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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3.沈落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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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落薇和林纤道别以致深夜。微醺的夜,微醺的人。待到家中已午夜时分。草草的卸了妆洗了身便一头倒向床。这一倒下就沉入了梦乡。她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等待着这个奇异的梦到来。果然,她觉得自己身体又开始漂浮。一直漂浮到大大的厅堂外。厅堂里坐满了人,照旧是晚清时的摆设。沈落薇停在厅堂的正门外,见一头发略有斑白的老人位于正坐,一脸庄肃。正坐旁分别有两列副座。沈落薇把目光落在了左列第三个位置上的人身上。她顿觉一身冷汗。这个人竟是采薇。只是,采薇像是犯了什么错一样的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映在脸颊上,让人顿生怜惜。沈落薇试图开口叫她,可她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她听不清厅堂里的人在说些什么,只能看到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未知的处决。
沈落薇细细观察着席间的每一个人。就在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右列第二席上坐着的人,她在哪儿见过。那是一位衣着西装仪貌堂堂的男子。沈落薇明白过来,立刻把目光转向采薇,见她低着头,时不时的用眼睛余光胆怯的望向那男子。沈落薇幡然醒悟,接着眼前就一片漆黑了。
睁开眼时,是凌晨三点多。沈落薇一身冷汗,想要起身倒杯水平缓一下心情。刚动身,就看到床边梳妆台前隐隐约约有个黑影。她的心立刻被揪紧,想着自己不会这么倒霉见鬼了吧。她不敢轻易乱动,只能又重新缩入被子里。整个身子抱成一团。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落薇,落薇…”
她硬着头皮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却见身边唤她的人竟是采薇。
“你…怎么是你…”她明显感到自己的语无伦次。
采薇语气轻缓的说“你别害怕,先听我说。我时间不多了。所以,这是我能见你的最后一面。刚刚你在梦里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些都是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我生于光绪十八年。曾经家里很穷。我娘在生我弟弟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爹因为欠下了一屁股的债,就把我卖给了当时镇上名声显赫的白家做丫头。刚到白家那年我九岁。被安排在夫人身边给夫人做些针线活。夫人膝下没有子女,因而待我很好,从不把我当丫头看。只当我是她女儿一般相待。我对夫人一直心存感激。本想着自己的一生就是陪在她的身边服侍她一辈子。直到我遇到了他。他叫白少苏,是府上二夫人的儿子。那时夫人的身体已经变得很虚弱了。我偷偷离开府邸跑到山上的祈安寺为夫人祈福。山路很难走,又正值雨期,天公常常没有任何征兆的就降一场倾盆大雨。那天,我被困在山中,找不到方向。正不知所措时,他出现了。当时他什么都没说,拉着我的手就跑。一直跑到湖边一间破旧的茅屋里。我只觉窘迫,又不敢对他说什么。他似乎也看穿了我的不自然,只轻轻说了句‘等雨停了就回去吧。’我点了点头。只是那雨淅淅沥沥一直下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才停,可我却又因在路上崴了脚没办法走路。他就一路把我背了回来。路上,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山上来。而我亦没有问他。到达府上之后,我们就分开了。我被夫人狠狠地责备。还被关了三天的禁闭。后来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见面,那天发生的事就像秘密一样被我沉沉压在了心底。
我们的再次相见,是在一个月后老爷的寿辰上。那日,我服侍夫人到宴席上,夫人便让我到园子里自己玩去。我跑到园子的池塘边看鱼。忽觉有人在后拍了我的肩,我转头,原来是他。他照旧是一副脱离尘俗的样子。我当时的心情是欣喜又胆怯的,只能转过脸去不看他的眼。只听他说,上次分别之后就没有再见,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我答,我一个丫头家哪有什么名字,只是我在紫薇花盛开的时候来的白家,夫人就叫我薇儿。
他皱了皱眉,这算什么理由,我觉得你气质自然淳朴,况有诗云,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不如就叫采薇吧。
我点头应着。
自那之后,每每相遇,他便总叫我采薇。
后来他也常常邀我在池塘边读诗作画。我本不识几个字,可他还是很耐心的教我。直到后来,我渐渐能对上他作的句了…
美好的事总似过眼云烟。我十六岁那年的一个午后,在夫人的房里绣手帕。老爷忽然闯了进来,我惊的把针线撒了一地。心里慌乱至极,正要捡起,却被老爷一把拦住。我紧张的说不出话来,只想逃开。老爷一直在看我。我挣开他的手。对他说夫人在午睡,还没起身。他说知道,问我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见过。我回说,九岁,一直在夫人房里做针线活,没出过房门,也没什么见识。老爷一步步朝我靠近,拨弄我的头发,抚摸我的脸。我本能的一直向后退,退到房间的角落,碰碎了墙角架子上的花瓶,把夫人吵醒了。自那以后,老爷就常来夫人的房间,每次都要我来服侍,对我的态度也越来越轻浮。
后来,夫人的身体越来越差,最终没有熬过那年冬天。临走之前,她对我说,薇儿,我待你如亲生女儿,希望你就算是报答我也好,请你跟了老爷。
我大哭,最终还是答应了她。于是,夫人过世的三个月后,老爷纳了我为妾。在我出嫁的前一晚,少苏来找我。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不想过苦日子了。他不相信,要我收拾包袱跟他离开白府。我只能说,你别傻了,那是你爹。我不能这样做。
他不听,强硬的拉了我就走。
我看着他的眼对他说,白少苏,对不起,你自己走吧。
他像疯了一样大声质问我,那我们算什么?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眼泪流出来,平静的对他说,什么都不算。
他最终还是走了,这一走就彻底的离开了我的世界。跨出房门的最后一刻,他回过头说,采薇,幸福是自己的,别人无法替你做决定。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我哭了。那一刻我想到的是,幸而他没有看到。
第二天我出嫁。做了白府的二夫人。自夫人过世后,少苏的娘就被扶了正。
一年以后,战争频发。少苏不顾众人反对参加了护国起义。这一次他是真的离开了。我在他临行之前,把那块多年前就想送他的手帕偷偷塞进了他衣服的口袋里。手帕上绣了一朵野蔷薇。
我们的故事,就到这了。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多年以后,我也过世,投胎做了你。只是,我仍旧放不下。所以求孟婆帮了忙,分身给我在梦里等你,请你在现世找到他,替我说声对不起。
如今孟婆的期限就要到了,把这一切告诉你后,我也该消失。至于如何才能找到他,你记着,相信你的直觉。你认定的人就是他。而我,也相信你可以…”
说着,采薇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形也越来越模糊。最终,她消失在黎明微暗的光线里。
沈落薇如梦初醒,但她很清楚,这一次不再是梦。她的眼眶湿了,泪水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这一刻,她想到了苏齐。但瞬间又为自己这样的想法而羞耻,她一遍遍的提醒自己:别傻了,你的白少苏可能是任何一个人,但绝不可能是那个已经甩了你的苏齐。
理性似乎怎么也战胜不了感情的纠结。在这样一个孤独又潮湿的黎明,她所记起的全部都是他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