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木制摇椅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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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制摇椅随着他身体的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在这个夏天的午后像极了一支催眠曲，回荡在安静的小院里，不厌其烦地撞击着斑驳的砖墙，给人入睡的力量。摇椅旁的小凳上，半盖的茶杯中飘出浸着普洱茶香的雾，缠绕着空气慵懒地向上游移。风吹动隔壁人家墙上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唰“唰啦唰啦”的声响温柔地拂去了夏日酷热。
“魏来。”身后传来妻子的轻唤，他闭着眼懒懒地不想回答，妻子大概以为他睡着了吧，拿了一块毯子小心翼翼地给他盖上，俯身时恰好遮挡住了洒向他的阳光，在他身上投下影子，像是用影子与他拥抱。他的后槽牙突然酥麻起来，这是他觉得幸福时惯有的感觉。
于是，他就在妻子散发出的淡淡洗发水香气中，沉入回忆琐碎的梦……
三天前
“爸，你陪妈在门口坐着，我进去拿你的诊断书。”女儿努力想微笑，却还是因为紧张而露出略有些僵硬的表情。
他轻轻摇头：“没事的，我心里有数，你爸我顶得住。”说完又装过身去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妻子，安慰似的轻哄：“没事的，阿海。”
走进医生办公室的这几步，是他一生走过最漫长的路，这路似乎一直通向关于死亡的审判。他多希望走得快点，免得受着忐忑的煎熬；可他又希望走得慢点，不要听到审判结果，不要就此堕入无尽的地狱深渊。
“魏来，是吗？”是一位不苟言笑的男医生，雪白的大褂、雪白的墙壁，再配上他的面无表情，使混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更让人感到窒息。
“哎，我是。”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敲钟似的为他的宣判倒计时。
医生的声音是那样地波澜不惊，丝毫不在意他的话语将会给面前的家庭带来怎样的打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肝癌晚期。”
他几乎是抢夺般地扯过医生手里的诊断书，眼睛在上面慌乱地搜寻。“魏来，男，48岁，工程师。”不不不，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诊断结果”，他闭上眼，心脏就要跳出身体。挣扎着，他还是不敢睁眼，心里存着最后一丝明知荒唐的侥幸。
终于鼓足勇气睁开了眼，压制住慌乱的心跳，辨认着医生龙飞凤舞的字迹：“肝癌晚期。”
“啪”，诊断书随着希望的彻底哄塌掉落在地，最后一丝侥幸心理的破灭使他面如死灰，瘫倒在椅子上。耳边充斥着妻子女儿的抽泣声，也渐渐的听不清、听不清……
两天前
“爸，醒了？。”女儿给他掖着被子，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倦意，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背着他哭过了。
他想到自己也许将不久于人世，鼻子也忍不住酸起来。强忍住哽咽，他拍拍女儿的手说：“坐了一夜了吧？快回去休息吧。”
“没有，我刚来，昨晚一直是妈妈在这儿，我要陪她她也不让，这会儿妈妈去医生办公室了。”
“小思，你爸醒了吗？”女儿话音刚落，徐小海就走了进来，很奇怪，一向娇弱的她脸上没有泪痕，只是神情略有些疲惫。
“醒了？小思你回去吧，我有点话想和你爸说。”她轻声对女儿说，脸上甚至挂着淡淡的微笑。
“那我回去做饭，一会儿再来。”女儿一定也听出一向温柔的母亲言语间多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听话地拿着包离开了。
“阿海，我的病……医生怎么说？”
妻子仍是微笑着 ：“我们今天不谈你的病，相信我，没事的。”
“那……”不等他说完，她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去看大海吧！真正的大海！”
“大海……”魏来呢喃着，似乎有湿咸的海风向他吹来……
二十一年前
“魏来，我们去度蜜月吧。”徐小海有点羞涩的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角，只用余光瞥着正在看报的魏来。
“度蜜月？是什么？”魏来好奇地问。
徐小海一脸兴奋地抬起头：“就是新婚夫妇一起出去玩。就我们两个。”
看着妻子透着幸福的稚气表情，魏来果然是没有抵抗力的，他只能笑着，哄小孩子似地回答：“好啊！那阿海想去哪儿呢？”
“我想去看大海！”开心得如同得到糖果的小孩子。
“啊？”魏来为难地皱了皱眉，“最近厂里很忙，太远的地方请不了假呀！”
即使一下子就难过地垂下头，徐小海还是懂事地说：“没关系，以后再去好了。”
虽然声音里都好像夹杂了闷闷的水汽。
依然是二十一年前
“阿海，阿海，出来一下。”晚上七点，下班回来的魏来没有进屋，而是站在窗外，对着正在炒菜的徐小海大声喊。
“干吗呢？”徐小海推开窗户，“我在炒菜，快进来，马上可以吃饭了。”
“你出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一向稳重的魏来不知为了什么事高兴得手舞足蹈。
“我在炒菜，待会儿该糊了。”
“管它呢，快出来。”
徐小海只好解了围裙，关了火，匆匆从单元楼里跑出来。
“去哪儿……唉，你别……”不等徐小海说完，魏来拉起她就狂奔，跑过家属楼，跑过厂房，徐小海不再追问什么，周围静静的，只剩下呼啸的风和两人急促的呼吸。
来到小河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看不清周围的景物，只感到茸茸的小草轻触脚踝，痒痒的很舒服。耳边是清越的流水声，偶尔掺杂几声鸟鸣。胖乎乎的月亮乖乖地挂在天上，周围是一群可爱的星星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也不会眨一眨眼睛。
“阿海，你说想看大海，我没办法带你去。我找到这里，它不是大海，只是一条小河。我把它送给你，让它做只属于你的大海，好吗？”魏来的声音中带着期待被肯定的紧张，此时的他看起来倒更像一个暗恋着心爱女孩子的大男孩。
徐小海笑了，笑声中还伴着一颗颗闪着星星光芒的泪珠滑落：“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俩的。”
魏来用手替她拭去眼泪：“那我就有两个大海了。”
“你也是我的大海啊。”对着徐小海疑惑的眼神，魏来轻轻解释。
这大概就是魏来这一辈子唯一的一句肉麻的话了吧，徐小海踮起脚尖，圈住了未来的脖子：“我真的很喜欢。”
魏来也紧紧拥住她。她的眼泪浸湿了魏来的毛衣，被风一吹有点凉，可魏来却感到一种无比的温暖，他的后槽牙开始酥麻。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让他想大声尖叫。
“你是我的未来，我的魏来。”徐小海在魏来耳边小声呢喃。他看不见魏来的脸，但她知道他一定羞红了脸。
那天晚上，他们互相依偎着坐在他们的“海”边，没有说话，就这样吹着风，坐了很久很久。
都不是所谓浪漫的人，却有着这样一个在二十年后的偶像剧里很容易找到的浪漫夜晚。
二十二年前
魏来第一次见到徐小海的时候，她是厂里刚分来的大学生，领导安排她跟着魏来熟悉工作。
“请问这里是魏工的办公室吗？”听到这怯怯的声音时，魏来正埋首于一堆图纸间。
他头也不抬地回答：“是，请进。”
“您就是魏工吧？我是徐小海，厂长说……”
“我知道了，以后你就跟着我……”抬起头的一瞬间，魏来还是呆了一下，以至于忘了在说什么。
她穿着和普通工人一样的工装，但领口露出了玫红色带点碎花的时髦衬衫，脚上是一双在当时还是稀罕物的小皮鞋，用粉色头绳扎起的辫子静静地垂在胸前。年轻女孩子有些刻意的打扮，他一向是反感的，但徐小海却让他觉得分外美丽。为什么呢？魏来想，或许是应为她那双如水的眼睛，里面透着的不是虚荣骄傲，而是青涩和安静。多好看的眼睛，长在圆圆的苹果脸上的钻石一般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单纯和温柔。
被刚见面的男人这样直白地注视让徐小海的脸上悄悄爬上红晕，只有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难掩女孩子的调皮。
然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知道徐小海咯咯地笑起来：“魏工好像不太爱说话？”
他才发觉他竟呆呆地盯着这个女孩子看了好久，耳根不由地热起来，讪笑着扶了扶眼镜。
“以后……你……你就……坐……坐这儿吧”面对着女孩的微笑，魏来有些不知所措，只得慌乱地指向对面的座椅，扭转头去，不敢再与她对视。
很多年以后，性格沉稳有些冷淡的魏来怎样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初恋，为什么会是一见钟情。
当然，镜头拉回27岁的魏来的办公室，我们看到的是结结巴巴的、红了耳根的魏来。
“厂长说我刚来，技术还不行，让我多跟您学。”徐小海轻咬着下唇，看向魏来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
“当当当……然没问题”魏来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怎么结巴了呢，平常挺镇定的啊，紧张个什么劲啊！
一时间，屋里又陷入了一片尴尬，知道徐小海忍着笑问：“魏工……平常也口吃吗？”
如果此时有一面镜子，魏来一定会惊讶于他脸上红云飘过的色彩，他努力想表现的自然一点：“当然不会”奇怪，这次没有结巴。
“我可不可以叫你魏老师？”
“当然可以。”魏来突然不再紧张，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好像是什么东西改变了，可是到底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后来啊，等到“魏老师”变成了“魏来”，“小徐”变成了“阿海”，他们结婚了。
所有人都惊讶的问魏来，从未对任何女性动过心，又不懂浪漫的他，怎么会突然要和认识不到半年的徐小海结婚了？
魏来不说话，呵呵地傻笑着。
那时候，所有人是未来的人都相信了：有的人并非是不解风情，只是在等待一个对的人，让他开始有些迟了的爱。
现在
时光荏苒，二十多年的光阴就像夏日里一颗被不经意洒落的水珠，转眼就被阳光吮吸不见。
魏来恍惚着醒来，梦里回忆蒙太奇式的片段还缠绕在脑中。他半眯着眼，听着屋里妻子和女儿的轻声交谈。
“妈，机票买好了，明天上午的。”
“小声点，你爸睡着的！”
“你们真浪漫啊！”
“浪漫什么呀，你爸啊，是我这辈子遇见的最不浪漫的人了。不过说来也怪，他做过一件很浪漫的事，就是……”
“我知道，送你一条小河当大海嘛！说过一万遍了。”
“死丫头。你们这代人太物质了，怎么可能看得到我们的浪漫。”
“妈，我真羡慕你。”
“又说疯话。”
“你和爸一辈子没互相说过爱，你们的爱，却让我们这些天天把爱挂在嘴边的人感动。”
“有什么感动，一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来了。”
“可是妈，我觉得能够有一辈子的平平淡淡就是最大的轰轰烈烈了。”
没有人看到，魏来的嘴角微微上扬。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旅行？亦或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感动？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知道，未来有一片迷人的海在等待他。
更重要的是，魏来拥有的海比那更加迷人、珍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