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宴聚 沉寂于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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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最后一抹残辉被幽沉的夜魇吞没。
漫长的夜。
嘭——当当当当——嚓——
呜呜呜呜——啊——嘡！
沉寂的卫都帝丘在逐渐扩大的乐器声和粗犷的号子声中苏醒。
通明如昼的兰瑶小殿，却似有似无地流露出一片旖旎的昏红。
小殿四周跪坐着老少各异、装素天壤的主宾，但是在此时，他们都将目光集中在小殿中央那一队舞者身上。
那群舞者，赤膊上阵，威武无比，俨然是战场上的勇士，但是他们一手拿着龠[1]，一手轻轻挥舞着雉羽，迈着有节奏的舞步，在庄严外又显示出他们的铁汉柔情。
此刻，他们正竖握竹龠，将雉羽高高举起，面对面的围成一个密闭的圆圈，深情地吹奏起柔美的乐曲，宛如一群思乡的将士在倾诉他们的乡愁，也似乎在向他们的情人吐露满怀的情思。
就在众人沉浸于这种催魂的小调中时，龠声渐止。
也似乎就在这乐声最后一丝缠绵离去的那一刻，一声亮脆的歌声从勇士们中间划出——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
围在一起的勇士们在歌声离喉那一瞬，倒退数步，单膝跪倒，刚刚离唇的竹龠被再度吹响，音色是那样的高昂，曲调是那样的豪放！
但是，在座的主宾已无暇关注此刻音律的变化，他们都在看她——
这座兰瑶小殿的主人，卫国执政大夫无瑕君风睿在看着她，睿的眼睛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原本高傲的眸子变得柔和，变得含情脉脉；
坐在主宾席上的两位老者竟也在众人齐声喝彩时失了神！
宾首的卫国公世孙、已过不惑的公子辄看着她，手中的三角酒鼎不由自主地滑落在地毯上，美酒满沾衣而不自觉；
坐在辄一旁那年逾五十的当世圣才秋灏，也在看到她那傲视群雄的目光时，放下了手中的酒鼎，在惊愕之余陷入了沉思……
“云思！”
一个身材略显单薄，但是却给人一种绝对坚定的年轻人在次宾席上突然站立，喊出了声。在众人的喝彩声中，那一声是那样的细微，几乎没有人理会到，只当是他在极力的叫好罢了！
他在喊出那两个字的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便马上重新跪坐回席。他没有再去看那个美丽的舞者，但是那张一向平静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自讽的苦笑。她就是那个无瑕君抗命不肯上献的女子，她就是那个无瑕君从不向外人展示的宝贝。
他抬头望向另一端的恩师秋灏，见秋灏只是低头端量着手中的酒鼎，丝毫不为华美的舞姿所牵魂，自觉自己的修行还是远远不够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是恩师对自己的教诲，但是刚才的自己……
只是一个曾经与自己走过童年的儿时玩伴而已。虽然她杳无音信了好多年，好多过去的影子还常常在自己的脑海浮现，但是，只是一个曾经的玩伴而已！对于他来说，还有什么是比修身向学，大展自己的政治理想更为重要的事情呢？
“硕人俣俣,公庭万舞。
有力如虎,执辔[2]如组。……”
——她，一身甲士的装扮，在威武的舞者簇拥中，破茧而出。
深蓝的头巾轻裹着欲垂泄而下的青丝，两撇鬓丝随着她的舞动在潇洒的飘摇着；一袭青蓝的箭袖衣袍被练甲[3]包裹，曼妙的身姿依稀可见。她的手中握的是一柄制作精良的青铜长剑，长剑在手，却丝毫不显杀气，而是满身的高贵和威严。
她，未着红妆，一张净白俊美的脸上，唯有樱唇上布了一抹淡淡的粉。
她，有一双美丽的眸子，清澈明亮，但是似乎并没有因为雷动的掌声而产生一丝的波动，她的眸子中似乎只有这场舞蹈，那只是舞蹈中荣归的少年将军的眼睛，那双眼睛中只有少年得志，只有不可一世……
锋芒毕露的青铜剑被挥舞的赫赫生风，她的舞姿却与利剑的锐气相反，柔若无骨，但不失英气。在众多雄壮勇士的衬托下，她所舞蹈的这位年轻将军，指挥从容、格斗优美，又有着丰富的内心世界。
在座的宾客看得如痴如醉，完全忘记了她只是一个女子，完全沉沦在一个少年将才的战斗画面中。
可是，她确是一个女子，而且还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
她，叫云思。
——“云谁之思，西方美人。”
云思不是来自西方大周，而是来自东方鲁国。在鲁国，她与他，雁回，一起长大。
雁回刚才的一声云思，她听见了。尽管比起那么吵嚷的喝彩声，那个声音真的是太遥远，太遥远了。
他依然像十年前一样，一样的儒雅，一样的充满着淡然楚楚之姿，唯一的不同，他，长高了。当然，他一定又长了更多的见识。但是对于他来说，长高比长见识更难吧！
云思依然从容的舞着手中的长剑，这是无瑕君赠予的长剑，这是一把与无瑕君的“长风”一模一样的剑，唯一的不同，这是一把舞剑，无刃。
已经有十年没有见面了吧！可是为什么他却不敢再看一眼呢？她的确已经没有了儿时的娇嫩可爱，但是如今的她却风华绝代。南子王后那样美名在外的高贵妇人，只是偶然见过她一面，就对无瑕君千叮万嘱，切不可觐见国公。难道这种美丽是他不喜欢的或是影响他修行的吗？
他握杯的手在颤抖，他在生气还是伤心？气什么？气她当年的不辞而别？还是气她现在要作舞伎承欢？伤心？是因为她已经成为了无瑕君的笼中鸟？还是因他刚才的一时失礼而后悔不已？
云思的细眉微微一锁，将眼神从雁回身上收回。此时，伴乐突然变得更为激烈，云思也愤然的扬起头颅，左手将长剑奋力高举，右手拔出别在腰间的那把青绿竹龠，一曲还要高出伴乐很多的曲调直冲宾客的耳膜，让本来已经很振奋的众人产生了耳目一新的感觉。
“好！”无瑕君带头叫好，鼓起掌来，“赐酒！”
云思将长剑潇洒入鞘，口中仍吹着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曲子，在做了几个精彩的舞蹈动作后，迈着轻盈的舞步，直奔无瑕君，轻轻跪倒在无瑕君的座前，低着头，双手将竹龠呈上。此时，众人的耳边只留下伴乐的轻鸣。
无瑕君露出一脸宠溺的笑容，亲自斟了一杯清酒，走到云思的面前，将其扶起，拉着她的手，将酒鼎放在她的手中，然后拿起那支竹龠，一脸的怀念之后便是朗朗的长笑，“只有云姬唱的出我的心声！”
“谢公子！”云思微微做了个礼，不知何时已将一片翠绿的树叶含在嘴里，一阵阵婉转幽思的曲调使整个歌舞场面转变了，舞蹈气氛完全由一开始的激昂变得低沉。
云思就这样低着头，一手擎着酒杯，一手攒动着嘴中的叶片，像炫耀似的绕场一周，然后作势欲饮——
——但是，她却没有。她现在站在雁回的面前。
对着雁回那双垂眸的，是那盏酒。
热烈的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就像一锅翻滚的热粥被霎时倾倒了一盆冷水一样。大家面面相觑，舞者也停止了吹奏。
而那清脆的树叶哨音还在不紧不慢的飘扬着。
雁回抬起了脸。
无暇君站起了身。
云思却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那婉转的音乐中没有一丝的惊慌，好像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
那段曲子终于结束了，其实只是短短的一盏茶的工夫，但是在座的都觉得那是好漫长的等待。
“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
云思结束吹奏后，张嘴就吟了这一句，这就是这场舞蹈的结束。
“雁君，满饮此杯吧！云姬敬你！”云思的脸上是一抹温柔的微笑。
雁回慢慢站了起来，深深看了的云思一眼。
真的是她，不是他认错。
她……长大了。刚刚那一舞，他能感觉到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她身上，只因眼前的她美得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怕一眨眼，她会消失不见。
眼前这杯酒，她不敬上座的老师，不敬公子辄，反而来敬他……
从她手中接过酒来一饮而尽，他，承她这份故旧之情了。
“云……”
突然响起的音乐打断他不及出口的话。
而她，已经回到小殿中央……又是一支新的舞。
有人正在看着他，抬眼望去，原来，是无暇君风睿。
姿容如玉，风神俊朗，还有很多溢美之词，这一路上关于这位年轻英俊，又武功盖世的公子，实在有太多太多传闻。
而他关心的，只有一桩。这个人，现在是云思的心上人。
只是无暇公子似乎有所误会，否则看他的眼神不会如此凌厉。
牵动唇角微微一笑，真的只是误会一场，他与云思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情。
这一笑，无暇君似乎即刻释怀，眼神也跟着微笑起来。果然，云思喜爱的人，自有过人之处。至少，胸怀是开阔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宴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