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橘》季橘

13、十三 宇铭疯

　　宇铭疯了似的开过纽约的每一个街道。眼前却是一片片的空虚和陌生。他再也没有找到那个天天等他归家的女子。在一个阴云密布的星期六，宇铭仰倒在空无一人的Hangover Square边。他倒在车里，呆呆地注视着黑暗无光的车顶。他没有哭，可是泪水划下来了。

　　曾经他以为青和他永远不可能戴上戒指承诺终身。曾经他以为他对她更多的是追求和需求。曾经他习惯了她对他的好，习惯到自然而然地视而不见。曾经他懂得争取，却不懂得珍惜。

　　但曾经的如今的也渐渐过去。又是一年的春节，他独自在家望着着被细雨模糊的窗外。突然有不速之客轻轻叩门。他过去打开，赫然发现竟然是多年不见的大鹏。

　　大鹏风尘仆仆，神情憔悴，望着他的眼里带着深深的愧疚。“宇哥… 允许我继续叫你宇哥么？”他艰难地开口。宇铭的眼前突然朦胧了。“懂得回来看你宇哥就好。”他把多年前的挚友请进家中。

　　空洞洞冷冰冰的家突然因为有了来客而温暖起来。大鹏刚刚从监狱里出来，所幸他只是犯罪集团里的一个无名小卒，所以并没有被判多少刑。大鹏忏悔地对他道歉，说他当年想要不劳而获，是被猪油蒙了心。宇铭只是不停地点头，眼睛却湿润了。

　　宇铭转身去了趟房间，回来时却拿出了很久很久前为大鹏物色的Swiss手表。那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送给他。手表依然保存得很好，崭新得仿佛是昨天才买。大鹏微微颤抖着接过手表，嘴哆嗦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突然，又听见敲门声。宇铭忙去打开门，却发现天酬春风满面地笑站在家前。他忙把好友请进家门。看到大鹏，天酬稍微楞了楞，复而对他笑着伸手：“你好，我叫陈天酬。”“你好，我叫方大鹏。”两人握手，默契地相视一笑泯恩仇。

　　天酬带来了妻子做的饺子皮和馅。三人看着春节联欢晚会，热热闹闹地包起了饺子。家里一片欢笑之声。晚会最终落幕了。在那难忘今宵的歌声中，大鹏告诉宇铭他这次其实是来告别的。他已经下定决心改邪归正，并在监狱中就考报上了英国埃塞克斯大学的会计系。

　　宇铭的喉咙仿佛被梗住了，只是狠狠地拍着大鹏的肩膀。他转身去冰箱，拿了整整一提啤酒。他，大鹏，天酬，就这样醉倒在这般难忘今宵。多年以后，这一幕还是他心里最珍藏的美好回忆。

　　大鹏也走了。永远地在人海茫茫的纽约中被抹去。宇铭还是和往常一样，在冷漠的都市中蜜蜂般的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某夜，他在百老汇繁忙的街头又见到了她。那个住在Wooster街第一百号的神秘女子。她还是和多年前一样高贵美丽，岁月仿佛没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女子微笑着向他的车招了招手。他开了过去，她上了他的车后座。林肯车慢慢地向Wooster街驰去。抵达后，她向他付钱，他却没有接过。女子奇怪地歪头望着他。

　　“你… 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友…”宇铭的脸被帽檐遮住了，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么？你一定很爱她吧。”女子对他微笑着。

　　沉默，良久。宇铭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回响：“想听听我的故事么…”

　　他说到青，那个如烟一般寂寞的女子。说到橘，那个如阳光一般灿烂的女子。
　　他说了很长很长时间。久到静静的夜里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没有回头，也不用回头。因为那个Wooster街的女子早就在几个小时前下车。

　　然后，他把车发动，慢慢地向前开去。慢慢地向前，看着车后镜的Wooster街第一百号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成为一个黑点，直到慢慢地消失不见。

　　流年似水般逝去。他再也没去那里，也没有再做任何有关她、或者她们的梦。

　　多年后，宇铭已经把烟酒彻底地戒掉。他陪伴着娇小可人的女子在纽约的第5街逛着。那里有各种各样的名牌商店，他们静静地漫步在繁华的街道上。女子突然摸着肚子皱了皱眉头。他温柔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了。女子展眉，笑着说，只是突然想吃酸酸的水果，像橘子那样的。

　　在听到橘子这个词时，宇铭的表情楞住了，思绪仿佛又被带回多年前…

　　曾经有个女子望着自由神像前，在夕阳下伸开双臂，对他笑着说：我喜欢泰坦尼克号里的露丝…

　　曾经有个女子坐在沙发的角落，在落日下默默吸烟，对他淡淡说：一百年后，谁又记得谁…

　　可是他已经不再是他。他学会了她的阳光和笑容，也学会了她的温柔和包容。那个抱着橘子的女人已经在回忆中渐渐被风化，久远到他已经快记不清她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