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解语》郗蓝陌

5、琉璃盏的传说

　　“这……就是你约的……恶魔？”好不容易咽下噎在喉咙里的蛋卷冰淇淋，我哭笑不得地看着正自恋无比地摆弄发型的金发少年。
　　兰诺德却只是扬起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闻言，丹尼尔那如同世间最完美的翡翠似的大眼睛转向了兰诺德，很是委屈地扁扁嘴:“吶～兰诺德，人家本来是想要和你在游乐园里好好玩玩的，你为什么要让人家变成一枚别针啊，你知不知道看着你们玩得那么开心，我心里有多么难受啊……”
　　啧啧，那神情，那语气，活脱脱一个惨遭遗弃的小寡妇。
　　兰诺德嫣然一笑，宠溺地看向正在一旁看稀奇看热闹的我:“毕竟玖晞从来没来过游乐园啊……”
　　小寡妇立刻改用幽怨无比的眼神转而看向我，我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般地从头凉到脚板心。
　　兰诺德，你是看不惯我安生吗？
　　嘟了嘟嘴，丹尼尔赌气似的往我旁边空出来的极为有限的空间一坐，愣是逼得原本坐在我身边不远处的兰诺德不得不站起身来让坐。
　　他看看我，又看看兰诺德，对我和兰诺德之间的距离颇为满意似的咧嘴一笑，一头金发灿若朝晖。
　　“亲王殿下，你既是赴了我的约，便是同意了我的条件吧？”丹尼尔骄傲地微微扬首。
　　今夜的会谈由此开始。

　　“……那么从现在起，你我便是定下了契约。按照契约，我会一直效忠于你，不背叛，不欺骗，直到解决了你的心痛之疾。而你——也要对我履行你的承诺。”他的口吻就像是法官宣读审判结果般地严肃，神情也异常地认真谨慎。
　　“以吾之名，与汝订契。”

　　丹尼尔的表情凝重起来。
　　沉吟片刻，他挥手布下一道结界，低声问道：“你要我调查你心痛的原因，我却要先问问你——你听过琉璃盏的传说吗？”
　　“我知道的并不多……关于琉璃盏的事，似乎一直以来都被什么人小心地掩藏隐瞒着。就我所知，琉璃盏是一种封印灵魂的神族的器。而现在世间藏着的四只琉璃盏几乎卷入了我们所知的所有势力强大的族类。这么说……我的心痛之疾果真与琉璃盏有关？”
　　“嗯，的确如此。如你所说，现存的资料很少，而秘典也遭到了强烈的损毁……”

　　世有两本书记载着上古诸事，一本为秘典，一本为古籍。秘典由血族保管，而古籍则早在几百年前便已经失传。这些，都是兰诺德曾经告诉我的。

　　“你有你可以告诉我的，”兰诺德的眼中闪过奇异的光彩，“否则，你不会出现在这里，更不敢出现在这里。”
　　“嘻，那是当然！可我总得让你知道我为寻找这些资料经过了多少努力啊！”丹尼尔眨了眨眼，卷翘的睫毛像是两把小刷子，“所以你以后可要好好报答人家哦！”
　　以后……报答……我恶汗。兰诺德也不引人注意地轻颤了一下。
　　丹尼尔似乎一点也没注意到我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道：“琉璃盏作为神器，相应的也会有它对应的主人。它的主人，是保管它的人，但更重要的是，它的主人同时也是开启琉璃盏封印的钥匙。”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抿紧双唇的兰诺德，“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牺牲，也是神器对其主人的制约。四只琉璃盏对应着四个种族的四名器主。然而这四个种族却记载得极为模糊，所分族选择对向的根据也不甚清楚。我姑且认为这是对器主的一种保护。也就是说，有人不想琉璃盏被解封。”
　　“那……琉璃盏封印的究竟是谁的灵魂？为什么有人千方百计地保护琉璃盏？而且，似乎一点也不希望这事被人知道……”我忍不住出声打断。
　　丹尼尔酸溜溜地瞟了我一眼。我背上一凉。难道这家伙还在吃醋？！
　　“所以这就和我提到的那个传说有关了。琉璃盏所封印的是天界的丑闻——是天界自存在以来的奇耻大辱。”
　　丹尼尔扫了我们一眼：“你们知不知道天界有十二个神，被称为天司十二翼守护神。而琉璃盏所封印的就是十二翼中的第三翼，赛西塔的灵魂。一千多年前，赛西塔堕天为魔，公然与天界为敌，一时间引起大乱。赛西塔原是掌控黑夜，平衡世间光明的神，堕天后，他所拥有的力量得到极大的提升。一时间，天界竟无人能敌……”
　　“可最后他不还是被封印了……”我低语，心里疑惑：赛西塔为什么要选择堕天？作为天界十二翼之一他还有什么不满？还有什么不能得到不能实现的？还是说正恶之间，本就是一念之差，正如光明与黑暗，有时往往不过蝉翼之隔。
　　“嗯。”丹尼尔的神情也莫名地凝重了几分，“或许真的是一物降一物吧，存亡之际一直对此很沉默的第七翼黛菲雅以她的力量制服了赛西塔，并以地狱业火焚其身、化其骨。然而神族的灵魂不能直接毁灭，非自愿亦不能消失，于是十一翼在其肉身被毁，灵体脆弱的时候，结力将其灵魂分而为四，存于四只琉璃盏中，与此同时十一翼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开始了漫长的沉睡并且至今仍未醒来。这……就是琉璃盏的来历。”
　　兰诺德阴沉着脸，不发一语。不远处一直在另一张休闲长椅上呼呼大睡的泽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难得地睁着眼睛认真听着，琥珀色双目中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
　　“睿智如你……多少已经猜到几分了吧。十一翼在沉睡之前，为了保证琉璃盏在他们苏醒之前持续封印之效，为四只琉璃盏选择了四个不同族的器主。四个器主也以其血肉为誓，保护琉璃盏并保守秘密。他们身体的某一部分或者其它的什么——我想像五感、灵魂、精神力都有可能，总之他们以之宣誓，而他们所对应的宣誓的东西就是解除封印所必需的祭品。要得到祭品，必定要同时控制甚至杀死四个器主。除神族外，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够做到。”
　　“而你，兰诺德，就是四名器主之一，你的心脏就是琉璃盏的祭品！”丹尼尔翡翠般的眼睛变得迷离得令人无法看透。
　　“不、不可能！”我紧张地喊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身边的人被牵扯进如此古老而复杂的事情里。
　　“对了！你说器主要宣誓的！兰诺德虽然也有一千多年的生命，可他从未宣过什么誓啊！”
　　兰诺德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流银般熠熠生辉的长发此时顺贴着他的双颊垂落，他微低着头，双唇平展，看不出丝毫情感的波动。明明他离我那样近，我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兰诺德……你怎么不说话？你没有发过誓啊！对这件事你一直不知情不是吗？”
　　“哎……”丹尼尔从长椅另一端伸出修长的手指安抚地按住我微颤的手，“玖晞店长，问题……就出在这里了。在十一翼沉睡之后不久，四名器主似乎都不明原因地死亡了——起码我就知道有两个器主死了，我想其他的也难逃这一劫。”
　　他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杀死器主？！
　　“琉璃盏是集结了十一翼神力的神器，他有它的认主性，也会呼唤它的器主，器主死亡，琉璃盏因为种种原因下落不明，其中的秘密更因而少为人知。而琉璃盏则开始重新择主，呼唤他的主人寻求庇护。兰诺德正是被选中的新的器主。”
　　“如果原来宣誓的器主死了，那不是即便是当时他们的亲信也不能知道新的器主是谁了？”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想要用这样的方法万无一失地守住琉璃盏的秘密？
　　丹尼尔忽然转头看向静默而立的兰诺德。“想好了吗？亲王殿下。”
　　“嗯……”兰诺德抬起头来，深邃的眼睛里像是盛载了整片星空，性感的唇角正扬起优雅从容的微笑，“既然是这样，我也只好把本属于我的东西找回来了……”
　　看到兰诺德的笑容，我的心莫名地安宁下来。暗笑自己太过敏感，是啊，我们不过是要找一件本就属于兰诺德的东西而已。
　　“果然……”丹尼尔注视着兰诺德暗紫色的双瞳，有些苦恼地道，“作为器主，你无法拒绝琉璃盏的呼唤——尤其是在你知道其中的原由之后。难道我还能让你不去找那只破杯子来陪着我？！……真倒霉！人家还想和你好好玩玩呢！现在却要往后推了……”丹尼尔碎碎念地自说自话。
　　“那么现在……可以把你的另一位客人请出来了吗？”兰诺德打断他道。
　　客人？难道说这里还有别的人在吗？
　　在丹尼尔微愕的目光中，他优雅自如地勾起唇角，眼中的暗紫色深邃如寒潭，不怒自威，陡然凌冽的气势叫人几乎难以招架。
　　“你会知道得这么详细，连琉璃盏对器主的意义都了解……你身边一定还有另一名器主吧，他既然肯让你把这一切透露于我，我没理由不相信，他也在这里。你亲手布下结界，不过是为了掩盖他的气息……”
　　周围突然极静，他磁性的嗓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寒意的晚风从街道尽头吹来，掠过树桠，摇晃出一副暗影纷乱的诡异画面。离我们最近的一盏街灯突然毫无征照地闪动了一下，短暂的黑暗之后，街灯下赫然多出了一道欣长的人影。
　　他正闲散地倚着灯柱，闭着双眼，一头银灰色碎发披肩，薄唇轻启，冷淡的声音徐徐传出：“不愧是血族最敬重的亲王殿下，想必我的身份也不必多说了吧？”
　　他睁开双眼，环臂睨着兰诺德，全然是一副不可一世到摆明了找抽的样子。
　　我只觉得这个人讨厌，虽然他长得还不赖。
　　“精灵国的二皇子，布朗维斯。”兰诺德缓缓说道，轻讽：“连二皇子也会有求于我，我感到十分荣幸。”
　　布朗维斯不悦地蹙眉：“不是求你，是合作。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而你，得到你想要的信息。”
　　“这样说来，琉璃盏之间的确存在着联系？”
　　“我只能告诉你，古籍上曾有所记载，而我很凑巧地知道这一点，”布朗维斯侧过头来傲慢地凝视着兰诺德，“替我找回那只琉璃盏，事后我可以把它借给你。”
　　也就是说，借着琉璃盏之间的联系，只要替布朗维斯找到精灵族的琉璃盏，就极有可能找到属于兰诺德的琉璃盏……可是，明明是对自己而言那么重要的东西，他为什么要让兰诺德来替自己寻找呢？

　　“已经晚了……”兰诺德的声音忽然温和起来，冒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所有人的视线都不明所以地落到他身上。
　　兰诺德却毫不理会布朗维斯烦躁的眼神，看向我的目光中满是贴心的温柔。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在这样严肃的气氛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柔声道:“我要送玖晞回去睡觉了……”
　　我怔住。
　　布朗维斯也是一怔，但很快就显得有些气恼起来，“我也不想和你废话……”
　　他猛然挥手，一道白光便朝兰诺德飞了过去，我的心脏紧张地缩紧，却见兰诺德已闲闲举起右手接住白光，那竟是三张绘有花纹的纸。
　　“不错的船票……”兰诺德微笑，“可惜是白天登船的。”
　　白天登船！他这不是摆明了的谋杀吗？不是每个吸血鬼都能成为像我一样的日行者的！
　　布朗维斯只简短地说道：“那里有个时空裂缝，你应该能找到……作为血族，行事多有不便，我希望你能够使用日光链……”
　　话音未落，他头顶的街灯又闪了一下，黑暗过后，布朗维斯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兰诺德看着手中的船票，沉吟片刻，一把将站在旁边凑着脑袋想要偷看的我揽进怀里。我被这突然的举动吓得一愣，竟没有挣扎。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也。
　　“丹尼尔，把那边的狐妖叫醒，我们回店里了。”
　　不是吧？那睡神又睡着了？？？
　　身后的丹尼尔甜甜地应了一声，很是心满意足的样子。
　　我正想问兰诺德究竟答不答应帮布朗维斯找琉璃盏，布朗维斯刚才的只字片语又是什么意思，却忽然感觉到了一道轻挑的视线。
　　我不由浑身一僵，猛然回过头去，正好看到丹尼尔目光闪亮，轻挑却又深情地看着兰诺德？！
　　我额边不由挂了三根黑线，丹尼尔对兰诺德竟然真的存在着那种心思……
　　兰诺德却似是对丹尼尔的视线未曾察觉一般，自然地微笑：“怎么了？玖晞。”
　　“没……没……”呵呵，这就是你长得太帅让我无语的报应了！想不到兰诺德的祸水模样不仅老少通吃，还男女通吃啊！
　　“又在动什么坏心思？”兰诺德宠溺地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我一个哆嗦，赶紧跳到三步之外的地方。经验告诉我，他一旦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我铁定遭殃！
　　“对了，你和丹尼尔交易的条件是什么？”我紧张兮兮地问道。
　　吸血鬼没有灵魂，但这并不意味着丹尼尔不会提什么更为过份的要求。长得再阳光，性格再怪异，他也终究是个恶魔。我担心的是他既然对兰诺德有意思……该不会让兰诺德和他……
　　我背心一凉，下意识地攒住兰诺德的衣袖。兰诺德，你可不能卖身啊！
　　“我正要告诉你的，玖晞……”他忧郁而凝重地注视着我，“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你可不可以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我吓坏了，难道他真的答应了和丹尼尔那家伙……看到兰诺德眼中难得一见的轻愁和无助，我的心一阵阵地揪紧。
　　“不行不行！兰诺德！”我抱住他的手臂，仰头来看他，“我们再想想办法，我不能让你受那种罪！总会有办法的！”
　　“你不怪我？”
　　“不怪！我一定会帮你的！”
　　“那……你会和我共同面对吗？”

　　虽然这话有些暧昧，但此刻的我只想消除兰诺德眼中的那抹叫人心疼的东西，连忙一口应下，混然不觉已踩入了对方的陷阱。
　　“那我就放心了。”我竟从兰诺德的笑容中嗅出了几分算计……
　　“我已经答应了丹尼尔，以后他就是甜品屋的店员了。”兰诺德继续从容微笑。
　　啥？！店员？！我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竟然让一个自恋又臭屁的恶魔到我的店来做店员？！
　　“不行！”我恶狠狠地瞪着他，“泽煊只是个意外！我不会让我好端端的店变成妖怪展览！更不会忍受你们这一群不正常的家伙来折腾我！”
　　兰诺德不为所动，很是无辜地看着我：“可是你说了会和我共同面对的。”

　　一阵晚风吹过。

　　“……”

　　“好吧，我答应……”我有气无力地选择了妥协。也罢也罢，丹尼尔是冲着这只蝴蝶来的，哪有心思来管我？只要他别做出什么举动来恶心我就行了，最吃亏的该是兰诺德才对。

　　为那只欢欢喜喜的恶魔安排了二楼的空房间后，兰诺德将心情一直有些郁闷的我送回了房间。

　　“疑？还有什么事吗？”我疑惑地看着倚在门边的兰诺德。
　　他逆光的脸上是一抹如月色般迷离的笑意，整个人俊美得缺乏真实感。
　　“别想太多，早点睡，”他温柔地嘱咐，“明早我们就出发。”
　　我晕乎乎地点头，随后一脸震惊地伸出食指指住他：“你……你想不开也不必用晒太阳这么惨壮的死法啊！我可不会帮你收拾骨灰，更不会去帮你买坟墓。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房价居高不下，连带墓地也涨价了……”
　　“你关心我。”某只得意了。
　　我黑线……
　　他渐渐收敛了笑容，目光温和，轻缓低沉的声音透出几分暖意：“早点睡，等我明早来接你。”
　　等你……来接我吗？我低着头，没有回应。
　　“晚安……”
　　他转身欲走，却被冲上来的我从后一把拉住衣角。
　　景宸不声不响地离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兰诺德，你要我在不属于血族的白天等你，是不是也想要不辞而别？就像那个曾经对我那么温柔的人……
　　“你答应了我的，你一定……要来接我……”我仰起头，忧伤地凝视着他暗紫色的眼眸，眼神执着而脆弱。
　　他微微叹息。
　　“睡吧……”
　　话音刚落，浓浓的睡意便朝我席卷而来。
　　可恶，我还有话要说啊，怎么可以……
　　抵抗着那强烈的疲惫感，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住他的衣袖。
　　“一定……一定要来接我……请不要……再扔下我……”
　　“傻瓜……”所有神思都浸入黑暗的幽池前，似乎有人在耳畔无奈叹息。
　　“我不是你的景宸……”

　　我不是你的景宸……
　　不是你心心念念的景宸……
　　我永远……都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