”
“别忙着同情我了,管好你自己吧。”
林奈的视线从女儿红扑扑的小脸移到妹妹身上,却发现她并没有看着自己,而是直勾勾盯着大门口。忽然,空气好象凝滞了一样,全身的各种知觉都因为一种同样的强烈预感而警醒,带着痛苦的意识紧缩,喘不上气来的感觉瞬间控制了林奈的身心,让她几乎窒息。
而后,顺着丽唯的目光,她看到了那个人,七年不见的那个人。
邵飞扬。
七年能改变一个人多少?林奈不知多少次设想他的模样,有时候他依旧是记忆中那个总是阴沉着脸,又有些腼腆的少年;有时候他更高大了,英俊如广告里那些男模特,却更加气宇轩昂;有时候他脸上会出现疲惫的神色,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成功并为成功所累……在无数的想象中她最怕的是“纵使相逢应不识”的情景,可如今他一出现,她就知道自己的担忧多么多余——
宽宽的额头,直挺的鼻梁,浓黑的眉毛在尾部挑起并散开一点,坚毅的脸部轮廓却因为嘴巴略微柔和的线条生出几分亲切,他的眼睛——哦,他的眼睛,虽然比当年添加了一副眼镜,却丝毫遮掩不了那让她熟悉的灼灼光芒,像最黑的夜,却缀着不可思议的星星,像最深的潭,却闪烁点点明亮的涟漪。
依旧是那个他,没有一点改变。
却又完全不同。
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虽然挺拔合身,极适合参加葬礼,却和周围一些普通不拘小节的人有些格格不入;那让她念念不忘的严肃到有些阴郁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微嘲讽的笑,从他进门起就挂在脸上;他的臂弯里伸出一只纤白的小臂,那小臂的主人,一个美丽而冷漠的女人,正打量着满屋子的人,丝毫也不掩饰她的鄙夷和不耐烦。
完全不同的他,穿着林奈陌生的衣服,有着她不熟悉的表情,带着一个完全不属于林奈的世界的女人,出现在她面前。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她,并一步步向她走来!
林奈的呼吸又丢了。
一只手伸进她的心脏,狠狠捏痛了她。
“表现好一点。”
丽唯丢下一句像是警告,又仿佛安慰的话后,翩然离去,留下她一个人面对期待了七年,却又怕了七年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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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飞扬一进门就看到了她,林奈,当这个遗忘多年的名字再次在心中被默念,他忽然发现,恨意已经消失了多半,只剩下奇怪的滋味,酸的,涩的,苦的,他也说不清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门口停留了几秒,才向她走去。
他需要这点时间确定,林奈,这个名字不管方才在他心里唤起怎样的记忆,此刻对他,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禁在心里苦笑,难道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求证这个女人在自己心里早已经无足轻重?
知道了林玉明逝世的消息,他第一感觉是为这个当年细心照顾他,给他一部分缺失的母爱的人的死亡难受;但这不是他来这里的初衷,他从来讨厌这样的仪式,不明白人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的悲伤公开展览;他更不是为了见其他的人,随着四年前秦叔的去世,对他来说,不堪的少年岁月已经彻底逝去,连同其中的人物一起被淡忘;他骗不了自己,答案就在林奈,他想见到她,九年不见,他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离开他,是否是她正确的选择,他曾经从秦叔那里无意听到隐约的消息,知道她过得并不好,他扭曲的心为这消息得到一丝的快意——那个懦弱的水性扬花的女人,大概曾经为失去他而懊悔吧?
如今,她就在他面前,他愈发证实了那消息——
她身上的黑色连衣裙样式老旧,裁剪也不合身;她的头发不再是往昔张扬的爆炸式,而成一条发辫简单束在脑后,因为梳得马虎,一些发丝从耳边掉下,落在她耳畔;她更瘦了,甚至比少女时代的豆芽身材还夸张;她的眼睛不再透亮,而是布满红丝,还有淡淡的黑眼圈;她整个人疲惫不堪,却依旧弯腰对面前的小女孩柔和地笑着。
那是母亲对女儿才有的笑容,他的心抽疼了一下,但转瞬被他强行平复。
她过得不好,他亲眼看到,报复的快乐却被微微的痛惜取代。
关他什么事?当初说“我永远不后悔”不正是她嘛?
决绝的话,音犹在耳,他瞬间硬了心肠,笑着,向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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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对分开多年的情侣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是“你好”?
林奈不知道这个答案,但当邵飞扬向她走来,这却是她空白麻木的头脑中仅存的对白。
“你好!”
“我很为林阿姨的事难受。”他回答平静有礼,甚至冷漠,他伸手,握住她的,也完全出于礼貌。
手指轻轻捏了一下,瞬间,再次感受到他的指尖他的皮肤他的温度,她像被烫到又像被电到,他接触过的方寸肌肤,异样地敏感,神经仿佛尖锐地颤动,近似战栗的慌张迅速在周身奔流。
“恩。”
她想说些什么,但心思还沉浸在再次见到他再接触到他的震颤中,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僵硬地应对着。
“这是我女朋友,崔小青。”
他手扶着崔小青的腰,轻轻将她向林奈推近一点,然后转向小青。
“林奈,林阿姨的女儿,她们是我过去的邻居。”
林奈僵住,连崔小青那一句有礼有节的“节哀顺变”也忘记答复。尽管无数次在心中预演了和他的重逢,当真的面对他彬彬有礼地疏远,不露痕迹地将两个人的距离推到比九年的间隔更遥远,她却依旧找到了自己的心脏中最痛的那一个点。
宁愿纵使相逢应不识,也不该承受这样客气的冷漠,他们曾经有过的刻骨铭心,泪水和欢乐,可以被淡忘可以被忽视,但,怎么可以这样被轻飘飘,冷冰冰地划上一刀?
七年后,林奈和邵飞扬重逢,也和自己心脏中最痛楚的那一个点再次邂逅。
难道还期待他依旧深情款款怀念着她么?
难道还奢望他如自己一般沉陷在往昔中无法自拔么?
难道还希冀他能对当年她的背叛风轻云淡么?
若有人见到这样尴尬的重逢场景,再看到那天她将要邮寄给他的,写着母亲病逝消息的信久久贴在心口,不舍放进邮筒的模样……
她几乎要笑了。
“爸爸——”
果果清脆的欢呼打破了僵局,她挣脱妈妈因为紧张而紧紧捏住的小手,向门口跑去,扑进一个高大的男人的怀中。男人不费力气地高高举起小女孩,又轻巧地将让她落在自己怀里,宠溺地揉乱她的头发,一系列动作,无一不表露出父亲对女儿的溺爱。
邵飞扬看着面容有些熟悉的男人,一时记不起是谁,仍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赵驰,你来了。”
林奈急急迎向他,语气中带着刻意的亲密。
“刚下飞机,本来想早点过来帮忙的,可是那破村子,居然找不到车载我们出山。”
“不碍事,杂事有妈妈教会的朋友们帮忙打理了。”
赵驰放下女儿,却还紧抓着她的小手,他扫了邵飞扬一眼,停顿了一下,再开口询问,问句中却分明有几许了然。
“这是……”
“邵飞扬,从前住我们家隔壁的。”
林奈急切地回答,既然他先和她撇清关系,自然也不希望她的回答超出他给的“界限”。
“原来你就是邵飞扬?”
轻轻扬眉,意味深长的反问。
邵飞扬却被这微小的动作唤醒了记忆,那个夏日的夜晚,同样的反问,同样的扬眉,他站在清凉的晚风中,心却像被利爪撕抓一般痛彻。
原来,她还是嫁给了他。
还有他们的女儿,看上去有七、八岁了,是她离开他,迫不及待投入了他的怀抱,还是,原来那时候,他们就已经……
陈年往事被新的发现翻腾起来,往昔的痛苦和今朝的事实纠结,得出了那样令人震惊和痛苦的结论。
嫉妒?不,没有嫉妒,只有被羞辱的怒火,让那本以为淬炼成钢铁的心,再被冰封了一层。
痛苦?还是会痛苦,只是那痛苦已经不单单吞噬他,还像磨刀石一样尖利了他内心的利刃,随时准备捅进对面这无情女人的心。
来之前打算好的淡漠,原来是那么难,那么虚伪,七年时间还不够历练出风轻云淡。爱的反面不是恨,也不是遗忘,而是伤害。
而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么远。
他迎上了她失去焦点的视线,暗地里攥紧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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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召的多,选上的少,林姊妹尽心侍奉主,必将蒙选……”
牧师的声调平板,周围的女人都唏嘘着,邵飞扬想起记忆中林阿姨的种种,也有种心酸的感觉。
“那个哭晕过去的是林姊妹的女儿?”
“那两个都是,还有旁边扎辫子的那个。”
“她没哭?”
“是没哭。”
“不孝女。”
后排两个中年女人窃窃私语,让邵飞扬皱起了眉。
记忆又开始自动重播,那个有点哑的庸懒声音,还有一点薄荷香烟的味道,附在他耳边,低低地说着: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是自1995年后的‘免哭王’。”
“什么?”
“‘免哭王’啊,我从1995年后就再没哭过啦,一直保持到今天。”
“好难听的称呼。”
他的心又软了一下,明明知道不该的,但就是不愿意别人这样错怪她,忍不住想替她辩驳,她不是不伤心,她只是不哭;也许,她不是不哭,她的眼泪只是往里流,流给自己,把她自己装得满满的,满是哀伤。
她依旧保持着她的记录,扶着哭倒在地的丽唯,拉着号啕不止的果果,苍白着脸。
只有他看得到,她的眼泪。
虽然他依旧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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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点。
激情过后,房间里充斥着暧昧浑浊的□□气息,凌乱的大床上,邵飞扬靠着床头抽烟,一只手无意识地轻抚着蜷在他身边的女人光洁的背。
崔小青像只吃饱的猫咪依偎着主人,她的指尖顺着他紧致的腹肌游走,声音倦怠而满足。
“飞扬,今天那个女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哪个女人?”
“叫林奈的。”
“她是我邻居的女儿啊。”
“还有呢?”
“她是我的第一个女人。”
手指倏然僵住。
“真的?”
“当然是骗你的。”
邵飞扬嘴角微微提起,笑得有些诡异。
她将信将疑,刚要再追问,他已经掐灭了烟头,翻身覆了上来,火轻易再燃起,激情烧掉了所有的疑问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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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奈坐在女儿的床沿儿,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因为哭泣了一天而红肿的眼睛。
而经历了这样艰难的一天,果果终于支撑不住,连悲伤也抵御不了昏昏欲睡的袭来,她抽泣的声音越来越低,宛如梦呓。
林奈帮她盖好毛巾被,站起身来,替她关上灯,忙碌了一整天葬礼的事,她也浑身酸痛,只想好好睡一觉。
“妈妈。”
她从门口转过身来,对着床上努力睁开眼睛的小人儿。
“什么事?”
“今天那个穿黑西装的叔叔是谁?”
“他是妈妈喜欢过的人。”
“真的?”
“真的,不骗你。”
林奈回答得温柔低沉,然后,她关上门,背靠着走廊的墙,任由身体像被抽去了支撑的玩偶,滑落在水泥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