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回 芊春苑慧碧月说春 散花亭憨赵郎解花 什么？四娘 ...
-
从抹翠阁出来后，黄语然心里就琢磨开了。虽说自己还没经事，但几个姐姐的意思她多少是能猜得到的。莫不是怕自己受委屈，想早早地把人家定下来罢了。
可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可心的人又哪是如此容易就能找得到的？平日里姐姐们拿过来的画像，不是王孙公子就是富豪乡绅，一个个画得浓眉大眼，英俊挺拔，那神采，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谁知他到底长相如何？性情又如何？要都是如此，那怎么大姐夫威武不凡，二姐夫温良如玉，三姐夫机智儒雅，光家中这几个姐夫就有三般风采，这世上的男儿又岂能都似画中人般温文尔雅、风采翩翩？总有那高矮胖瘦、丑俊俗雅吧。
一路想着，一路走着，竟然走过了自己的屋子芊春苑都浑然不知。
跟在黄语然身后的碧月急忙出声提醒道：“小姐，你要去哪？”
黄语然这才回过神来，转进芊春苑。
碧月瞅着黄语然一副浑浑然的模样，隐约能明白自家主子的心思，不禁“嗤嗤”低笑。
黄语然面上绯红，口中还强自镇定，嗔道：“臭丫头，你难道疯魔了不成？倒笑什么？”
碧月摆摆手，先跳开来，离了黄语然有三四步，这才笑道：“我笑那喜鹊不知道疲累，日日夜夜到咱这芊春苑来，整日家叽叽喳喳，扰得我那好小姐啊，竟也学起那治水的大禹，路过自家家门，竟不认识了！”
黄语然心中疑惑，道：“你这丫头越发疯魔了，这大半夜的哪有什么喜鹊？”转瞬一想，倒明白了这丫头是在取笑自己。
黄语然乍一被人点破心思，越发羞涩，看着碧月还在笑个不停，羞得倒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禁叉腰笑骂道：“好你个不知羞耻的臭丫头！竟拿起主子寻开心了！看我今天不好好整治你！”
说着便上前来追碧月，口内还不停地笑嚷着“我让你跑”，奈何碧月鬼机灵，引得黄语然围着院内的石桌子绕起圈来，恨得黄语然直跺脚。直闹到芊春苑的婆子们都笑着拍手上前哄劝，主仆二人这才作罢。
内里有个婆子唤严喜儿的，平日里黄府为讨个吉利都唤她作喜娘，手里挑着个灯笼上前拉住碧月笑道：“好姑娘，白日里尽心尽力地服侍小姐，一刻都不能停歇，到了晚上还得给小姐追得似那拉磨的驴子般，围着这石桌子跑得怪可怜儿见的，就是我这老婆子看了也不忍啊！”边说边帮碧月梳理散了的发髻。
那碧月也是个乖巧的，听了喜娘这话越发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态，往那喜娘怀里一拱，撒娇道：“我的好妈妈，碧月今儿个才找到了你这个靠山。妈妈倒来评评理，我才只不过说了句‘喜鹊扰得小姐不认识自家家门’，小姐就发起狠来要‘整治’我。喜娘您老人家说说倒什么时候把小姐领了去。”
那喜娘也乖觉，知道碧月是要讨个彩头，忙高声笑道：“不急不急，我喜娘啊横竖是要把小姐领走的。只怕到时候领走的还不止咱们小姐呢，你这个丫头，不也得跟着小姐过去啊。去了之后你们主仆晚上怕是还要围着石桌子拉磨呢！”
一句话倒逗得婆子丫头们都拍手笑起来。
碧月羞得满脸通红，从喜娘怀里挣脱出来，娇羞道：“我呸！我只道你是个稳重的，哪晓得也拿这样的话儿来取笑我！”
已走到屋子跟前的黄语然此时回过头来，笑道：“该！你这个臭丫头，到底还是要落在我手里的！喜娘，你就该羞羞她！”
还要往下说去，黄语然自己先住了口，怔了怔，霎时晓得众人在说笑些什么，一下子住了嘴，“呀”的一声叫起来，用手帕掩了面，掀起帘子就闪进屋子里。
众人又是一阵笑。
黄语然背倚在关好的门上，听见屋外众人的哄笑，面上不由得火烧般。走到镜子前，取下镜子上盖着的锦套，看那镜子里的妙人儿：青丝如瀑，黛眉细描，杏眼含笑，粉唇微启，贝齿轻合，两腮红如三月桃花开，艳似五月芳菲天。自己这样的妙人儿，不知道能配个什么郎君。
黄语然轻叹一声，纤手放下锦套，回身又歪靠着床栏，双手攥着绢帕绞啊绞，直绞得手指头被勒得通红才放下绢帕，瞅着那灯盏出神。
“小姐，时候不早了，洗洗睡下吧。”碧月掀开帘子走进来，手上端着盆水。见黄语然兀自在床上出神，轻笑着摇摇头，走过来将黄语然袖子挽了，钗环卸了，又把一块巾子掖在黄语然前襟，
伺候着黄语然洗了脸，净了手，喊了外间的丫头来收拾了，又看着小丫头们把茶吊子放在炉子上热着，嘱咐了上夜的婆子们几句，这才走进里间，挨着黄语然在那床前的脚踏上坐了，拉过黄语然的手来，细细摩挲着。
黄语然见着碧月如此，心内觉得好笑，抽出手来，对着碧月笑道：“取笑也取笑够了，如今你又来做这体贴样是给谁看的？”
碧月也笑道：“给不给谁看我对小姐都是体贴的，方才我又哪是取笑小姐的，那可都是真真地在为小姐着想呢！哪想得到小姐倒要来整治我！”
黄语然见碧月说得情真意切，倒不好再玩笑，回身握了碧月的手，笑道：“好姐姐，我哪里是在整治姐姐，只不过也是在同姐姐玩笑呢！你知道我素日待你是与别个不同的，我只待你是同我亲姐姐般的。姐姐可莫要生我的气啊。”
碧月也不理会她，站起来把那窗子关严了，又铺好了被褥，笑道：“小姐今儿个可是被大小姐她们给聒噪坏了，赶紧躺下歇着吧，只怕这往后聒噪的日子还多着呢。”
黄语然知道碧月说的不假，依言掀开锦被躺了下去，望着碧月道：“你今晚就不要去外间了，过来这边陪我睡吧。”
碧月点点头，道：“那我去把被褥抱过来。”
黄语然忙拉住她，笑道：“不必了，就在这床上，咱俩睡在一起，省得搬来搬去的麻烦。”说罢便向里边挪了挪。
碧月也不推辞，脱去夹袄，只穿了个绫袄缎子裤，把挽着的发髻拆了，也钻进了被子里。
黄语然就握了碧月的手，轻叹道：“碧月，你倒说说，你见过几个男人？”
碧月乍一听这话，心下大骇，猛地抽出自己的手来，斥道：“小姐这说的什么话！这哪像个正经大户人家的小姐！莫说是碧月了，就是外间的那几个小丫头，也走不到这前院去，谁又能见到几个男人呢！平日里前院的小厮来传个话，可都是喜娘她们见着，就是姑爷们，也不能到咱这芊春苑来。要说男人，小姐见到几个，碧月就见到几个，左右不过是老爷，三位姑爷，外加上平叔和常来传话的来福，还有那花匠赵得芳。”
黄语然被斥得面上发臊，只得讪讪地道：“我只不过随口说说，就引来你这一顿教训。我自小通读礼书，这男女之间的礼教，我又岂能不知晓呢？只不过近日来被姐姐们行这些事弄得心里烦闷，我想着若是能按着自己的心意来就好了，可偏生礼教在那摆着，我又不能明着告诉爹爹和姐姐们我心里是个什么想法，只能任由着姐姐们在那为我操心，自己半点主意都做不得，我心里着急，不知道我这样一个福薄之人将来到底是个什么情形罢了。”
碧月见得小姐这样说，心下明了小姐的心思，便细细劝慰道：“小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说句不害臊的话你可千万别恼，小姐这些日子想的念的莫不都是这未来的姑爷。要我说小姐你莫焦躁，终身大事不是儿戏，需得慎重再慎重。小姐心里恼的是大小姐她们私自拿些画像来逼得小姐选，不容得小姐按自己的心意办事。我却觉得小姐是太不懂事理。咱们家这样的行事，已经是对小姐宠溺至极了，那传到外头可是要被人笑话的。咱们女孩儿，婚嫁大事全凭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自己做半点主的。像那表小姐，上年间不是被姑老爷做主嫁给了什么河东转运使，你当那是什么好人了，我听得喜娘他们私下说，那河东转运使现今都四十了，整整比咱们表小姐大了二十三岁，表小姐竟是去给人家做续弦的！这还不算，听说那河东转运使十分好色，正经的夫人摆在家里不理不睬，倒去外头寻那些不三不四的，家里姨娘歌姬两个大院子都摆不下，你说，表小姐这日子还怎么过啊？小姐啊，你就别自己瞎琢磨了，横竖还有老爷呢，几位小姐们又都是小姐的亲姐姐，岂能害了你？依我说，小姐就每日里看看书，绣绣花，安心等喜娘送小姐出门子吧。”
黄语然听得认真，忽地又听碧月末了又拿出喜娘来取笑自己，羞不过只得朝手上呵了口气，爬起来就向碧月的胳肢窝里挠去，痒得碧月直喊“救命”，只听得外间有婆子咳嗽了一声，道：“小姐，时候不早了，早点歇着吧。”黄语然这才作罢。
主仆二人自去熄了灯睡下。
翌日一大早，黄语然就被窗外的鸟鸣吵醒了，本想再睡会儿，奈何碧月一个劲地在耳边聒噪，只得起身梳洗穿戴了。先去给黄老爷请了安，回来用过了早饭，看了会子闲书，碧月又和廊下的小丫头们嚷着“天气真好”，黄语然便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跟碧月说去花园里散散心，也不用人跟着，自己就拿着本诗话本子朝花园里去了。
要说这黄府，本是汴京的大户人家。这黄涌泉员外，祖上可是做过官的，到了黄员外这辈，人丁单薄，只得了黄员外这一个男丁。黄家老太太对其极为宠爱。可这黄员外自小生就了一副怪癖性，不爱仕途，倒喜欢写诗绘画，仗着黄老太太的宠爱，竟全然不把理学那一套放在眼里，效法“老庄”，自诩“天地狂人”，整日家和些狐朋狗友游山玩水、吃酒行乐，到后来越发胡闹起来，渐渐地连家都不回了，说什么“以天为盖地为庐”，竟是要出家去。
黄家人一看这可不得了，还是黄老太太英明决断，亲自给黄员外物色了黄夫人，这才拴住了黄员外。自打娶了亲，黄员外的脾性是渐渐收敛了，却仍不爱仕途，黄家人也只得由着他了。好在黄家家大业大，在济南府尚有些田地，黄员外索性就找术士在大明湖边勘了块地，带着妻儿家小回这济南府定居下来。黄府就是在那个时候兴建的。
黄员外和过世的黄夫人都爱赏花，这黄府的花园就造的格外用心。前几年都是黄员外自己侍弄，品种虽名贵，却因饲养方式不得当，花儿开得总是不那么精神。自从赵得芳来了黄家，这黄家花园就日日芳香，夜夜艳丽。就连济南府知府都曾亲临黄家花园赏这百花齐放呢。
且说黄语然捧着诗话本子在花园的小径中边走边读，只觉得这诗词用句真是贴切，直说到心坎里去了。不留神就踩着了花圃里的花草，忙丢了书蹲下来扶正。
只听得耳边有人说道：“小姐，我来吧。”一双大手便已伸了过来。
唬得黄语然手按胸口跳将开去。定眼一瞧是花匠赵得芳，这才舒了口气，道：“原来是赵大哥，我当是谁呢，倒吓了我一跳。”
黄语然正是十四五的年纪，就如那清晨滴在荷叶上的露珠，清新动人。虽说容貌没有三小姐娇艳，气质也没有二小姐脱俗，更少了大小姐的雍容，但妙就妙在黄语然眉梢眼角中带着的韵味。这股韵味就如同大明湖的水，幽幽得流进人心里去，却偏偏是清冽甘甜。
这股甘甜此刻就在赵得芳的胸腔里流淌着。那黄语然一副不堪惊吓的样子，似头小鹿般柔弱的眼神，面上却又流露出俏皮的神情，赵得芳看在眼里竟觉得黄语然就好比大明湖里才露尖尖角的小荷，香嫩无比。
见得赵得芳这般神情，黄语然心中自然不快，原以为这赵得芳是个憨厚老实之人，倒没想到竟然如此不知礼！从此心中便生了厌嫌之心。便也不理赵得芳，蹲下身去捡了诗话本子便走了开去。
那赵得芳见得黄语然这副冷冰冰的模样与平日里大不相同，只道是近日几位小姐们为黄语然操办亲事的缘故，哪晓得是自己无意中冒犯了她，既料定与自己无关，便仍旧像往常一样提着花锄跟着黄语然行到了园子中间的小亭子里。
这小亭子倒也有个讲究。说是早先造这个花园的时候并没有这座亭子。那一日在世的黄老夫人歇晌午觉的时候做了个梦。梦着个容貌清丽的仙女，罩着身银白羽衣，上头用各色丝线绣着那百花吐蕊。那仙女对着黄老夫人招手笑，黄老夫人就起身随了她去。恍惚间像是来到了自家花园内，那仙女就站在座八角重檐的小亭子里，从腰间系着的绣囊里掏出把花瓣，随风那么一撒，但只见整座黄家花园芬芳四溢，百花争艳，五彩缤纷，霞光映眼，那仙女就在这漫天的霞光中飘飘悠悠飞上了天。黄老夫人伸手想留住仙女，一手抓了空，眼瞅着仙女在天边不见了。
黄老夫人心里这个着急啊，一急就醒了，才发现是个梦，问了身边守着的丫头，自己歇了半个时辰都不到，起身就扶了丫头的手颤颤巍巍地亲自去找了黄员外和黄夫人，把梦里这情形一说，非要在这花园中间按着梦里的八角重檐亭子原样造一座，说是这样就能让那仙女常来黄家。
黄员外拗不过老夫人，只得在花园中间辟了块地，建了这八角重檐亭，黄老夫人亲自给取了名，想着那梦中来黄家的保准就是百花仙子，站在亭子里把那百花一撒，黄家就有了灵气，就取“天女散花”中的“散花”二字，将这亭子命名为“散花亭”。
赵得芳随着黄语然来到散花亭，寻了亭子边上平整的青石坐了下来，放下花锄，就打量起身边一丛迎春来。
正是草长莺飞二月天的时节，百花还未露出花苞，只园子东角上几株蜡梅尚未开败，黄灿灿的倒还有些滋味。
赵得芳自小就与花草打交道，对这些花木是打从心底里喜爱，弯腰拨弄着迎春枝条，顺口说道：“小姐，我是个不识字的，你那诗话本子里可有写这蜡梅花的么？”
黄语然随手翻着膝头的诗话本子，头也不抬地道：“这咏蜡梅的诗倒是多了呢。唐朝李德裕就曾有诗云：‘寒塘数树梅，常近腊前开。雪映缘岩竹，香侵犯水苔。遥思清景暮，还有野禽来。谁是攀枝客，兹辰醉始回。’不过我最爱本朝黄庭坚的《短韵奉乞腊梅》。”说着便撂下诗话本子，倚着美人靠缓缓吟道：“卧云庄上残花笑，香似早梅开不迟。浅色春衫弄风日，遣来当为作新诗。又有《从张仲谋乞蜡梅》云：‘闻君寺后野梅发，香蜜染成宫样黄。不拟折来遮老眼，欲知春色到池塘。’若是我能如此悠闲度日，此生也就罢了。”
赵得芳笑道：“小姐学问可真多。我是个粗人，倒不会说这些好听的。我只知道这蜡梅花是可以入药的。这几日就摘些花来，晾干了，泡开水服用，倒是可以治久咳的。若是烧伤了，用茶油将这花瓣浸了涂上，不几日便能好。咱们家这蜡梅是素心蜡梅，若是换了狗心蜡梅，这时节摘花瓣便晚了。”
黄语然听得好奇，问道：“怎么还有狗心蜡梅？这名字倒是新奇。”
赵得芳见黄语然如此认真，便也仔细说道：“这素心蜡梅花心黄色，重瓣，花瓣圆而大，朵大。狗心蜡梅呢，花心是红色的，花瓣狭而尖，朵小，做药效果不如素心腊梅好，要选那些花心黄色、完整饱满而未开放者最佳。若是盛暑时节泡茶来喝，还有生津止渴之效。因这蜡梅开在雪中，也有雪里花之称。”
黄语然瞧着赵得芳这认真的神情，心中倒觉得十分好笑：这个赵得芳没想到对花木还颇有些心得，不如今日我就来考考他。一来可看他是否有真才学，二来我也从中长些个见识。便随手一指赵得芳脚下的迎春花道：“你且说说这迎春花可有什么入药价值。”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回 芊春苑慧碧月说春 散花亭憨赵郎解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