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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大哥。
      我低下头,凑近他的耳边,闻到幼年时熟悉的冷梅香。
      大哥,我是不可能回来的……但是,我可以带你走。
      我轻轻说道,唇几乎碰到了他的耳。
      你愿意跟我走吗?

      大哥的睫毛微微颤抖,然后点了点头。

      尘世种种,没有无因的果,也没有无果的因。
      不是原谅与不原谅,也不是谁恳求谁。
      我终是不忍,终是放下尘世因果,终是选择了与你一起。

      远处巡逻家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将大哥抱起来,施展轻功,跃出了隐梅山庄的围墙。
      大哥的身子近乎轻飘飘的,手环绕着我的脖子,将头埋在我的颈窝里。
      我能感受到他微弱的气息。
      到了山下,我将他放在马车里,放下卷帘,扬鞭策马,出城。

      出了杭州城后,马车一路往北走,数个时辰后,天边渐亮,遥遥望见几户村舍。
      我停下马车,向已醒来的村人讨买了一碗米粥端回来。大哥两日粒米未食,直接吃干粮会损伤肠胃,只能先些喝粥。
      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喝粥,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曾有一回,爹嫌弃大哥的一个剑招没练好,大发雷霆,罚他捧着剑跪在地上三个时辰,然后在柴房过夜。三个时辰过后,大哥已经是脱力得走不动,举不起手,直到晚膳时,还孤零零一人待在柴房里。
      我去厨室跟厨娘说没吃饱,想要一碗甜米粥,然后趁厨娘不注意,悄悄端去柴房给大哥。
      大哥的手累得抬不动,拿不起汤勺。于是我捧着碗舀着粥一口一口喂他。他喝完粥后,默默地亲了我,不像平常那样亲在额头或脸颊,而是亲在嘴唇上,带着淡淡的甜米粥的味道。

      马车继续往北走,所见之处皆是一片荒凉。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我很诧异,记得来时路上并不是这般凄凉景象,而如今,即便是身上带有足够的盘缠,也难买到米粮。
      道旁的难民相当多,全是从北往南走的。
      我拉住其中一人细问,方才知道汴梁城中出了变故——金军破东京汴梁后,金朝另立张邦昌,明为帝,实为傀儡,国号“大楚”。
      那人指着汴梁的方向,道,你想去汴梁,是不可能的,道上都设了关卡,只准逃难的汉人从北往南走,不准从南往北走,况且越往北走,越容易遇上抢劫的散兵流寇,到时候可是小命难保啊。

      我呆呆地向北望去,一言不发,想起了李慕拎着两壶珍藏多年的酒来找我,劝我去杭州,离别时还对我说若是不回来也是可以的,他会照顾慕景。
      冥冥中,仿若命数早有天定。
      大哥摸索到我的手,握住,问道,阿景,怎么了。
      我摇摇头,又想起大哥看不见,道,没什么。
      大哥没有再说话,只是从身后抱着我。他似乎总能察觉到我内心的情感。
      我侧了身,将头枕在大哥的腿上,感受到他的手在温柔抚着我的发,沉默了一会儿,道,大哥,我再也见不到李慕和慕景了……
      大哥依旧温柔抚着我的发,一下又一下,直至我入睡。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明白自己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了。
      落霜山。
      我清点了一下食水和干粮,算起来一路上可以勉强应付。
      然后掉转马车,往落霜山方向行去。

      大哥很少说话,一直安安静静在马车里,也不问将要去哪里。
      偶尔经过一家农户,我讨买到两块黄粟米做成的饼。
      我将其中一块交给大哥,对他说我已经吃了另一块,转身悄悄把另一块用干净的布裹好,存留做干粮。
      大哥拿着黄粟饼,低头浅浅笑了,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
      我上一次看到大哥这种宽心的笑容,是在十年前,中秋节,我递给他一叶纸船灯。似乎于他而言,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中的一块黄粟饼,比过去在隐梅山庄的锦衣玉食,更为安心。

      十数天后,我和大哥到了落霜山。
      阔别二十一年,落霜山上的景致依旧迷蒙清幽,只是人面早已全非。
      我清扫干净茅庐,将我原来住的房间给大哥住,自己便住在原来师父住的那间。
      每月我会下山一回,将采撷到的草药卖于山下城镇的药铺,然后买些米粮和使用之物带回山上。
      城镇里偶然传来外边的消息。
      靖康二年,康王赵构南下到陪都南京应天府,即位为南宋高宗,改元建炎。之后,高宗赵构一路从淮河、长江,到杭州恢复宋朝,升杭州为临安府。绍兴元年正式定都临安。
      苍茫乱世,在两分江山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回到山上茅庐,大哥安静坐在门口等我。他的身子比以前好了许多,脸上也常有浅浅的笑容。

      山中岁月慢慢地过去,一树的叶子,黄了变绿,绿了又黄。
      我心痛的发作愈来愈频繁,但是一直尽力忍耐,没让大哥发现。
      现下已是冬季,算起来,我的三十岁生辰将到,同时意味着,油尽灯枯的日子将到来。
      于是我在最后一回下山的时候,去了一户农户的家。
      他们家儿子多年重病缠身,得了我的诊治和草药后逐渐恢复,对我甚为感激。我对他们说,自己将出外一段时间,山中只有我大哥一人居住,希望他们能代为照顾。他们一直期待能报答我的恩情,是淳朴善良的人,我相信在我离开后,他们会好好待我大哥的。
      山中居处,床旁的柜子里,存放了积攒下来的钱财,如此,即便农户一家出了意外,这些钱财也足够保证大哥以后的生活。

      冬季的日光,温暖柔和。
      大哥静静坐在门外,银发闪耀着淡淡的光泽。
      我把全部衣物拿出来晒了一趟,然后又将每件的衣角袖口都缝补一遍,而后叠放好。
      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我走了几步到门旁,遥望见远处天边似有暗色,不知是我眼花,还是乌云蔓延。
      难道是要下雪了。
      我用手按住心口,想喊大哥回屋,但是痛得发不出声。
      天边暗色如浓墨入水,逐渐扩散,遮掩了我眼中的一切光华。

      一碗忘生药。

      梦中。
      五岁那年,冬季,雪落无声。
      大哥抱着我,站在浮图塔的最高一层。
      浩大天地展现于眼前,隐梅山庄不过是小小一隅。
      我开心得两只小手乱舞,乐了好一阵子,然后搂住大哥的脖子,说道,大哥,以后我长大了,不要成天被困在隐梅山庄,我要出去玩。
      出去哪里?
      到处都去,天南地北都去。
      嗯。大哥看着我贪心的样子,温柔摸摸我的头。
      大哥也一起出去玩吧。
      ……大哥不能离开山庄。
      为什么?
      因为爹说,长子是山庄的继承人,长大以后要打理山庄里的一切事务,不能离开。
      我拧起小小的眉头,撅嘴道,大哥,你真的想一直留在山庄里吗,山庄里有很凶的爹,还有很凶的黄伯,还没有地方可以玩。
      想……但我毕竟是长子,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承担。
      我当时太小,不明白大哥说的继承山庄所要承担起的责任,歪头想了老半天,道,大哥,你要是走不了,我以后回来,带你走,好不好。
      ……你带我走?
      嗯,走了之后就可以不理爹,也不理山庄了,走到哪里都好,跟大哥一起就好。
      大哥凝视着我的双眼,认真问道,阿景,你喜欢大哥吗?
      喜欢呀。
      ……真的喜欢?
      嗯。我郑重其事地点头。
      大哥静静看着我,片刻后,亲了我的额头,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唇瓣。
      亲吻在唇间流连了许久,直至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方才离去。
      大哥将我的头轻轻按在他的颈窝中,在我的耳边如细细叮嘱般温柔言道,阿景,你要记得,你答应过大哥的……我会等你的。

      原来,我真的曾经说过,要带大哥离开隐梅山庄,要和他一起的。

      【严打期间,该部分已被和谐】

      在那之后,我醒来已是被关在房里,黄伯来了,说我擅闯剑庭,激怒了爹,所以被罚禁足,一个月不得出房门,任何人都不得探望。
      我眼巴巴地熬了一个月,等日子一到,第一件事便是去后北院找大哥。
      大哥的面容还欠了些血色,但伤似乎好了,见我扑在他怀里,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我,抚摸我的发。
      三少爷,原来你在这里。黄伯的声音冷冰冰响起,三少爷,这碗药,请你喝了。
      我不要,我又没生病,为什么突然要我喝药。我执拗地望向黄伯。
      大哥戒备地把我拉在身后,看了看那碗药,问道,你为什么要拿这种药给他喝。
      黄伯恭敬而又冰冷地回答道,大少爷,老爷有吩咐,这药一定要给三少爷喝的,喝了才不会惹麻烦。
      大哥和黄伯僵持了一会儿,伸手接下那碗药,道,你不要碰阿景,我自会喂他喝下……
      我摇着大哥的衣袍,哀求道,大哥,我不要喝……
      阿景,乖,听大哥的话……
      我不要喝……
      黄伯在不远处看着我和大哥。
      大哥沉下声音,道,阿景,一定要喝了。
      这是我记忆中大哥第一次对我这么凶,也是唯一一次。
      我怔怔地看着大哥,眼眶里全是委屈的泪水,别扭了很久,端起碗一仰头全喝下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走。
      我跑到自己房外,寻了一处草丛茂密的角落,忍不住胃里一阵阵恶心,把大多药都呕了出来。
      那碗是忘生药。
      我在房中昏睡了三日三夜后,醒来,忘记了剑庭的事,也忘记了喝药的事。
      见到大哥后,依然像往常那样扑到他怀里,央他带我四处玩。
      大哥抱着我坐在台阶上,递给我一串糖葫芦,说道,对不住,大哥以前不应该对你这么凶的……
      我咬着糖葫芦,不解问道,大哥什么时候对我凶了?
      他轻轻蹭着我的脸,道,没什么的。

      人心,总是陷溺愈深便愈固执,而曾经的誓言,脆弱得如同一场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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