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沙漠中的第 ...
-
沙漠中的第三天,食物和水都接近耗竭的边缘,由于没有好好停下来休息的缘故,伊兹密一直处于低烧和低气压状态。和属下们约定在另一个绿洲会合,二十几公里的路却走了好几天。
虽然身为王子的人一直小心压抑着不被发现,但赖安还是看出了他的坏心情。
一路下来,两人都是默不做声。除了刚刚逃出来的那一天。
那一天赖安几乎觉得他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了——事实也的确如此——但王子殿下睡过一觉之后似乎就变了个人,不再同他谈笑风生,不再轻斥他,不再靠着他假寐……
赖安悄悄环上他——两人共骑一匹马使这个动作显得很自然——他的发不安地缠绕着他和自己,焦躁的气息从他安静的身体散发出来。
“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必那么辛苦。”
“……什么?”对于身后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坐在前方的人微微一愣,半侧过脸。
“没人看见的,而且我也会好好的保密。”赖安认真地告诉他,“所以,你想要发脾气想骂人都可以,发泄出来比较好,不然这伤可不容易愈合。”
被对方看穿自身的焦躁,伊兹密的怒气迅速飙升,忍不住冷笑不已。
“很好啊,你什么都知道嘛!不但能看穿人心,而且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那么多名医都束手无策的伤,你只是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做……说起来还真是令人怀疑,该不会,这伤是你造成吧!……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无意中被说中了事情的真相,赖安在心底直冒冷汗。
伤他的事也好,身份的事也罢,赖安都决定要隐瞒下去——这可不是被大卸八块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啊。赖安默默地想。
见对方噤了声,觉得好像说得过分的伊兹密也不好意思再追击,又拉不下脸开口道歉,于是两人又沉入无声的尴尬中。
第四天早上,两人遇上了拉格修王的一个小分队。
大约有十人左右,看起来相当没有精神,估计是赶了一整晚的路,只等着太阳一出来,就会找地方趴下休息的样子。
他们没有穿袭击“商队”时的盗匪衣服,反而是一身巴比伦一般士兵的装束,这实在是让两人大惑不解。如果仍然是“盗匪”,那么他们还是可以毫无顾忌地攻击冒充商队的比泰多的人,当然比泰多也可以毫无顾忌地反击,但既然身份公开,身为同盟国的彼此,一切都放不开了。
“很容易下手。对吧?”赖安一边小心分析着目前的状况,一边征求心上人的意见。
伊兹密犹豫了,伤未痊愈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身为同盟国,当然不能拔刀相向:比泰多王子不是不守诺言之人。
可是,他们需要食物和水,人和马都是。
“蒙面如何?”赖安建议道,但看见对方的脸垮了下来,不禁长叹,“是,我知道了,比泰多的王子,怎么能做这种不光彩的事……”话未完,就拔剑跃出。
对方立即慌乱起来,然而在赖安解决掉两三个人之后反而镇定下来,将他团团围住。
要是现在伊兹密在昏迷中该多好啊——就可以用枪了,砰砰几声就完事——赖安感叹着踢掉左边一人的刀,险险躲过后面的偷袭,在埃及学习到的剑术和从小时候起就锻炼得很好的矫健身体让他还不至于太狼狈。但是在一旁的人可不这么想。
再放倒几人,后面又有风声。赖安心里大骂对方的卑鄙却忘记自己也是从背后偷袭人家的“卑鄙者”。急急转身,但已是太慢,只得勉强挡住压下的刀,踉跄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这时场面突然又混乱起来。
“赖安!”伊兹密骑在马上,尽管用布掩住了半张脸,但那闪动着夺目光彩的发丝却轻易泄了底。令眼尖的士兵变了脸色:
“你、你是……比泰多的……为何……”
“我是盗匪。”伊兹密一刀砍下去,伸出左手,用力将赖安带上马。
“现在?”赖安喘息着问。
“一个也不留!”一向温和的眼睛透出深深的冷意和杀意,盲目的慈悲、矜持、优柔寡断与这位比泰多未来的王者都是无缘的。
赖安最后一次检查了要带走的水和食物,走到伊兹密身边。
伊兹密正审视士兵的状况,确定他们已完全死亡,并查找他们身上的符令或牌令,但是显然一无所获。
面罩已经拿下来了,白皙完美的脸庞涌现出不正常的晕色。赖安似乎看见他肩上的红在若隐若现。
“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用。”伊兹密冷冷地回绝道。
立身、擦剑、以安静优雅的步伐从赖安面前通过、上马、抖动缰绳绝尘而去。
“伊兹密!”被漠视到如此程度,赖安也恼火起来,翻身跨上敌兵留下的战马,用力一夹马腹,紧追过去。
骄阳似火,沙地开始嚣张起来,热气滚滚袭击着沙漠中的人。
白天是不能再走了,不过再走一个晚上,明早就可以到达绿洲和他们会合。伊兹密拉了拉缰绳,跨下的马微微转了一个方向,撒开蹄子往一处废墟跑去。
赖安抢先一步占领阴影地带,下马挡在伊兹密面前。
“你干什么?”不得不顿住“马”形,伊兹密沉脸道。
“下来!”赖安冷不防抓住对方的左手,猛力将马上的人扯下来。
“你!……”
“任性也要有个限度!”赖安沉声喝斥道,“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还要怎样?!”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吧——打着如此算盘的人冷哼几声,把口气变成讥讽:“……简直就跟闹别扭的小孩没两样!真该让那些敬你如天神般的人看看、你这令人笑掉大牙的幼稚行为!”
被拉下的伊兹密一动也不动,良久后才从那形状优美的唇瓣冷冷吐出几个字。
“你,知道得太多了。”同时缓缓拔出佩剑,斜斜地指向他。
赖安呆立当前。
一般来说,被那样的嘲讽,正常且有良知的反应——就算一瞬间会大发雷霆,但最后还是会冷静下来、好好反省不是吗?
“你是……开玩笑的吧?”想勉强挤出个笑容,对方的剑已经招呼过来了。
现在赖安非常后悔。
为什么那时候没有乘人之危扛着他跑路呢?就像小说写的那样,给他一下子,让他失去记忆,剩下的就只有光辉美好幸福的未来了。
“当”的一声剑插在离他的脖子只有几寸远的地方,背后是废墟的高墙。赖安已无路可退。
挥了一把冷汗,瞥眼看见他肩上的红色不断扩大,赖安焦急起来,不管怎么说,就算是拼了命也要把他击晕!
伊兹密凝视着犹自策划什么的人,突然就收了手。
“……真是看不下去了。”
赖安睁大眼睛看他不紧不慢地把剑插回剑鞘,再对着自己露出个温和揶揄的笑容。
“当然是开玩笑的。”
“……………”非常想揍他一拳……但是赖安连责备他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天底下哪有人连命都不要还在开玩笑的?”
“我什么时候连命都不要了?”伊兹密不以为然道。
“现在!就是现在!!”对方一狡辩,赖安更是不爽到了极点,狠狠地将他推倒在地,不由分说拉开他的衣服。
“喂……”
“住嘴!”拆开已经被染红的纱布,赖安从自己的内侧衣服上撕下一长条,专注地为他包扎起来。
吼得那么凶,但动作完全背道而驰嘛……伊兹密悄悄笑着耸耸肩。
“是你说要我发泄的。”
“前提是对伤口没有影响之下!”赖安斜睨了他一眼,“要是血止不住怎么办?”
“那没关系,你大吼一声就行了。”
“什么?”赖安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笨蛋!你再流出来试试看!’”
那是在手术中情急之下的脱口而出,尽管最后手术是成功了,赖安想到当时的情况还是相当后怕——的确是太莽撞了,只顾一心要获得他的信任;一心想从伤他的自责中解脱;一心渴望减轻他的痛苦……而忽略了客观因素,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他了……
想到这里赖安苦笑着摇摇头。
“不要提了……”包好伤,替他拉上衣服,“对了,那时候你就醒了吗?”
“是啊,正睡得香呢,就被你吵醒了。”伊兹密笑笑,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大家事后都说是奇迹呢,‘赖安先生一吼,血就吓得乖乖止住了,真是神奇啊……’”
“没那回事。”赖安躺下,双手交叠枕在头后,“要是你真的睡过去,就糟了。”
“是啊。”
伊兹密上身往后靠在墙边,微微眯上眼。
肩伤还是一阵阵地痛,但是心情却很平静。炽热的空气缓慢地流动着,两匹马儿无聊地甩着尾巴,不远处零星散落的沙漠植物在阳光的肆虐下垂头丧气。身边躺着的人,没有说话,无声的呼吸却蔓延开来,化成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温柔地包围着他。
很奇怪的感觉……伊兹密想。既不是什么令人赏心悦目的悠闲景色,也没有缕缕薰香美人待侧,只是两个奔波了几天浑身脏兮兮全身疲惫不堪的大男人坐下躺着恢复体力而已——地点是这个如同蒸笼般的干燥沙漠里。
伊兹密的额头因为温度而渗出些许汗来,他加深了呼吸,继续享受那种感觉。
那是一种微微的快乐和浅浅的幸福的感觉。
多年以后当伊兹密再次来到这里,伫立在废墟前静默良久时,赖安也正置身于这片沙漠中,却无法找到废墟的确切位置了。
只因那时,两人之间,已隔了悠悠三千年的岁月……
“伊兹密。”赖安突然想到什么,撑起上身。
“嗯?”伊兹密停下思绪。
“拉格修王是个怎样的人?”
“怎么,你对他有兴趣?”戏谑的口气。
“是他对你有兴趣。”
“……别说这么恶心的话。”伊兹密皱起眉,“……他么,算是个了不起的王吧,野心很大,同时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气男人啊,要硬说有什么过人之处的话,我想应该是脸皮的厚度吧。”
“果然,任何时代都有这样的人存在啊……”赖安低头喃喃着。
“什么?”
“没什么,说不定他近期会拜访你。”
伊兹密侧过头看着他,“……你是说在这沙漠里?”
“没错,狙击你的人不是失败了吗?而且我们又遇到正规军。”
“你是说,那十几个人是他的……侦察兵?那么多人?目标也太大了吧?”
“在意外发生时,即使大部分被杀,也会有一两人逃脱报信——大概是这样考虑的,但料想不到会被全部杀掉……”
只要有一人逃出升天,他便可以带着生还者前来兴师问罪,一边假惺惺地表示他完全不相信生还者的话——甚至还可以在你面前一刀杀了那可怜的生还者——一边逼迫你欠下他一个人情,然后得寸进尺……不管在战场还是商场,与此类似的事件层出不穷。
“另一方面,正因为计划失败、士兵全数被杀,他必须确定你的身体状况,所以也得见你一面。”
“有道理。”伊兹密沉吟着,“但是,我一点都不想见他。”
“……这不是问题的所在吧?!”
不幸的是,这个猜测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变成了事实。
到达绿洲、和属下们会合的第二天,巴比伦的王就这么突然从沙地里冒出来,然后微笑着要求见伊兹密。
“王子,要不要以身体不适拒绝他呢?”
“……不,告诉他我马上就去。”
“是。”
屏退了所有属下,伊兹密只留了赖安一人在帐篷里。
“为什么呢?不见他的话,他反而会有所顾忌而不敢贸然下手吧。”
“一般人是如此,但是那个男人一定会冒险动手。”伊兹密解开衣服,赖安帮他缠上右肩肩伤。“……然后在成功之后站在我的尸首前痛哭流涕着高唱挽歌,发着要手刃凶手之类的毒誓吧。”
“……你还真是有先见之明。”赖安笑着摇摇头,轻拍着包扎好的部分,感到硬邦邦的,才满意地打结,随后靠近他耳畔说了些什么。
“伊兹密王子,想不到会在这埃及的沙漠中遇到你啊,真是巧合之至~~”削瘦的男人大笑着举高手中的酒杯。
“的确是巧遇。”脸皮厚也得有个限度吧!暗自骂了一句,伊兹密也用右手举起酒杯,微笑着迎上对方的。
拉格修把杯子拿到唇边,密切注视着他拿着酒杯的手,看他干净利落、不失稳重地举杯将液体一饮而尽。
“怎么?”故意捕捉到他的视线,伊兹密皱眉问道,“我的身上有哪里不对了吗?拉格修王为何……”
被发现偷窥的事,拉格修丝毫不会感到脸红不好意思。
“呵呵,我听说王子殿下受了重伤啊……”
“哦?有这种流言吗?”伊兹密轻轻松松地笑着,突然一转话题,“拉格修王为何大老远的跑到埃及来了呢?”
“啊,不就跟王子殿下的目的一样吗?”拉格修压低声音凑近,“我们,比泰多和巴比伦,有着共同的敌人啊。”
这次曼菲士远离首都,跑到这沙漠的边缘来审查工程,被各国认为是绝好的刺杀时机,自然是不会放过了。
“原来如此。”伊兹密笑了笑,也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确实是有伤在身,且伤势颇重。”
“这、这是怎么回事?”拉格修低声惊呼道,表情充满担忧。
“因为打扮成商队的模样,被人认为是肥羊了啊。”伊兹密苦笑道。
“这……小小的盗匪,怎会有能耐让王子殿下您受伤呢?”
“我也是如此想法,因此才会太过轻敌……没想到那群贼人之中,竟然还有高手存在,唉……”
“那实在是太遗憾了。”拉格修长叹一声,欲退回自己的座位,伊兹密突又更加凑近、低语:“不过,我倒是活捉了一个人。”顿了顿,看对方眼睛转了几圈,又一笑,“奇怪的是,在严刑逼供下,他竟说是拉格修王你的手下呢。”
“……难道王子殿下您相信他的话?”拉格修脸不红心不跳地问。
“当然不,我伊兹密会笨到相信一眼就看穿的谎言吗?”伊兹密悠叹道,“但是,麻烦的是,这件事已经被我的属下飞鸽传往国内了。”
“哎呀,王子啊,这件事您可一定得帮我澄清啊。”拉格修嘿嘿笑着。
“父王那边没有问题,就是财政大臣那边……唉,他本是极力反对我两国联盟的,恰逢我国今年各地气候不好,收成不丰,他为两国建交的事大发雷霆呢,说什么在非常时期,还要减少贵国的商贸税收的话,岂不是……”
“难道王子殿下您的说的话臣子竟可以不必理会吗?……”拉格修狡猾地截下话头责难道,故意停留片刻,低声说:“若是王子能帮这个忙的话,我自是另有珠宝及美女送上……”
伊兹密微微一笑,“不是我不帮你……他是德高望重的老臣,又掌握着全国的经济命脉,连父王都要敬他三分……对他来说,这次的事可是极好的托词啊。”
看着拉格修张开嘴还要说什么,伊兹密抢先低笑道,“况且,他是个极难伺候的老人哪,不但对珠宝之类的财物不屑一顾,而且极为痛恨贵国的美女——据说他唯一的独子,是和一个贵国来的舞女私奔了——于私于公,他都有理由啊……唉,总之是个硬派的顽固老臣啊。”
言下之意,你想要直接贿赂他,门儿都没有。
“这……”拉格修赔笑着,心里早就把伊兹密骂个半死,衡量着现下的时局,觉得还是暂时与比泰多联手比较好,只得暗暗咬牙,“我会把今年的贡品数量翻番,王子殿下您看这样如何?”
“拉格修王您太客气了……如是这样,我想那老人也无话可说了罢。请。”伊兹密暗自笑到内伤,再次举杯主动迎向对方。
“那么……”
“王子!”士兵在帐篷外的声音充满焦急,同时帐篷里的两人听见兵戎相见的声音。
伊兹密皱皱眉,起身快步走出帐篷,拉格修也跟出来。
“王子,这……”
“又是盗匪?”伊兹密沉声道,有意无意瞟了一眼神态悠然的拉格修王,不禁火冒三丈。
看来不管我有伤没伤这混蛋都要走这一步棋的!
侧身微一施礼,“抱歉了,拉格修王,我们待会再叙罢。您是客人,请先退到后方吧。”
看着他急速离开的背影,拉格修王若有所思,随即招来下属。
“几天前派出的人,加上我的一个小分队,除了回来的人,不是全死了吗?”
“这…………”看着王阴冷的脸色,当下属的满头大汗道,“不、不是全部……有、有两人失踪……但是,我以为都……”
“……那留你还有何用?”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拉格修王直接抽刀劈了他,一边若无其事地把滴着血的刀擦干插回刀鞘一边喃喃着,“那么,他是真的受了伤呢,还是……”
××××××××××××
伊兹密挥剑斩杀了数人后,注意到拉格修王毫不掩饰的惊疑视线,不禁冷哼一声。
“拉格修王?您怎么到这里来了?这件事与您没有关系,您还是……”
“哪里,伊兹密王子真是见外啊,我也想出一份力帮助贵国呢。”假意挥舞了几下刀,看他挥剑的力度,忍不住问道:“王子殿下您不是有伤在身吗?”
“是啊。”伊兹密快速回道,“其实我已经撑不住了,既然拉格修王有意帮忙,我也不客气了,那就拜托了,请小心。”你就去想破头吧!伊兹密心底冷笑着,再也不理会对方无比怀疑的目光,急急转回到另一战场。
先是被摆了一道,现在又吃了个哑巴亏,拉格修的脸色自然不会好看,随着伊兹密离去的背影而慢慢变得狰狞。
“伊兹密,我们走着瞧!”
另一方面,伊兹密也没有兴趣猜测拉格修的心理活动。
“传令下去,能杀死的就杀,不能杀的,让他们逃。”
“王子殿下,不活捉吗?”
“不,即使捉住,也立刻杀掉。”
“是!”
不能再活捉了……要是把拉格修王逼得太过分,让他恼羞成怒撕破脸就麻烦了……伊兹密垂下剑,按上肩头,伤口包扎得很好,至少血没有渗透。
‘先发制人,狠狠地敲他一笔……’那时赖安在他耳边如此说。
伊兹密不知不觉笑起来,这么奸,他不会是商人吧?
一个士兵跑过来,伊兹密重新握紧剑,等待他的报告。
“王子,赖安先生受伤了!”
“!!”
×××××××××××××××××××
伊兹密和赖安静静伏在灌木丛下。周围没有灯火,一片漆黑。
暗处的守卫已经被解决了,埃及王就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被簇拥着。那里灯火通明。
赖安凝视着伊兹密没有表情的完美容貌,注意到他的右手,已按在了剑柄上,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赖安心里很乱,如果可能,他希望这两人永远都不要在碰面。
“伊兹密。”
“…………”
“伊兹密。”
“……什么事?”专注的情绪被打断,伊兹密有些不耐,并没有转过头。
“不要杀埃及王。”
伊兹密终于转回头,看着他,想问为什么,但突然有些莫名的害怕感觉,心神微略不宁,于是改了口。
“你的伤怎样了?”
那天,当伊兹密匆匆赶到自己的帐篷内时,看到的是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紧紧捂着胸口的人。
“赖安、赖安!”
“王子殿下,请您冷静点……”
“伤在哪里?为何不立即医治?!”说到最后,这位素来优雅的王子竟几乎是用厉声吼出来的。
“在胸口上……王子殿下!”西蒙大夫看他就要去扳赖安的手查看伤口,连忙挡住,“先让他把气顺过来吧。”
“……顺气……?”
“是啊,赖安先生绊倒时,胸口砸在了石头上,一时缓不过气。”
“…………”
“……别、担心……没事……”这时赖安已经缓过气了,大口大口喘着气。
“缓过来就好,胸口内可能还有淤血,我去配些化淤的药,修养一阵,再看看有没有后遗症。”西蒙大夫说着走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砸到、砸到……石头上?”伊兹密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被对方、扫到地上了啊。”赖安沮丧道,胸口又是一阵痛,皱眉冒出冷汗来,“是我、技不如人……”
“……你只是……实战经验比较少。”伊兹密想笑,但是看他那么痛苦,也跟着心痛起来,于是小心地采取一种较为保守的说法。
“不用安慰我。”赖安大大叹口气,瞄到他无措的样子,笑起来——真是乖孩子,好想摸摸他的头——赖安偷偷地在脑里构出幻想图,傻笑起来。
“……笑什么?”
“啊、没什么。”
全身松懈下来的伊兹密顿时被涌起的疲惫包围住,于是在床前坐下,伏在床沿上,闭上眼。
“你的伤又裂开了吧?”赖安叹气,“照这样下去,一辈子都好不了。”
“不要紧,这已经比以前好得太多了。”
“怎么不去包扎?”
“来不及啊,等会儿再说吧。”
“喂,你啊……”赖安苦笑,突然不再说话,温柔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被子传了过来。
“……赖安。”
“咦?”
“如何,要不要考虑当我的财政大臣呢?”
“……才不要!”
“是吗?可是我觉得,我是捡到宝了呢……”仍然闭着眼的人微微勾起嘴角,喃喃道,“啊,真是太可惜了……”
赖安静静地躺着,听到他的自语,忍不住在心中长叹。
“我说,王子殿下。”
“…………”
“我这个人呢,野心可是很大的,不要想一个小小的财政大臣就把我打发了哦!”
“…………”
“伊兹密?”侧过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对方已沉沉入睡。
“真是……累了吧。”
第二天,拉格修王告退,客人无意久留,主人巴不得他快走,在这种状况下,两方客套了几句也就算了。
而在随后的半个月里,伊兹密终于可以好好静下来安心养伤了。
就算伤口再怎么深,也毕竟是皮肉之伤,再加上伊兹密体质本就优于常人,因此这半个月下来,肩伤竟已好了八九分了。
倒是赖安,胸口还会偶尔发痛,有时竟然痛到无法呼吸的地步,当然,他自是不会说出来。
然后,袭击埃及王的时候到了。
“没什么,不会痛。”赖安随口答道,依然不依不饶,“不要杀他。”
“…………”
“你认为杀了他,凯……尼罗河女儿就会喜欢你?”
“……不,但我可以等。”
“你怎么这么愚蠢!”
“赖安!”伊兹密压低声音斥道,“我杀他,有一半是为了我比泰多的霸业!”
“但若不是尼罗河女儿,你本可以和他和平共处。”
“我以前是这么想,但是那家伙杀了我妹妹!杀了我比泰多的使者!”
“你……”赖安缓下气,“尼罗河女儿……你、非她不可吗?”
“是的。”
“为什么?”
“除了她,再也没有如此聪慧、令我动心的女子了!”
“那么男子呢?”
伊兹密震住,看进赖安深邃的黑色眼睛里,却几乎沦陷进去,只得勉强定了神,突然兴起一股恶作剧的念头,于是笑了笑。
“有啊,就是你。”
赖安没有笑,注视他良久后才缓缓开口。
“这可是你说的。”
“什……”
“你这个笨蛋!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就算死了也该告诉我一声吧!”
两人同时被吓出一身冷汗,透过重重叠叠的灌木丛,隐约看到埃及王独自一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踱到这边的小径上来了。
埃及王并不是发现了两人,他根本就是背对这边的,似乎是心事重重,连警觉性都降低了。
他是……在担心我?赖安只来得及想到这里。
因为伊兹密已无声无息窜出,右手握剑,直直刺了出去。
“不……!”赖安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瞬间全身都被汗湿了。
曼菲士手上握着刀,正打算砍倒一片灌木丛用以发泄时,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来不及回身,迅速矮身向右前方,同时握刀的手在地上一撑,身体借力回转,躲过连续三次攻击,才扭转背朝敌人的劣势。
伊兹密知道已经失去先袭的优势,但他本就对背后偷袭之类的事不抱好感,即使在非常时期不得不采用,因为在心底排斥,因此出手时已不自觉地保留了一分力道。不过此时已无任何顾忌,也明白若不在极短的时间内取对方的性命,恐怕到时连逃脱也困难了,于是冷哼一声抖剑再攻,招招狠毒、剑剑致命。
这时打斗的两人已经掉换了方位,曼菲士身后,就是赖安躲藏的灌木丛。
曼菲士正暗自吃惊来人竟然是比泰多的王子伊兹密、而完全不敢有任何的托大,身后的灌木丛突然有了动静。
糟了,还有人……埃及王微微一分神,立即后悔。
但伊兹密也同样分了神。
“你不要出来!”
曼菲士听到伊兹密低声对灌木丛里的人说,不禁大感诧异,但听到那人无比熟悉的话音后更是心神大震。
“不要杀他。”
那常常悠然地揶揄自己、戏谑自己、引得自己勃然大怒忍不住咆哮、但这半个多月来又时时刻刻想着念着担心着的人的话音。
“赖安!”
伊兹密的剑已经刺下,没有停下甚至是减缓的架势。
来不及了……
子弹打在地上。
就在伊兹密的脚边。
飞溅得很高的小石块逼得伊兹密下意识地收剑挡住头部,他后退了好几步,当他放下手时看见赖安站在埃及王面前,手中有个东西直直指向他。
这种声音伊兹密并不陌生,那曾是他长时间噩梦的根源。
“赖安……”伊兹密努力平稳呼吸,但是恐惧从黑暗深处拼命挤出身来抓他,“你这是做什么?”
赖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得他全身冰冷。
“王子殿下,你,不会忘了你的肩伤是怎么来的吧?”
伊兹密如遭雷击,左手下意识地按在右肩上,从痊愈的伤处泄出的痛,如燎原之火,迅速烧遍全身神经,令他几乎站不住脚步,踉跄后退。
赶过来的埃及兵已经把三人团团围住了。
“想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不要杀埃及王吗?”赖安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苍白的脸,“因为他是我的妹夫,埃及王是我的妹夫……我是凯罗尔、尼罗河女儿的嫡亲哥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伊兹密低声喃喃着,突然仰天长笑,许久后笑声才渐渐减弱。
“……真是愚蠢啊……我竟然以为,你是……可以信任的人。”
受到惊吓的埃及兵回过神后一拥而上,伊兹密心中悲愤至极,出手也越发狠辣,终于杀开一条血路,向东逃去。
赖安颓然跌坐在地上,手枪滑落。曼菲士急急扶起他,“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他是……”
“我知道,比泰多王子,伊兹密。”赖安无力地靠在曼菲士身上,轻笑,笑容充满苦涩,“我……竟如此对他……我竟如此……”慢慢想到他最后的话,竟是字字椎心痛,加上本未愈的内伤,再也控制不住,让一缕鲜血从嘴角渗出。
“赖安!你……来人啊!”曼菲士大惊失色,不由得大叫起来。
赖安再也没有力气说话,只是靠着,望着他逃走的方向。
远去的火把摇摇晃晃,人声渐渐平息,终于什么都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