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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十七枝 如墨(一)
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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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鼓捣食物,吓得我直接打翻了一锅的汤。听说镇国将军苏哲玉在昨天深夜里便已经带兵入宫,将整个皇宫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包了起来,不准任何人私自传递个中消息。
我随着宫人一起前往皇帝寝宫,那时殿里殿外已经布满了白巾。按照大虞规矩,皇帝驾崩,宫人宫女们要在殿前接连不断地哭整整三天,是为哭丧,之后再行入殓和安葬。
我到达的时候殿前已经哭倒了一片,并且还真是鼻涕眼泪一大把,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我很纳闷平日里没见这些宫人同老皇帝有什么多深的感情,为何他一死这些人哭得就跟自己爹死了一般伤心。我蹲在地上实在哭不出声,旁边一个小宫婢特别热心,扯了我衣角边哭边道:“姐姐,快些把眼泪挤出来,等会儿公公们还要再巡视一遍,若没眼泪的,杖责三十大板。”
我瞬间明白了原因,连连点头以示感谢,然后伸出手便往自己的腰上狠狠一拧。我可是真用了劲,疼得我立马便哭出了声来。
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只是在装哭,或是像我一样自己拧自己的,或是吐点唾沫星子画在脸上的。但是到了后两天,天气本来就越发炎热起来,风吹日晒的情况下,真哭的人便越来越多。于是便听得一开始大家都在哭号:“皇上啊,您怎么这就去了啊?”到了后面,便是哭号:“皇上啊,您怎么要在这时候去啊?”巡视的公公耳朵不大好,也不怎么能听得清楚,大家的胆子也就越来越大了,“皇上啊,您等我满了年纪出宫了再去不行么!”
棠梨担心我的身子会受不了,扭着无涯带她进了宫。但是即便她进来了也无济于事,最后便是我两人在这地上跪着一起哭。
我整整哭了三日,觉得把这一辈子的泪水都用光了。我本以为在这三日里,是怀霜行动的最好时机,却不料这期间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就在我以为一切终成定局的时候,却突然站出来一个人。这人说熟悉谈不上,却也不陌生。曾经,我们还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接近半年的光阴。
在一片哀嚎声中,皇帝终是没能复活。三日以后,新帝登基。沈临云穿着素白的帝袍从皇城门口一路高呼“天佑大虞”,一路走到大殿门口,路上绝对不会出现扔鸡蛋和菜心这种不要命的事情。
想必他心情是极为愉悦的,因为该为他老爹掉的眼泪已经有千百名宫人帮他掉了,然而其实他连笑也笑不出来,因为就在他踏进皇宫大门的那一刹那,对他致命的一击已经出现,这远不是路上的鸡蛋和菜心能够比的。
我跪在大殿外的广场上,微微抬起头来审视了一番——只见一个皓首苍颜的老人一身黑衣官袍,头戴一品乌纱,正气凝然地站在广场中央,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一份红金镶边的长卷。
苏如墨!
无需去看他的正面,光是看这背影的气度,便能猜出这老人便是大虞前国相,苏风华与苏哲玉的父亲,苏如墨。
好一副仙风道骨的硬朗身子,炽烈的阳光之下,丝毫看不出那是一个已经接近七旬的古稀老人,他威严地背着双手站立在广场之上,迎着阳光,也迎着新要登基的帝王。
迎王的官员踏过门槛,发现前方拦路之人竟然是在大虞颇有威望的前国相,吓得冷汗直冒,止了沈临云的前行,走到苏如墨跟前,拜道:“请苏老速速离开,新帝马上便要从此登基。”
苏如墨稳如山,岿然不动,眼神凌厉,望着那迎王的小官,字字沉重:“恐怕太子殿下如不了这意,苏某正是前来声讨殿下,不孝不忠不义之人,岂能登得大统?”
“放肆!”沈临云与这皇帝之位就差那临门一踹,心里定然是着急,走到苏如墨身边,也不正眼瞧他,故意有所轻视,道:“苏老曾经是本朝前国相,本宫念在你为先帝鞠躬尽瘁的份上,不同你计较,还不速速让开。”
“殿下,”苏如墨有的是不卑不亢,沉着冷静,他竟然直视着沈临云,一字一字铿锵有力,“一国之忠、孝、义,乃是治国之本。国本让不得,若老臣今日让了步,如何对得起先祖皇帝和刚刚大行的皇帝!”
“你——”沈临云青筋尽露,扯过苏如墨手中的卷轴,交到迎王小官的手中,喝到:“且看看他写些什么。”
那小官哆哆嗦嗦地打开卷轴,其中字迹还未干透,只露出一半,小官已经吓得头也太不起来。沈临云背着身子,道:“写的是什么!”
“殿下,这……”小官不敢直言。
“说!”沈临云一声喝下。
小官颤巍巍地开口:“讨……讨太子临云檄。”
广场之上开始有所嘈杂,沈临云按捺住暴怒的心情,继续要那小官念来。
“太子临云,人非温顺,性不忠良。加之蛇蝎之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尤其弑君鸩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人神之所共疾,天地之所不容。
墨,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援举义旗,誓清贼孽。南连广漠,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班声动而狂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暗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公等或膺重寄于爪牙,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旧君之命。凡诸爵赏,共指山河。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之天下!”
在场中人无不震撼,一时之间寂静异常,连那迎王小官折起卷轴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我抬起头来,一眼便看见了跪在广场最角落里的怀霜,他不动声色,眼睛看着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这檄文尖锐苛刻,字字珠玑,便是说太子沈临云,狼子野心,竟敢公然弑君鸩母。苏如墨受了大行皇帝和大虞的恩惠,呼吁同受此恩惠的百官出来一起讨伐太子临云。
我的心里重重一沉,没有想到他竟然搬出了这么一个声望了得的人。只是虽然苏风华是怀霜的人,但苏哲玉却是不折不扣的太子党。素来又闻苏如墨为人清廉正直,自从辞官之后便再不沾染朝政之事,他又怎会在这关键的时刻突然偏离了公正,将矛头直指沈临云,还写出了这么一篇子虚乌有的檄文?
难道皇帝真如他所说,不是病死,而是被沈临云暗杀的?但是文中又说到了“鸩母”,却又是谁?
“荒唐!”沈临云扯过檄文看了两眼,愤愤然扔在地上,“苏如墨你真是老糊涂了不要命了是吧?别以为你是前国相本宫便不敢动你。弑君鸩母?亏你想得出来,母后好好的在此,却说本宫弑君鸩母?”
他抬手一指,果然,先帝皇后安安稳稳地站在迎送队伍之中,脸上也是一脸不安和茫然。
苏如墨并不惊异,镇定道来:“老臣并不是指皇后娘娘,而是指被太子殿下您灌下毒酒,追杀至我苏府尚不肯罢手的槐妃娘娘。”
一阵哗然不止,我诧异地差点叫出声来。槐江竟被灌下毒酒,还被追杀?等一下,这一切不过是个阴谋,难怪槐江会盼着皇帝早点死。只不过,她这阴谋赌注未免太大,竟然赌上了自己的命。
“满口胡言!”沈临云怒道,“本宫根本不知道槐妃中毒之事,更没有找人追杀她!”
“老臣为官三十载,又岂会在这个时候胡言乱语。”苏如墨聚气凝神,傲然不屈,继续道:“将那三人带上来。”
忽而,便有三名蓬头垢面之人被押出,沈临云一见,吓得立刻失了血色,惊怒道:“你们、你们怎会……”
“各位大人,你们可识得这三人是谁!”苏如墨朝着场中大声疾呼,他们当然认得,连我也知道那正是常年跟在太子身边的三名护卫,与沈临云几乎形影不离。而如今,他们却……如果不是怀霜用了什么手段令他三人背叛,便是他们确实有接到沈临云的旨意暗杀槐江,而怀霜不过使了一招将计就计。
出于对苏风华那尊大神的考虑,我比较愿意相信后者。
那三人皆是跪在地上不能说话,已经怒极攻心的沈临云拔出腰间长剑便想将他三人悉数刺死,苏如墨倏地往前一站,挡在了剑下。
“太子殿下,老臣这三日里更是得知自先帝病重起,你便整日陪在先帝身侧,饮食药理都是亲自处理。而你却为了怕先帝临时改变圣意,立二皇子殿下为太子,要将先帝置之死地。”苏如墨缓缓抬起手来,只见一个接一个的宫人婢女被押入广场之内,其中不乏有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宫人,专门侍奉皇帝喝药的婢女。
我心里终于踏实,虽然残忍,但是沈临云这下真的是百口莫辩了。
“他们,”苏如墨挨个将那些埋着头的人指了一遍,“全部都可以成为证据。这其中,还不知已经有多少,被太子殿下无情地杀害。”
“弑君为不忠,鸩母为不孝,凶残成性枉杀无辜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义之人,怎能登极成为我大虞之君!”苏如墨掷地有声,一呼百应。方才还寂静如常的广场之中顿时涌起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我再望向怀霜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不得不说,他下了一步好棋。苏如墨为官三十载,不管是在朝政之上,还是在民间,都有极高的威望。且苏氏两子,人人都知道苏风华效忠二皇子,苏哲玉效忠太子,他不会因为徇私而有心要害另一个儿子。所以他此番言论,定是遵循着大虞的祖训,公正无私地要来讨伐太子临云。
若说那些所谓的证据不足以使人信服,那么最可信的,便是苏如墨这个人。槐江真不愧是槐江,她哪里不逃偏偏就逃到了苏如墨的家里,实在是高招。只是,要暗地里使苏如墨相信这个所谓“事实”,槐江不知道做出了多大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