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玉尚暖》唐帛玉

30、柳绦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离开国都二十一日整，安若溪才算是真正到达了柳绦的镇边。

　　这里虽属柳绦管辖可是并不在镇内，是个视野辽阔的郊外。想来平日里应该是踏青扑蝶的好处所，只是此时却犹如阿鼻地狱，腐烂的未腐烂的尸骨横七竖八的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孩童、爬行蠕动的老妪、瘦骨嶙峋的青年……随着马蹄的步步深入，安若溪的眉头已经蹙成了个结，尸肉败坏所发出的浓浓恶臭让喜食腐食的乌鸦也只得远远地垂涎，随行的士兵一个个脸色铁青、目不斜视的前进着，可是眼不见不代表鼻不闻“呕~”，有一便有二，须臾，上至护卫长下至打杂的小厮都弯腰捧腹吐成一片，凤眸更加暗沉，薄唇抿得只剩缝隙，手指将书信攥的死死，虽然安若溪已经尽量闭住呼吸，可是腐尸的恶臭和呕吐物的黏酸还是直冲身体，顶撞的胃里阵阵翻江倒海。

　　“去镇里。”

　　安若溪放下垂帘回到车内，将手心的信封递到鼻唇之间，醇郁酒香扑面而来，翻腾的胃袋这才稍稍安静下来。

　　镇门早已洞开，斑驳破败，左一扇上半门栓已经脱落半垂半斜的依着城墙，右一扇已然不翼而飞，马车又行了几十步便不得而前了，苟延残喘的人毫无余力的匍匐在地阻挡了前方的道路，安若溪只得从车内出来步行前进，明黄的衣角拖拽在地上霎时染上污秽的色彩，走了百十来米的路，越看便越心寒胆战，本该繁华的闹市荒败的只余死亡的气息，鳞次栉比的店铺一个赛一个的破烂，千疮百孔的灯笼，干涸的池塘，枯萎的烟柳还有一双双期盼又无奈、叹息、怜悯的眼睛。

　　“路过的快些走吧，这里是阎王的练兵场，我们这些个都是半死的人了，你们还是快走吧，快走吧…咳咳…”

　　将书信叠放整齐收入怀中，安若溪忍着翻滚的胃液来到抱着孩童的老妪身边，怀里的娃娃头顶剃光，只在脑袋左右各留一缕垂髫，天真浪漫淘气活泼的年纪，此时却病恹恹的窝在老妪的怀中，脸色白的几近透明，不安的双瞳深深陷入眼眶，胳膊瘦的似不堪一握，安若溪让小厮取来自带的食物递到孩子面前，自己也贴着灰黑的墙根坐下，“拿着，吃吧。”薄唇展开，明快的笑容胜过天中的日头。

　　“王爷…这…您快起来，不然小的们…”随侍的小厮见了，伸手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急得团团打转，护卫的士兵也跟着左一个“王爷”，右一个“安康”的劝着，怎奈何安若溪坐下了就没打算起来，他是真的有点累了，离柳绦越近他的风寒就越严重，任凭随行的御医使尽浑身解数，安若溪的身体就是急转直下，越变越差。

　　“侍卫长，去将帐篷搭起来，把病情严重的、刚刚染病的和还未染病的人都召集起来，分别安置在三处，等待御医的诊治和发放食材，派出一部分人从镇内到镇外把尸体都收集到干涸的池塘进行焚烧然后填埋，还有去把本镇的镇长请来此处，我就在这里等着了，去吧。”

　　说完话，也不去看众人为难不安的眼神，安若溪就开始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为静了。

　　不饿知不觉昏睡了过去，身体越来越燥热，呼吸困难，头疼欲裂，原本平缓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安若溪左手按上额心，右手抓住心口的前襟，双眼试了几试也没有睁开，身边垂髫的娃娃“哇”的一声，再看安若溪，人已经伏倒在地了。

　　到达柳绦的第一天，第一个病倒也是唯一一个病倒的就是安王爷，而且病情十分的严重。

　　月朗星稀，听得最真切的声音就是黑羽乌鸦聒噪的叫声，黑漆漆的眼珠反着月华，安若溪像是吞了火珠置身火炉般，由内而外由外向内像是下一刻就要烧起来一样，汗水一层接着一层的流下来，嘴唇失了血色干裂翻白，团团转的小厮拧汗巾、擦清水，忙的脚打了后脑勺依然没办法缓解安若溪的痛苦，不适的身体不停的扭动着，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发着怪响。

　　“王爷，您就跟我去吧，皇上说…你要是再不去我就要挨板子了…”小愣头青说着说着眼泪就开始啪嗒啪嗒的往下落，踮着脚尖蹦跶蹦跶，这天还真的冷，也不知道王爷是怎么能在这一直坐下去的，想着哀求的目光又变成了敬佩。

　　不论旁人说什么做什么都跟他蓝宁没关系，宁王爷悬着笔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昨个说了老九和若澈斗嘴，前个说了相府的小姐逃婚，大前个连不外传的宫里秘闻都写遍了，今儿实在不知道写点什么好了。最让人不安的是，这信写了送了就像泥牛入海，有去无回，就连回来的信差也是受了交代的关于安王爷的事只字不提，他是真的不明白安若溪在想什么，越想不明白恐惧感便会变得越深，越让人畏惧。

　　安若溪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正月十五，第二日的凌晨了。一睁眼就看到一圈的脑袋，一个个眼睛红得像见了肉的兔子精，整个阵势跟瞻仰仪容没什么两样。一见他醒了，立马到下仨，哭的有，笑的也有，毕竟要是王爷出了什么事，这帮人的脑袋一个也别想保得住。

　　送信的信差早早就让等候在外面的侍卫给拦下了，安若溪在进镇前就安排好了在外面等候的人，为的就是怕信差染病没法平安回去引来宁王的担心。

　　问了人员准备的事宜，灌了两碗黑药汤，又交待了一切事情，安若溪遣散了众人拆开刚刚接到手里的书信，信里未书一字只是画了幅画，蹦脚哈气的小愣头青，宁王天生好文采好画意，此时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就连那捏造上去耷拉着的耳朵和卷作一团的尾巴都无任何违和感。可是如果细细辨识就会发现那线条并不十分流畅，总是有一些颤颤巍巍的曲折。

　　“翻过信纸背面，写着这么一句话‘玉暖，还记得你当日说答应我一件事么？那么现在我就让你来实践承诺。我要你答应我，平安归来，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蓝宁，你还真是会强人所难，能不能回去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不过，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么我就保证不死好了，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