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解语》郗蓝陌

2、百年等待

　　两百年前，我是徐府的丫鬟。

　　那年，徐老爷的傻儿子哭着要媳妇。徐老爷无奈之下，把年仅八岁的我许给了他。
　　成亲那晚，我从新房里狼狈地逃出来，连滚带爬地一直逃到城外妖兽盘踞的荒野。

　　被一群不知名的凶恶妖怪围住的我不知所措。就在我以为自己一定会被吃掉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景宸。

　　一身如雪白衣在泠泠月华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如瀑的乌发被晚风微微拂动。一双湛蓝色的眼眸仿佛午后晴空，又像是夏日宁静的海面，他眼中含着淡淡的悲悯，却又沉淀着深深的温柔。
　　他只轻轻地一抬手，像是怕惊扰了星辰的美梦，周遭的妖兽转瞬间化为月下的尘土。
　　仿若神坻降临……

　　景宸……
　　他给了我新的名字，也给了我新的生活。
　　我记得那名温文尔雅的男子对我全部的温柔……
　　我记得他会为了买我爱吃的甜点跑好几条大街，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到我手里，笑容温柔，汗珠却从鼻尖滚落。
　　我记得后来他时常对我说，玖晞……玖晞，等你十八岁的时候我就带你去看海……
　　我记得他湛蓝色的眼中曾满含担忧……
　　……玖晞，我的眼睛是蓝色的，他们都说这是妖怪才有的颜色……（那个时候中原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见到过蓝色的眼睛）
　　……可是，蓝色的眼睛很好看啊，没有人告诉过你它像是午后的晴空吗？
　　……玖晞，我不是人，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不老也不死，你不会觉得害怕吗？
　　……你会怕我吗？玖晞……

　　不会，景宸对我好，我就喜欢景宸！
　　我始终记得那时他温暖无比的笑容，记得他湛蓝色的眼里有晶莹的液体流出……
　　景宸常说，是我给了他救赎。但景宸却也是我的全部。
　　我十五岁那年，景宸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他要去哪里，也没告诉我要在哪里等他，只留了一桌我爱吃的菜和一张字条——
　　“晚饭不必等我回来。”
　　我没有想到的是，景宸竟然再也没有回来。
　　我的一生于他而言太过短暂，我开始害怕，我能不能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还能不能听到他再唤起我的名字。
　　十七岁，我遇到了兰诺德——一个千年吸血鬼。我愿意以我一生的阳光来换取等待他的机会。哪怕不得不嗜血而生，永堕黑暗。
　　两百年间，世事巨变，沧海桑田，我却始终站在原点。我在我和景宸居住的地方开过酒馆，开过旅店……我穿他爱穿的白衣默默等待。
　　可是景宸，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有泪水落入白瓷咖啡杯里，透明的泪水融入深色的咖啡，我浅饮一口，满嘴的苦涩。
　　我的泪水是透明的，我的味觉依然很正常，我可以在阳光下自由行走，我拥有人类的温暖体温。在我的身上，似乎找不到任何吸血鬼的特征。这一切都令兰诺德这个千年吸血鬼惊叹，我是他创造的血族，然而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却连他也解释不了。但相应的，我也失去了不少血族特有的能力，我的法力很弱，血液没有自愈能力……
　　但这一切，我都不在乎，我只要等着我的景宸就好，其他的，于我而言都没有意义。

　　不知从何时起，门上的风铃响得越加急促而热烈起来。风铃线在狂风中互相缠绕，天空中早已阴云密布，明明是傍晚时分却已如黑夜降临。
　　“风雨欲来吗……”
　　我低语，仿佛应承着我的话般，瓢泼大雨忽然不由分说地从天而降。
　　门前那棵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凌乱飞舞。几名路人瞬间被这猝不及防的大雨淋成了落汤鸡。
　　小店里很快多了几名躲雨的客人，在看到我时都微微一愣。我轻轻颔首，示意他们坐下。
　　突如其来的大雨令客人们都有些骚动。
　　“好大的雨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唉，怎么办，该回家做饭了啊，我家那两个馋虫该要饿坏了吧……”
　　“喂？……老婆吗？我被雨困住了，晚些回来，你和孩子别等我了……”
　　大家……都牵挂着自己的家人呢……我若有所思地倾听着。
　　想到家人，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我的景宸，父母般，兄长般，却又如恋人般的景宸，不知道我不在他身边，还有没有人会为他送伞，又或者，守着一桌子的菜等待。
　　视线落到玻璃门边已经空了的伞架，那是为那些因大雨而不能回家的人准备的，然而现在在几天前的大雨中被借走的伞还没能还回来。
　　当外面的风不再那么狂烈，我轻轻起身，柔柔的声音在窗外的风雨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雨暂时还不会停，请大家在小店里悄悄休息一会，我去为大家买些伞来，待会儿请有急事要离开的人先借伞……”
　　在大家凌乱的道谢声中，我拿起自己的印花蓝色雨伞，正要出门，却被清水从后拉住。
　　“店长，还是我去吧！店长……你毕竟是个女孩子……”说着，脸又红了，眼里的坚持与担忧却有增无减。
　　一时间，店里的男客们纷纷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本着怜香惜玉的原则想要阻止我。
　　我无奈地叹口气，小声说道:“怎么说我也是个百年吸血鬼，不会被风刮走的。”
　　“可是店长……”
　　转身，清水那清澈得如同珠落玉盘的声音已被我关在了身后。
　　撑起雨伞，走入密密的雨幕，由于法术不到家，我只能施法让自己的裙脚和鞋袜不被雨淋湿，剩下的就只能靠头顶的雨伞了。我果然是个差劲的血族啊。
　　花街卖伞的李奶奶应该还在家吧。这样大的雨天出门卖伞一定很辛苦，我去买了她全部的伞她一定会很开心吧。
　　这样想着，我拐入一条狭窄的小巷。
　　忽然觉得被人所窥视，抬头，巷子里不知何时已站了一名男子，埋着脑袋，恍若未觉般地任由雨水淋湿自己。
　　我疑惑地走近，关切地询问:“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我，依旧是埋着头，雨水就顺着他头顶的发丝不断滑落。
　　“需要我帮忙吗？”我轻轻走到他的面前。
　　就在这时他忽然猛地抬起头来，流淌着丝丝雨水的脸上，凌乱的黑发下，一双血红色的眼眸在夜色中贪婪可怖地望着我。我下意识地后退，他的手迅猛地捏住我的手腕。雨伞从手中脱落，落到积水的地面上，溅起点点水花。
　　“你的味道好甜美呢……呵呵……像是夜玫瑰一样呢……”獠牙从他的唇下克制不住地探出，鲜红的舌头贪婪地描画着自己的牙齿，仿佛正在想象着我的鲜血流入他嘴里的感觉，奢靡而危险。
　　我郁闷地皱眉，毫不理会他的“赞美”——如果说那也能算作赞美的话。内心默默流泪ing，不至于吧，我真的那么失败，连同族都认不出我也是血族一员了吗？T_T兰诺德你创造了我真的是丢脸丢到家了。
　　面前的吸血鬼并不了解我内心的悲愤，只以为我是吓傻了。他的一只手牢牢捏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挑开我脸上被雨水淋湿的发丝。“原来还是个美人啊，”他微微一愣，凑近我的脸，更加陶醉地呼吸着我的气息，“好香甜……是不是像荷叶上的晨露一样甘甜呢……”
　　“……”我郁闷，好吧，我承认你是一只有文采的吸血鬼，可是，这是念诗的时候吗？
　　就在我正考虑着要不要把自己的牙齿亮出来给他看看的时候，两边的高墙上又“刷刷”地跳下几个身影。
　　“嘿，皮瑞，有好东西怎么不拿出来给大家分享啊？”
　　我努力地探出头去，雨幕里在我们的身边又多了三个同族，似乎是因为嗅到了我的气息，三人都露出了白森森的獠牙，一双眼睛血一般的鲜红。
　　其实我把头探出去不是想探探敌情，我只是希望有人能认出我的身份，可是这一群吸血鬼竟然全部把我当成了美餐！我欲哭无泪，要不要这么雷人啊，这个样子，我做吸血鬼很没尊严好不好？兰诺德，我恨死你了，混蛋！居然把我创造成这个样子，搞得我人不人鬼不鬼！——虽然我知道兰诺德不是故意的。
　　我正在这边自顾自检讨我作为一只吸血鬼的人生价值，那边的四只吸血鬼已经商议好了准备共同享用我。
　　身体被狠狠一推，一具陌生的身体忽地将我抵在了身后湿滑的墙壁上，感觉到有人一左一右地拉住了我的双手，身前的人微微垮下我右肩上的肩带，湿软的舌尖在肩上邪肆地游走。
　　我只觉得一阵恶心，下意识地挣扎，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把我紧紧按在粗糙的墙壁上。
　　“不想死就把手给我拿开！”感觉到某人熟悉的气息，我狠狠地威胁，忍受着肩上恶心的触觉。
　　他们邪邪地冷笑，毫不理会。
　　“皮瑞子爵，谁给了你恃宠而骄的权利……”
　　一个极富磁性的好听男音忽然如羽毛般轻盈地飘入耳中。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怔怔看着那名美得令人几乎窒息的男子。
　　在雨水的雾气中，他悠然而立。柔顺的银色长发仿佛同时吮吸了星辉，汲取了月华般熠熠生辉。紫色的眼眸深邃而幽远，神秘如同承载了整片宇宙，诱惑如同城市迷醉的夜空。
　　他唇角微扬，性感的薄唇勾起引人沉沦的微笑。敞怀的纯黑色衬衣露出他晶莹剔透的肌肤。举手投足间尽是绝代风华。
　　“亲……亲王殿下！”
　　一群人惊慌地跪下。
　　他就站在那里，温柔的视线越过跪在地上的同族，把我深深锁进他紫色的眼瞳里。
　　“玖晞，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