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上穷碧落下黄泉（完） 虽然是久违 ...
-
时值初春，东京都市内的樱花正绚烂地开放着，朵朵浅色的樱花簇拥着在小小的树冠上尽情绽放，竟也糅合成了娇艳的粉，散发着馥郁的甜香。
这是一个与往年无异的春天，却也是一个十分特别的春天。
一条并不起眼的幽静小道两旁，排列整齐的樱花树正安然而热烈地倾吐它们的生命之火，艳色的八重樱层层叠叠是灼人的粉，却透着静谧与忧伤。
明艳而凄然。
这条路上平日里的行人并不多，但每到赏樱季节来临之时，就会涌来大片熙攘的人流，因为这里有全日本最好的八重樱。
但说起这里的八重樱是什么时候栽上的，却是没有多少人知晓。
“好像是两年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呢……”
“老公说这里的樱树是一夜之间就长出来的呢！说不定是神迹……”
“八成是有钱人闲的没事才弄出来的吧……”
如此这般，路人各执一词，没有什么统一的结果。
“但是啊，也有人说这里有鬼怪作祟，所以樱花才开得这么艳的……”
“说起来确实这条路的尽头有个大铁门呢……”
“听说这条路的尽头埋葬着一个绝世美女，她无辜被杀冤魂不散，一直徘徊在这里！……”
“还有人曾经见过里面有人影出现！……”
樱花树下，饮酒到微醺的大人瞪大眼睛一本正经地吓唬身边的小孩子，当看到小孩儿受惊的表情后又会继续哈哈大笑开怀畅饮。
这是条喧闹却温暖的小路。
一个抱着皮球的小女孩儿被叔叔用鬼脸猛地一吓，大声欢笑尖叫着从树下跑开，没想到一不留神，却撞到了人。反弹的力量让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害怕加上疼痛，她抽抽鼻子，哇哇大哭起来。
“乖乖，女孩子要坚强，随便哭鼻子就不好看咯。”
伴随着苍老安详的安慰声，一只大手轻轻揉弄着女孩儿的头发，那手心干燥而温暖的触感，像极了午后柔软的夕阳。
女孩儿抽抽鼻子，泪眼朦胧间望去，是一个头发全白，清瘦矍铄的老人。虽然看不真切，老人微笑的弧度安宁而平和，莫名地就给了女孩儿承认错误的勇气。
“对不起，爷爷，我刚刚没看路，撞到了您，非常抱歉。”女孩儿擦擦眼泪，很是努力地自己站了起来，向面前的老人鞠了九十度的一躬。
老人眯起眼，很是开心地笑，“真乖的孩子……藤木管家，把那个皮球给我。”
女孩儿这才发现，老人身后三步左右的距离外，是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站姿笔直的中年男子。此时他正将她的粉红色皮球交给老人。
女孩儿有点害怕地看着老人，“爷爷……能把皮球还给我吗？”
老人失笑着将皮球还给她，“傻孩子，害怕什么呢，爷爷还给你啦。”
正在此时，女孩儿的家长们也赶了过来，了解到刚才的状况后就一直在不停地道歉。老人倒是不介意，他笑着说：“小孩子们乱跑是应该的，这样才有活力啊。我的孙女比这孩子还要调皮，你们不用道歉。”
虽然看老人身边有个管家必定不是什么普通人物，但看老人似乎只有这个管家陪着，一向热情的女孩儿一家人把老人迎了过去，不管怎样都要老人尝尝他们的饭菜。
谈话间，老人知道了女孩儿的名字——佐野遥。
“遥……吗？”老人微顿，复而微笑，“很好听的名字呢。”
“说起来，您的儿女没有和您一起吗？”酒过三巡，佐野一家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佐野遥的爸爸，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今天来是看望重要的人的，不想让儿女陪着。”老人静静地微笑，没有任何不悦。
“那位重要的人是……”
“我的亡妻，当然还有我的老朋友。”
——————————————————————————————————————————
“遥香，阿虎，我又来看你们了。”
樱花林包围的地方，三个浅灰色的石碑并排伫立着，最左边的石碑上还空无一物，中间和右边的石碑却分别有了各自的主人。
碓冰遥香，五十岚虎。
这块墓地是他们三人在六十岁的时候一起买下的，遥香在中间，他和阿虎分列两边。现在，两个墓碑的主人都已经在地下永远安静地长眠，只剩他一个，还在人世间徘徊。
“……最近家里的紫罗兰又发新芽啦，白冠也又胖了些，成了一个球，走在家里好像连地面都在发颤，所以悠斗这几天天天下班回来就和小雪带着它散步去……”
苍老却依旧保养良好的手指在那张女人的照片上来回摩挲，年已垂暮的老人絮絮叨叨地低声念着家中近几天发生的琐事，原本祖母绿般神秘优雅的翠眸染上了丝缕岁月沉淀的灰浊，却依旧明亮深邃，仿佛一潭幽深的湖。
“……你在下面过的还好吗？阿虎这小子有没有趁我不在占你便宜？说真的这家伙还真是不能掉以轻心啊，我一不留神他就先跑到你那边去了，奸商就是奸商，到了最后也老谋深算呢……”
嘴角勾起一抹略显无奈的笑容，老人的视线对上旁边墓碑上那张年轻英俊的脸，轻声警告道：“我告诉你阿虎，这次是我失算让你得了先机，但是你要是敢靠近遥香十米范围内看我不把你打成猪头让你没脸去继续祸害其他女人……”
老人蹲在这两个墓碑之前，一会儿对着这个说说，一会儿对着那个看看，像是要把前些个日子没跟他们说过的话全给补上一般，足足说了三个小时。
那些细细碎碎的话语被柔风吹散，洒进樱花织就的粉色迷梦之中，让老人久久不愿醒来。
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自己放下芥蒂接受五十岚虎这个人的。
这个人太痴情，和他太像，如果说少年意气的时候自己接受不了他的存在，但当岁月将他们的容颜雕刻至白发苍苍之时，他终究是释然了。
五十岚虎太苦，而他和遥香太幸福。到了须发皆白的年纪，分给他些幸福又有何妨？
遥香六十岁生日的时候，他们两个老男人买了这块墓地送给了她。到了她八十四岁的时候，终归是派上了用场。
他可以从脑中分毫不差地描画出那天傍晚那个阳台上的所有细节。
他和她像六十年前一样，她坐在长椅的一侧，他舒舒服服地仰躺在长椅上，头枕着她的大腿。一抬眼就能看见她青春不再的容颜，一呼吸便能感受到她衣服上暖暖的日光香气。
她的手已经添了许多深刻的纹路，此刻穿梭在他雪白的发丝中间，却依旧能让他舒服地眯起眼，像只狡黠的老猫。
“看什么看，这么多年都看不腻。”她注意到他的视线，一只手跑过来捏他的脸颊，嗔怪的语气经年不变，“我已经不漂亮了，要看去看街上的小姑娘。”
他笑着一把抓过她的手，“怎么会，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漂亮的。”
这年轻情侣间才会说出的甜腻情话他不厌其烦地说了几十年，让所有认识他们两个的人都羡慕他们几十年如一日的如胶似漆。
都说到了他们这个年纪，爱情已经变成了亲情，他们俩却是例外。
“又来了，也不怕孩子们笑话。”她面上一红，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掌心，“真是为老不尊。”
他得意地笑，“我们这是爱情典范。”
让所有人都羡慕。
“说真的，老头子，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她眺望夕阳的侧脸优雅如昔，说出的话却让他瞬间敛起了笑容。
到老了，她一有正事和他谈，就会叫他“老头子”。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自杀陪你。”他满不在乎地挪了挪身子，另一只没牵着她的手上却青筋暴起，“反正八十多岁，我也活够了。”
“如果我死了，不准你自杀陪我。”
“你……”惊觉她口气中不同寻常的平静，他一下子想要坐起来，却被她压了下去，捂上了双眼。
“我说呢，老头子，我从结婚那天就一直想着，我们俩一起环游世界，走过风风雨雨的日子，然后儿孙满堂，最后两个人能够在一张床上，相拥着沉沉睡去，在第二天朝阳照耀的时候共同迎接死亡……但是，看样子是不行了。”
“别胡说！”
“听我说呀，”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到她温柔的声音如水般流淌，“如果我比你先走一步，你一定得继续活着，因为还有阿虎在，还有悠斗在，还有小雪在。你要每一年拍一张咱家的全家福给我，一年只许在我生日那天见我一次，然后在这一年里你要每天给我折一只千纸鹤，每天拍一张悠斗和小雪的照片，每天下一盘国际象棋，每天去孤儿院里做半天义工。到见面的时候，你得把所有东西都给我看，我要检查你到底有没有照我说的去做。”
“好。”
“啊，还有。”
“什么？”
“每天给我一个吻，每天对我说一遍‘大灰狼爱小白兔’，每天对我说一遍……”
“嗯？”
“我爱你。”
他的声音平静而镇定，但她的手指之下，他的眼泪漫溢如海。
第二天朝阳升起，暖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在他的怀里，她静静地微笑着，停止了呼吸。
他颤抖着，给了她最后一个早安吻。
“早安，亲爱的，我爱你。”
后来，一年后的遥香的祭日，五十岚虎在画室里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再后来，又一年后，他站到了他们俩的面前，却再不能相见。
仔仔细细地向遥香汇报了这一年的成果，老人走进了樱花林的深处。
那是一棵足有百年高龄的粗壮古木，不同于人类的青丝变白发，在这个新生的春季，它依旧抽出新芽，生机盎然。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棵树，不知不觉，已经这么粗了。
“老树啊老树，你还没老，我却已经老成这样子，再也爬不上去了。”
老人抚着粗壮的树干，垂首笑叹。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是他们第一次分离的地方，是他们第一次亲吻的地方。
老人慢慢地坐到树下，背倚靠着树干，阖上双眸。
清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音仿佛开幕的序曲，引领着时光的洪流倒退，奏出盛大的交响。
恍惚间，还是那个男孩儿，躺在树上叼着草茎，冲着树下的女孩儿坏笑道：
小白兔你好，我是大灰狼。
我不叫小白兔，我叫盐月遥香
……
狂风骤起，掀起一阵樱花雨。
“欢迎回来，主人SAMA。”
“lady……酱？”愕然张开双眸，发现自己不是那个垂垂老矣的老人，而是丰神俊朗的少年。回复磁性的嗓音还隐隐透着青涩，而那层层叠叠纷飞狂舞的樱花瓣之中，却站着身着家居服的少女，清纯秀丽，巧笑倩兮。
“都怪你啦，结了婚还要弄这个。”她鼓起双颊颇为不满地抱怨着，“快点过来，饭都要凉了。”
碓冰怔了怔，低低地笑开。
“抱歉呐，不过……”
他上前，一把抱住她。
“ただいま。”（我回来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