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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盲刺客【序章】 ——我说到 ...
“——我说到哪儿了?
钟声响了。看门人的喉管被人割断。门开了。
哦,对。
他说:我们说的那个姑娘听到门开了。她背靠着墙,把一夜之床的红锦缎被子拉过来,紧紧裹在自己身上。那被子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就像退潮后的盐碱滩:这里凝聚着先她而去的那些姑娘们的恐惧。有人进来了;传来一阵重物在地板拖过的声音。门又关上了。屋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为什么这儿没有灯,也没有蜡烛呢?
她把双手放到胸前来护住自己,却感到自己的左手被别人的手轻轻握住:温柔而不带强制。对方似乎在问她什么话。
她不能说话。她无法说话:我不能说话。
盲刺客让姑娘的面纱落到地上。他牵起姑娘的手在她的床边坐下来。他仍然想杀掉她,但可以晚一些。他听过这些被关押的姑娘,她们一直要关到临死那天才准出来见人;他对她感到好奇。不管怎么说,她算是某种礼物,全是他的。若拒绝这样的一件礼物就是亵渎神灵。他明白,他应该迅速行动,完成任务,然后消失。不过,时间还很充裕。急什么呢?他能闻出她们在她身上擦的香水;那气味闻起来犹如举行葬礼时的棺木,里面躺着尚未结婚的年轻女子。真是暴殄红颜。
……
他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嘴上,用嘴唇碰碰她的手——这不是一个真正的吻,而是尊敬和膜拜的一种表示。
他说:这个表示是十分虔诚和珍贵的——他说话的口气如同乞丐对潜在的施惠者一样——关于你美若天仙的传说把我带到这里来,尽管来到这里我的生命就完了。我无法用眼睛看你,因为我是个瞎子。你允许我用手来看你吗?这对我来说是最后一次恩惠,也许对你也是如此。
……他把手指贴在她的下巴上,一直等到她开始犹豫,然后点头。他能听见她在想什么:明天我将死去。他不知道她是否会猜想他究竟为什么来这里。
一些大好事就出于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没有时间的人,或是真正懂得无助这个词的人。他们不计风险和收益,不顾及未来。他们在节骨眼上只考虑目前。如果被人推下悬崖,你要么摔死,要么飞起来。抓住任何希望,不管它有多小;如果可以用一句用滥的话来说,无非就是希望出现奇迹。总而言之,就是在绝望中寻求希望。
今夜就是如此。
盲刺客开始慢慢地抚摸她,仅用一只右手——那只灵巧的手,那只拿刀的手。他的右手从她的脸摸向她的喉咙;接着,他的左手——那只邪恶的手——也伸了过来,双手并用,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块极其脆弱的丝绸。这种感觉像是受到了水的亲吻。她颤抖了,但是已不再像先前那样出于恐惧。过了片刻,她任凭身上的红锦缎被子滑落,抓起他的手,给它以引导。
抚摸的产生先于视觉,先于语言。它是人类最初的语言,也是最终的语言。抚摸永远不说假话。
盲刺客抚摸着哑女,他在想是割断她的喉咙,还是爱她一辈子。
是杀了她,还是爱她一辈子。“
“各位旅客,本次航班已经抵达目的地韩国首尔。现在即将降落,请各位旅客做好下飞机的准备,非常感谢您乘坐本次航班……”
在中醒过来,刚好听见播音器里面传出温柔礼貌的道别辞。
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看手中翻开的书,208页。拿出书签放在里面,合上,开始收拾东西。
两年没有回韩国了,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变化。
出了通行道,在中挎着行李包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依然很熟悉的风景。正值秋天,空气带着清凉扑面而来,清新淡然的味道让在中从旅途的疲劳中恢复了轻松。
到底还是故乡,无论怎么变,都有让人熟悉和依恋的感觉。何况,这里还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只是离开了两年,短短的时间里面,能有多大的改变?一切都还是那个样子,和离开的时候不差几分。惟一不同的只是季节换了,离开的时候大雪纷飞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回来时正好又赶上韩国最漂亮的季节。
秋天,对啊,现在是秋天了。
向着远处望了望,对面的山尖上似乎在泛红。是枫叶吧,韩国的秋天总能见着很漂亮的枫叶。带着充实的生命力,漫山遍野都是红色。
有个人也说过,喜欢这种充满生机的颜色。那个人还说过什么,哦,记起来了,是说秋天的时候要一起去看枫叶。在中还记得那个时候他就躺在沙发上,一边翻画册一边和他说话,看见蒙特利尔一个公园里面漂亮的枫叶之时还惊呼着让他来看。得知要在加拿大的蒙特利尔市才能看见画册上的风景,他还有点失望。
在中笑起来。不知道他原来是喜欢枫叶的,看见他失望的样子,那个时候自己还安慰他说其实不用走那么远,也可以看见美丽的枫叶。
他惊奇的问是在哪儿。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好像黑曜石一般的瞳孔闪着光亮。
雪岳山。那里是韩国境内能最先看到枫叶的地方,秋天一到,满山满野都是漂亮的红色。他听了之后似乎很高兴,还对自己说秋天的时候一起去看。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好像是愣了愣,最后才在他的催促下回应着。
想到这里,在中发现自己似乎时常在那个人的催促下去做事情。久而久之,就习惯了在他的引导下思考自己从来不曾思考的问题,做自己从来没想过的事。这样的习惯在他离开之后蓦地塌陷了规律,一时间,茫然得无法自已。
正想着,走在前面的人不知道被什么绊住了脚,一个趔趄撞到了在中怀里。
“哎,真是对不起,没有撞伤你吧?”
“没……”胸口突然一阵抽痛,在中赶紧舒出一口气。
“没关系的。”还是笑着回应道。
那人再次道了歉,在中笑笑说没事。待那人离开,才转身寻到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来。缓了半晌,在中伸手抹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将身体靠到冰冷坚硬的墙上。
两年啊,才两年而已吗?
两年的时间的确不长,那些记忆都还没有来得及模糊,那些伤痛也还没有来得及愈合。它们还是会被想起,因为承受着它们的人还在。生命还在延续,就意味着记忆也在延续,伤痛没有愈合,也只能跟着继续下去。
像某种无休无止的轮回,没有人知道哪里才是尽头。
休息了一会,在中站起来。天色不早了,还得快些赶回去才行。谢绝了又一个上前来分发旅店传单的女孩,在中向门厅望了望,挎好行李包走了出去。
这次回来,是因为有事情要办。坐在计程车上,在中摸出口袋里面的信。那是一封邀请函,也是他这次回国的原因。之前曾给一个画社画过画,后来那间画社的社长又将在中的画送去参加一个大型的画展。之前一直没有消息,现在才通知在中说他获了奖,希望他能回来参加颁奖仪式。
在中是原本不知道的,那些信件被源源不断地寄到了父母那里,父母才转寄过来说还是不要辜负了别人的一番好意。在中想了想还是决定回来一趟,一来的确是觉得人家诚心一片不好推辞,二来是想趁这次回来把之前离开的时候没有办完的事情做完。
做完了就又回去。没有对任何人说自己回来了,也想不到该对谁说。这些时间里,也许每个人都一样,还没有将记忆消化。也许他们也正在努力将此淡忘,在中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而使那些可能就快退散的痕迹又重新鲜明。
他只是担心,这样纠缠不清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里面彻底逃离出去。
“客人,已经到了。”司机转过头礼貌的提醒着。
付了钱,在中拿着行李包下了车。
房子也没有变,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它的感觉让在中想起第一次看见这个房子的时候。那时也是晚上,那个人神秘兮兮的带着自己来到这里。
我们的家哦。他故意带着暧昧的语气说的,在中知道他在开玩笑,可是等看见他专门为他准备一个房间用来做画室的时候却忍不住高兴起来。
摇了摇头,在中挎好行李包。难道真是老了?从下飞机开始,就一直在回忆。真的像是一个老人在回忆从前一样总是把那些生活的片段拿出来温习。
一遍又一遍的。
自嘲的一笑,在中从包里面摸出钥匙开门。插进锁孔,转动,门打开了。
很庆幸,锁还没有被换掉。
推开门,小心翼翼的呼吸着,却没有预想中灰尘的气味,也没有长时间封闭之后产生的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气息。
在中有点奇怪,难道有人来打扫过么?摸索着墙壁上的开关,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按下去。灯亮了,一眼就看见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好像一直都有人住一样整洁。
瞬间,在中楞住了。接着连鞋子也顾不上脱,就跑了进去。先是客厅,接着是画室,然后是厨房,最后是院子……来来回回几圈,确定没有任何人在这里之后才想起自己没有脱鞋。
走到玄关坐下来,在中伸手去解鞋带,发现双手抖得很厉害。
这是干什么?金在中,你到现在都还觉得有可能么?
努力平息自己,在中颤抖着想拉开鞋带脱下鞋子。
你到现在,都还在幻想吗?
两年了……都两年了你还是不相信么?
终于把鞋子脱了下来,在中坐在玄关抱紧了自己的双腿,深深地将头埋在膝盖间。
金在中,是不是要再过两年,再过二十年,你才相信?
或者说,要用一辈子的时间?
安静的靠在沙发上,在中给自己热了一杯水。
这个房子之所以还保持着这样的状态,想来想去,可能是因为它原本的主人。这也不奇怪,她应该也有钥匙,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家。经常来打扫,保持水电气供给,兴许什么时候想起了,会回来住也说不定。
那么现在自己是不是又像是一个随随便便的闯入者?如果现在碰上她回来,该怎么办?笑着说好久不见,还是解释说我只是回来有事,办完马上就离开。
她会有什么反应?微笑着回应我的招呼,还是惊讶着把我赶出去?或者说只是沉痛的看着我,拧起眉毛显示出隐隐约约和他相似的神情。
一如他曾经这般看着我。
在中站起来,慢慢地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里面很空,只有备用的棉絮和被单。床上铺着淡紫色的床罩,掀开下面是干净的床单和枕头,一如既往的素净白色。画室里面同样很干净,特别安置的水槽也还在那里,一些地方甚至还残留着颜料的痕迹。
厨房,客厅,院子。哪里都没有变,连摆设都没有移动过半分。真的,真的就好像这里还住着人。还像之前那样,在中一个人在家,而他,就快回来了。
就快回来。
这么想着,好像门铃真的立刻就会响起似的,在中把视线投到玄关。
门前是一片黑暗,现实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也不给人一点遐想。
在中又靠回沙发。
喝完半杯水,任由视线深深浅浅的晃动了半晌,最后落到自己的行李包上。在中伸手拿过,想起之前在飞机上还没有看完的书,又打开行李包将书拿来出翻开。其实这本书很久以前就看过了,只是出了新版本,比原先那个翻译得更好,才又重新买了一本。
刚才看到208页,在中拿掉书签:
今夜就是如此。
盲刺客开始慢慢地抚摸她,仅用一只右手——那只灵巧的手,那只拿刀的手。他的右手从她的脸摸向她的喉咙;接着,他的左手——那只邪恶的手——也伸了过来,双手并用,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块极其脆弱的丝绸。这种感觉像是受到了水的亲吻。她颤抖了,但是已不再像先前那样出于恐惧。过了片刻,她任凭身上的红锦缎被子滑落,抓起他的手,给它以引导。
抚摸的产生先于视觉,先于语言。它是人类最初的语言,也是最终的语言。抚摸永远不说假话。
盲刺客抚摸着哑女,他在想是割断她的喉咙,还是爱她一辈子。
原来已经看到这里了啊,盲刺客和哑女的故事。想起之前也曾经给那个人讲过,一个盲眼的刺客奉命潜到宫殿里面要杀掉等待献祭的哑巴少女,但是却爱上她的故事。当时自己问他说他们要怎么相爱呢?明明一个看不到,一个说不出。
然后他回答的什么,他回答说那是电视剧。
可是那分明是小说,然后他又说小说和电视剧没什么差别。
结果两人就这个问题小小的争执了一番。那个时候他的样子带着孩子一般的固执,坚持自己的观点却没有论据支撑,末了烦躁的挠着头发逃跑了。
想起那个时候他的样子,在中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落了下来。
滴在书页上,砸得粉碎。
半晌,在中像是支撑不住了一般倒在沙发上。右手按住胸口,任凭眼泪顺着眼角滑到耳朵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印在眼泪里,轮廓摇晃得不稳,看起来摇摇欲坠。
按在胸口的右手握成一个痛苦的拳头,微颤地抵在心脏上。
如果啊……
如果记忆可以具象化,我一定要将这个房间里面所有的记忆都带走,然后再把自己头脑里面的记忆拿出来,一起埋葬。
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不去回忆关于你的事情。我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断了念想。因为记忆总是在告诉我,我不再拥有什么,我失去了什么,于是我记忆深刻。
允浩,你离开人世那天,是去了天堂还是地狱。
我该到哪儿才能找到你?
前面和文中的那段均是引自玛格丽特 阿特伍德的《The Blind Assassin》(《盲刺客》),虽然这本书和这篇文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跪
我只是因为很喜欢这本书所以连题目也用了而已……TAT
另外,208页是指翻译本的,原著我不知道是多少页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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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盲刺客【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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