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风》何荷

1、第 1 章 （一）

　　（一）
　　陈小橙坐在一片高草中间，那是位于这所百年老校的一个偏僻的角落，一面斑驳的用大块大块的石头砌成的墙，还有的就是那似乎在不停的生长着的草，源于这里充足的阳光。
　　陈小橙一手抱着腿坐着，一手揪着脚旁边的粘附在地上的铁线莲，然而那铁线莲像是与他作对似的，不仅抜不起来，她甚至还被她弄破了手指。她听见有人在喊她，一定是许欣然。她每次都是那样喊她“小橙，你在哪里？我看见你的头发了。”而赵琛是怎么喊她的呢，她忘记了。好像赵琛现在都没有喊过她了。
　　她假装没听见，仍用力的扯着，不停地用力扯着，“ 不要喊了”她想，“我不会回答你的”终于那一根长长的根茎被她扯断了，她拍了拍手，站了起来，转身望见许欣然站在前面的空地上，她知道他一定不会走到高草这边来，因为那些疯长的草会刮坏她的白裙子，许欣然长长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她长的真好看啊。陈小橙低下头看着自己，帆布鞋上面沾满了泥土，还有那条浅灰色的背带裤上也有细小的草屑，最可恨的是头上那片枯草一样的短发，他抬手抓了抓头发。
　　“在这里。”陈小橙刚答了一声，就听见上课铃声响了。她和许欣然立刻往教室跑去。
　　气喘吁吁的到教室门口，那个有着深度近视眼的数学老师老师已经在讲评试卷了。他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们一眼就让她们进去了，谁都知道高中上课时间是多么宝贵，有时间问他们为什么迟到，还不如多讲讲抛物线，待定系数。
　　陈小橙从书包里吧试卷拿出来，摊在桌子上。从后面传来一张纸条。“陈小橙，下次再跑出去玩，我就告诉你妈。”是赵琛。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课桌里，然后又从里面拿了出来，在上面写道：“不要你管••••••许欣然也迟到了，为什么只说我。”原路传回去，深度近视眼在前面滔滔不绝的讲着，她用余光飘到旁边的许欣然正在认真的记着笔记。眉头微微皱着，她皱着眉头也是那么可爱。

　　（二）
　　放学后，许欣然说要带陈小橙去一个地方，陈小橙想了想：爸爸妈妈这些天不停的吵架，妈妈没有过多的时间去关心她了吧，她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追究隐藏在她和爸爸之间的那个女人是谁这个问题上了。于是她点了点头答应了。
　　她们来到的是位于这个城市边缘的一个湖泊边，湖水在夕阳的照耀下浮出浓浓的温暖，一圈一圈荡漾在跟前，然后又退回去，好像在和她们捉迷藏，湖底的小石子清晰可见，五彩斑斓的游鱼互相追逐着，沉浸在自我的快乐之中。周围是高大的树木，还有小小的不知名的白色或紫色的小花朵，远处的高大建筑物嵌在以夕阳为背景的画布上，有了这个人工的与生活密切相关的建筑群，这才没有使陈小橙以为来到了童话王国，她会看见天使，会向它请教：如何能讲好的事物永远留住。正当她们聚精会神的看着湖底的小鱼时，突然，赵琛和许浩然从他们身后蹿了出来，陈小橙吓得大叫一声，差点摔倒在湖里，赵琛哈哈大笑起来说：“陈小橙，今天终于吓到你了吧，平时总是你捉弄我们。”“你就不要欺负她了，你看，小橙脸都吓白了。”许浩然拉了一下陈小橙，让她离湖边远一点。许浩然是许欣然的哥哥，比他们高一届，已经参加完高考了。
　　“真的——，既然这样，我们就送你个礼物作为补偿吧。”赵琛刚说完，湖对面就腾起了绚烂夺目的烟花。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烟花在天空中开出一朵一朵的可爱花朵，就像是一张张欢快的笑脸。
　　“小橙，16岁生日快乐！”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陈小橙结结巴巴的问道。
　　“我要是忘了，你还不要灭了我，今天不知道是谁一个人在外面生闷气呢？”赵琛和许欣然很有默契地互相望了一眼。然后相视一笑。
　　“谁生气了，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陈小橙想：我只是在想，谁在你心中比较重要••••••我也很喜欢许欣然啊，甚至是羡慕她，她有和蔼可亲的爸爸妈妈，还有一个疼爱她的哥哥，他还有你，你一定很喜欢她吧！她暗暗吸了一口气，然后扬起笑脸说：“谢谢你们。”
　　远处的烟火还在不停地绽放着，就像幸福，不过一转眼就会消失不见。

　　（三）
　　陈小橙回到家里，爸爸坐在客厅里，来看了她一眼，说：“小橙回来了。”说完继续盯着笔记本屏幕，上面是曲曲折折的线条。“恩”陈小橙看了一眼爸爸，爸爸仍然还是那么高大，不过他不会再和他玩猜谜游戏了，更不会假装猜不出谜底儿乖乖受罚了。“怎么这么晚回来，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闲逛？”妈妈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好像刚刚才醒来，爸爸和妈妈前几天才吵完架，到现在仍然一句话都没有讲。“都这么大了，还让不让人省心。”妈妈走了过来，继续说着。
　　“他们全都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陈小橙想。她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手里还提着赵琛他们送的礼物。
　　“手上拿的是什么？”妈妈走上前来，想要来拿袋子，
　　“没什么。”她把袋子受到身后
　　“拿来给我看看。”妈妈加重了语气，想要来夺她手上的袋子，陈小橙紧紧地抓住，一拉一扯间只听见“嘶“的一声，袋子破了，里面有一个紫色蝴蝶包装纸包的盒子掉了下来，是许欣然送的礼物。
　　陈小橙捡起那个盒子朝房间跑去。她扑在床上，嘤嘤的哭了起来，爸爸和妈妈又在外面吵了起来，她突然没有了哭的欲望，窗外是漆黑的一片，夏虫不停的鸣叫着，和着男人愤怒的声音，女人哭叫着的骂声，杯子破碎的声音，还有什么在身体里碎裂的声音。
　　陈小橙站垒起来，走到书桌旁，拿起书桌上的一个相框，里面是她11岁的时候 ，爸爸妈妈带他到西湖玩的时候拍的，他们一家坐在船上，那时候爸爸很幽默风趣，妈妈很年轻温柔••••••怎么一下子这些全都变了呢？自己就像被人遗弃的小猫，浑身脏兮兮的在寻找食物和温暖。不过幸好还有他们，陈小橙慢慢打开他们送的礼物，在湖边她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匆匆忙忙赶回家。
　　陈小橙看着那些礼物，脑海里不停的闪过一些片段，赵琛系着红领巾的小时候，还有现在的赵琛，成绩优异；许欣然明媚的笑颜，乌黑的长发，洁白的棉布裙子，许浩然温柔的眼神，这一切像是电影画面，有人在不停地按着快进，倒退，快进••••••她模模糊糊的睡着了。
　　（三）
　　第二天，陈小橙早早的起床了，她走出房间，看到满室狼藉，报纸杂志遍地都是，还有杯子的碎片狰狞的躺在那里，屋子里很静，静的能听见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窗外是灰暗的天空，阴沉沉的，她俯下身去想要捡起在脚边的一本杂志。“不要捡了，小橙，过来和妈妈坐会儿。”听到声音，她吓了一大跳，看见妈妈从沙发上坐了起来，陈小橙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杂乱的卷发披散在肩上，眼睛红肿，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的鱼尾纹，昨晚上的睡衣还没有换下来，皱巴巴的贴在身上。在她印象中，妈妈从来没有这样子出现在她面前，她永远都是干净整洁的。妈妈曾经对小橙说过：女孩子最重要的事就是让自己时刻保持最完美的状态。那时候她还不太懂。但是现在她知道，在痛苦和伤心的时候，是不可能“保持完整的状态”的。
　　“小橙，爸爸妈妈要离婚了，妈妈受够了这种日子了，你现在长大了，所以，你愿意和谁一起生活，你自己决定吧。”陈小橙看着妈妈不再年轻的脸，又转向窗外，没有太阳，天阴沉沉的，今天要下雨了吧。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她想问妈妈，是不是什么都会改变，是不是喜欢会变成讨厌，是不是越长大就会越悲伤。但是，她她只是刚出声叫了一声 “妈妈——” 眼泪就不停的掉下来，她一直都知道，终究有一天，自己会变成一个人 ，可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妈妈说自己长大了，长大了难道就是这样吗，这样的痛苦，她觉得自己快呼吸不过来了，妈妈抬起手来替他擦着眼泪，对她说：“小橙不要哭，不要哭。”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自己也更着哭了起来，
　　陈小橙从家里逃了出来，外面风很大，树枝在疯狂的晃动着。风吹得她眼睛生疼，她搭上了去学校的公车，坐在车厢的后面，感觉到胃一阵一阵的疼痛。有的人在吃早餐，豆沙包，豆浆充斥着车厢；有爱打扮的中年妇女在化妆，用眉笔将淡淡的眉毛画得很浓，还有的学生插着耳机在听英语，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一点通》，嘴里念念有词••••••所有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忽然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许欣然和赵琛也上车了，车厢里没有座位，他们就俩站在靠后门的地方，在亲切的交谈着什么。不时有开心的笑声传出。
　　车子迅速的启动了，陈小橙一下子没注意额头狠狠的撞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她疼得一下子伏在靠背上，静悄悄的哭了起来，她只顾着哭，没有注意女孩子快乐的笑容荡漾在空气中，也没有注意到男孩子紧紧地抓住由于惯性差点摔倒的女孩子的手。她在自己痛苦的世界里痛苦着。也没有人知道，在这六月的早晨，在这沉闷的天气里，一个女孩子偷偷的哭了。

　　（五）

　　陈小橙不知道车子什么时候已经过了学校的站点，她也不知道她现在站立的地方到底是在哪儿，唯一有点印象的是这个十字路口边的一家音像店，曾经她和赵琛逃课来这儿买小野丽莎的CD，那时候，她和许欣然不认识，和许浩然也不认识，世界里仿佛只有她和赵琛，赵琛把她当成一个小女孩，尽管其实她只比他小几个月，但他满足她的几乎一切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也许他们当时是寂寞的吧，所以害怕小小的不快所引起的分离。可是，是在什么时候这个世界里多了许欣然和许浩然呢？就像一个庞大的网，所有的人都沿着自己的网线来回，于是有一天便相遇了。
　　陈小橙用手抓了抓被风吹乱的短发，刚把它们稍微弄平整一点，恼人的风又继续玩弄着自己的把戏，雨云在不停的翻滚着，偶尔还能听见雷声。
　　这个城市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这样，季风从海洋吹向陆地，于是呼朋引伴的招来雷雨，陈小橙不喜欢下雨，害怕打雷，每逢打雷的夜晚，妈妈就会到她房间里来和她一起睡••••••以后这样的日子，会是一个人吧。风是魔鬼，带来一切不好的讯息。
　　陈小橙走进那家音像店，传来canon的钢琴独奏。她在那驻足听着，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压根就没想起过逃课会被罚，昨天老师留的数学作业她还没有写完，她也没有想起在公车上听到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欢快的笑声，她甚至连到底是和妈妈去向另一个城市生活，还是和爸爸继续留在这儿——她长大的地方。
　　她的思想只是随着音乐跳动，一开始轻盈舒缓，如许欣然的白色棉布裙子，随后又激烈昂扬，如爸爸妈妈之间激烈的争吵。她有一种想要跳舞的冲动，似乎身体里住着另一个自己，正在萌芽、生长。她似乎现在才发现其实她不是以前那个自己。
　　突然，音乐戛然而止，接着又有梁静茹的温柔却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心里头有些思念••••••”她仍站在那儿，盯着一排排的CD发愣。
　　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小橙”他转过身一看，是许浩然，他正朝着她微笑。陈小橙觉得那笑容就像天使的翅膀一样洁白干净，照得世界都因此而洁白了起来。许浩然问：“喜欢听谁的，我猜是小野丽莎吧！”说完从那里面取出一张小野丽莎的碟，陈小橙很好奇许浩然为什么没有问他不去上课，并且知道她喜欢听小野丽莎的歌。她突然记起来，许欣然也喜欢小野丽莎。
　　她和许欣然是由一首小野丽莎的《可爱的你》认识的，那时侯高一刚刚开学，一开始的高中生活紧张而忙碌，新鲜而充满吸引力，赵琛就被深深的吸引了，他如鱼得水似地在生活着，和男同学挥汗如雨的打篮球，替女生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饮料，帮老师统计测试成绩••••••然而，他忘了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知道他很多很多的秘密。陈小橙觉得很孤单，她只有一遍一遍地听小野丽莎的歌，最喜欢听这首《可爱的你》。
　　“我也很喜欢这首歌，我们俩能一起听吗？”这是许欣然和陈小橙讲的第一句话，从此以后这句话把她们联系到了一起，成为了一个小世界，随后赵琛和许浩然也融入这个小世界中。许欣然很喜欢小野丽莎，她收藏着小野丽莎的所有专辑。
　　陈小橙懊恼地摇摇头，她老是陷入不可挽回的回忆之中，这是不是长大的表现呢？她想。
　　陈小橙和许浩然并没有在那儿逗留太长的时间，走到外面的时候，风更大了，但是乌云却被吹散了一些，天空渐渐的有些明亮。雨如泪珠，毫无节制的砸了下来。“季风真是讨厌”陈小橙吹了一下被风吹到嘴边的几丝头发。“怎么连风也讨厌起来了，其实任何事物都是有两面性的，不能只看到它坏的一面。”陈小橙看了许浩然一眼，他仍在微笑，仿佛那笑容镶刻在他脸上一样，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温暖。
　　远处，传来一群中学生的笑闹声，陈小橙看见他们在雨里疯狂地叫着，跳着，溅起一串串水花，随后又故意互相把水花溅到同伴的衣服上。陈小橙想到自己恐怕不会再那么样在雨中玩耍了。她问许浩然：“你现在会向他们一样吗？”“不会，他们有他们的快乐，但是我们也有我们的开心。”许浩然像是能读懂陈小橙的心一样，她所想的却没有问出口的话，他都能了解进而解答。“就像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的欢快不也是一种很开心的事情吗？”他们继续看着眼前的画面，车水马龙，雨雾迷蒙。陈小橙想，这一切会不会都是虚幻的，如同迷蒙的雨雾，爸爸妈妈和她一起在西湖玩时看到的波光凌凌的湖面，赵琛故作凶恶但却温暖的关心，许欣然经常经常到高草中寻找她的午后，还有许浩然默默的理解与关怀。这一切都存在过吗？陈小橙忽然很确定的想：它们真的真的存在过，不管以后还会不会存在着，要不然，她不会这么健康的成长着，要不然她不会感受到幸福的光环在身边环绕。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风渐渐的止住，雨夜渐渐的停了。一切就像被洗刷过一样，雨后的街道整洁异常，仔细的闻闻，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飘过来。
　　陈小橙心仿佛被这栀子花的香味给吸引了，仿若到达爱丽丝曾去过的那个仙境，神奇而充满力量，她会勇敢的面对生活中出现的一些绊脚的小石子，她会把它们踢得很远很远，她会快乐的徜徉在成长的小溪流中，等待着那一天能够融进大海。她不由自主的说：“不知道下次季风什么时候会来！”“大概要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我们以为它不会再出现。”

作者有话说

　　哈哈，这只是一个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