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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倾染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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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見洛尋來了,便起身朝走廊走去。洛尋一路尾隨,躲過許多婢女家丁。女人帶著他兜兜轉轉地最終停在了一間大屋前,那裡寫著"尚堂"。
洛尋在屋外樹上站定,就見那女人朝自己瞥了一眼,進屋去了。
他遠遠瞧見,屋裡坐著一個書生模樣的中年人,正讀著一本書,旁若無人,連有人推門而進,也不曾有絲毫動作。
那女人就站在窗邊默默望著看書的男人,起初柔柔溞Γ??徊凰谱蛉盏臐M目凌厲,又忽而變得暴戾之氣滿面,那眼神恨不能將對方千刀萬剮了。
過了許久,男人放下書,端起早已經涼了的茶,浅抿一口,说:“傾染,既然來了,為何不叫我?”
“石修君,我來了好一會,你為何不抬頭?”他們互相望著,傾染的眼神裡全是疏離和敵意。
石修君並不接話,只问道:“聽說,你前幾日去黃家了。”
傾染挑挑眉反詰:“去了。那又如何?”
石修君笑笑說:“你到是神通廣大,我本屬意將梓桐嫁給黃淵。他父親本也是默許了的,怎料你一去,他竟變了主意。”
傾染忽然神色黯淡:“青螺哪裡不好了,黃家那幾個兒子,上回見到青螺,一個個的眼睛都離不開了,哪個記得梓桐是誰?都是你石修君的女兒,為何她能嫁,青螺卻不能!”
石修君冷哼一聲說:“你如此精明,又來了中原那麼久,天天耳濡目染,難道不懂得其中的利害?”
兩人僵持了一會,石修君才放緩語氣繼續說道:“這麼多年,你明裡暗裡與我對著幹,不過是想要個名分。我本也想等梓桐嫁出去後就將你娶進門,可你如今這般搗亂,恐怕咱倆的事還得緩一緩。”
傾染直直盯著石修君,眼中的憤怒簡直像要在他身上鑿穿兩個窟窿一般。盛怒之下,她說的話都夾著陣陣的嘶吼。
“名分?哈哈哈哈,是我太傻,還是你裝傻!二十年前我跟你來到中原,陪你出生入死,看著你娶了一個又一個,看著你慢慢不再陪我,不再噓寒問暖,甚至連看都不來看我;我為你生孩子,我放任你對青螺的漠視,甚至連我自己也開始漠視她。可事到如今,你竟以為我要的不過是個名分?!”
傾染喘著粗氣,好像這些話是從她心上生生挖下來的,讓她痛得顫抖,痛得淚眼婆娑。
這些怨憤,在她心中放了八年、十年,她不甘,不甘自己竟變成了石修君命中的過客,她想做他的女人,唯一的女人,可她卻成了二分之一,三分之一,甚至十幾分之一。她恨。
石修君直視傾染淚痕滿面的臉,此时的她好似迴到了初見時的模樣,但他從來都不是守著愛情的人。
“傾染,二十年來,我從未騙過你,我愛你,我帶你回了石府,可我也說過,我雖愛你,卻無法承諾你一生一世,是你自己固執地認為,你能改變我。”
傾染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她記得那些話,可那時的她年輕氣傲,美不方物,她以為大千世界中,自己是獨一無二最特別的一個;她以為愛情如花美,似糖甜,自己能一生一世一雙人。
直到現在,她仍舊執著地做著夢,騙自己。她記得石修君說過的每一句話,可是她不信,從來就不信。
“你,你胡說。這二十年來,你時不時探我口風,不過是為了方壺島和墨須劍。你根本沒有愛過我,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
傾染瘋狂地朝著石修君發洩,她可以容忍漠視、容忍不愛,可是她無法接受欺騙和被踐踏。
傾染的瘋狂和無理取鬧讓石修君深深厭惡,他背過身去不再看她,只冷冷地說:
“我不否認我對方壺島的好奇,我也一直在找墨須劍,可與你相識實在是巧合,我也是在很久後才知道你是赤虹的後人,但我可有逼迫你說出墨須的下落?如今,你卻在牛角尖裡細數那些我告誡過你多次的事情。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不堪了。”
傾染忽然愣住了,“不堪”!這是個什麼樣的詞?如今竟從她最愛的人口中說出來,用來踐踏她最後的尊嚴。
她跌坐在地上,嘴角開合,似乎說了什麼話,可沒人聽見,也沒人看見,除了他。
門忽然開了,如狂風過隙,攪得傾染衣袂翻飛。石修君狂風迷眼,待回過身,瞧清楚來人,長劍已直指咽喉。
他惊讶于来人出剑竟然没有丝毫杀气,恍如平滑的河水。面前的人眉目冷峻,出剑之手稳如山松,可眼神中尽是稚气。
“阁下何人?”虽然感觉不到杀气,可对方的剑就在颈边大脉之上,一向沉着的石修君也不免有些緊張。
“修羅殿”,洛尋一如既往地冷聲冷調。
石修君望著洛尋,他知道對面的人絕對能殺了自己,只是他在盤算,如何才能逃脫。
“按你們的規矩,我想你還應該告訴我,是誰想殺我。”石修君直視洛尋的眼睛,絲毫沒有任何扭曲。
他以前也見過幾次這樣的眼神,他不明白那種堅定不移的目光從何而來,但他卻有些羨慕。他以為倘若自己能有這樣的目光,那麼離武學的大成就不遠了。不過,這都是他的以為。
洛尋並未講話,因為傾染在他身後用有如撕裂般的嗓音惡狠狠地說:“是我。”她眼中已完全沒了哀傷,只餘面頰的淚痕。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的仇恨。
“石修君,你欠我的,傷我的,我要你統統還回來。”她佝僂著身軀嘶吼,面目猙獰,“快殺了他,殺了他!”
洛尋仗劍前揮,石修君忽然飄向牆根,又迅速右移,同時,兩名黑衣劍客破窗而入,一左一右擋在了石修君身前。
石修君迅速思量,他書房有個密室可通向石府另一處出口,可那處機關離自己較遠,恐怕還未打開機關就被眼前之人殺害,但右側窗口只需三步即可到達,憑自己多年潛修的輕功還是有一線希望的。他暗中調整姿勢,咦銉攘Α�
洛尋訝異,石修君的輕功極為特別,竟可以做到平移,且速度之快與自己不相上下,但奇怪的是,他的內勁、外功卻又平平無奇,絕招架不住自己的一招半式。
兩名黑衣劍客目光死縮洛尋,但驚疑於他過分平靜的身形和氣息,都猶豫不決,未敢出手。
少顷,他倆交換一個眼神,突然向前攻來,洛尋毫不躲閃,揮劍一一擋開,直指石修君的面門。石修君利用劍客阻擋洛尋的片刻飛快移至最近的窗口逃命,正要跳出窗外之際,忽然動彈不得。他回頭一瞧正是傾染死死拽住他的衣襟,面上盡是狠戾的笑容,他心中頓生殺意。
洛尋一劍刺穿了其中一個劍客的心窩,又凌空踏向另一人的面門,只見那人直直跌落在地,不再動彈。洛尋又迅速轉身向無法動彈的石修君攻去。電光火石之間,石修君動也無法,逃也無法,見瞬間就至眼前的洛尋,不假思索拉起傾染使出所有的腳下功夫移到掛著一幅巨畫的牆邊,點中畫中巨龍的左眼。
巨畫忽然中間洞開,石修君一掌將傾染打倒在地急忙入內,可洛尋卻已然近在眼前。
他自桌上凌空飛來給了石修君一腳,直接斷了他兩根肋骨,體內氣血翻騰,直衝上腦,一時動彈不得。洛尋併不停歇,將內勁聚集在右手,那劍就忽然像陀螺一般迅速轉動,直指石修君。
忽然一個聲音從屋外飄來,洛尋忽然渾身一滯。
“娘親,你在嗎?”短短一句話,洛尋已經知道是誰了。
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手上的劍招也有了一絲遲緩。石修君強壓下翻騰的氣血,趁著洛尋猶豫的空檔拉起倒在一旁的傾染當在身前。那劍就這樣穿過了傾染的背心,又扎入石修君胸前一寸。
傾染迷茫地睜著雙眼,望著自己最愛的男人,這麼多年,她才又一次離他這樣近。
石修君額頭冷汗不斷,還好有傾染當在身前,否則這樣的殺招,他半點也抵擋不住,如今雖然受傷,但總算活了下來,但他不敢懈怠直盯著洛尋,見他不再行動,便忍著劇痛向後一退,劍已離體,他按住傷口迅速退進暗室,畫中門也立即關閉。
血一滴一滴從傾染的傷口的流下,可她仿佛渾然未覺,慢慢向前走。劍一寸一寸地離開她的身體,殷紅地血染盡了衣裙,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路。
她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了一片冰涼的牆壁。"你連最後一眼都不肯看我嗎!"
傾染忽然瘋狂地抓撓牆壁,聲嘶力竭地大喊:"石修君!石修君!石修君……"
然後,她慢慢倒下了,睜著血紅的雙眼,倒在一片刺目的紅裏。洛尋忽然想起沙漠中,被枯骨圍繞一身血紅的秦樓,想起陸雪蒼白的臉、空洞的眼。
石青螺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她祇看到那個還他油傘的男人要殺他爹,她看見她爹用她娘擋下了那劍,她看見她爹的背影,她看見流不停的鮮血,他看見洛尋殺了她娘。
石青螺走到傾染身邊慢慢蹲下,將她抱起。她看看傾染,看看洛尋,然後不再言語,仿佛石化一般再沒有任何動作。
洛尋望著石青螺,他似乎又聽見了那種仿佛被捏碎在掌心裡的哭聲,那哭聲像針,一下又一下扎著自己的心。疼,綿延不絕的疼。
他想起陸雪在漫天的黃沙白骨中沈默的眼淚,他忽然慌了,再沒有沈著和平靜,他奪門而逃。
洛尋在石府轉來轉去,總也出不去,似乎每一間房都長的同那間書房一模一樣。他頓覺內息亂竄,真氣亂竄,全都向自己的心襲來,他不知自己竟在何時受了內傷。
始終繞不出這仿佛會吃人一般的宅子,洛尋乾脆跳上房頂,徑直往北奔去。
天再次下雨,那些還來不及乾的小水塘又一次想起了雨的韻律,直到一個慌亂的腳步打破了這一切。
洛尋一路飛奔,但他發現,就算離開了石府,也好像根本逃不開這灰蒙陰沈的小路石橋,他頹然地停在一座小橋上,盤膝調理內息,可半點也沒好轉。
桥下散开一片片涟漪,水暈和飛濺的雨滴不斷攪動著如鏡的河面,也攪動著洛尋的心。
渾身上下每一條經脈都在躁動,眼前的一切都變得如此礙眼。秦樓、陸雪、借傘的姑娘,個個都在他眼前晃蕩。他多想將這雨裡的一切給毀去。
“篤,篤,篤,篤……”不知哪裡的木魚聲竟然穿透層層雨簾,直入洛尋耳中,安撫着他每一根殺意躁動的經脈。
“阿彌陀佛,年輕人,因何煩躁?”人未到,聲先至,似乎是位得道高僧。
待搖晃的身影走進,竟是個脣紅齒白的小和尚,這油頭粉面的樣子,最多不過十六七歲,可聲音裡卻滿是耄耋老人才有的滄桑和嘶啞。这小和尚還作勢捋了捋自己的下巴,似乎那裡真有大把鬍子似的。
洛尋木訥回頭,彷彿看不見來人,眼神空洞不知看向何處。
和尚敲著木魚,緩緩說到:“少年人,你年紀輕輕,造詣非凡,又英俊倜儻,若因走火入魔入了歧途,抑或毀了修為,豈不可惜。”
洛尋動了動眼珠,望著和尚的眼中全是疑惑。
“少年人,自有少年的煩惱,或因權錢,或因情愛,或因想而不得,或因得而不惜,你又是為了什麼?”
“我…不知道”,他也這樣回答過秦樓,可秦樓好像什麼都知道,卻不肯說。
“咳,少年人,這可叫老朽難辦了,莫非是爲了小姑娘?嘶,難辦,真難辦,老和尚我一輩子也沒見過幾個大姑娘,這可幫不了你……不如你隨我出家算了,這凡塵俗世,多了煩,不多閑,不若伴著佛祖更自在啊。”
洛尋看著和尚的嘴一張一翕,可一個字都聽不進。他呆呆地看著和尚手中的木魚不言不語,似正魂游太虛。
和尚也不叫他,只將手中的木魚擱在石橋邊上,便返身踏入雨中,渐渐离去了。
洛尋拿起木魚,敲了一下。這一敲,竟将所有在腦中徘徊的人影盡皆散去,也敲滅了心中躁動的殺意。
他將木魚收在懷中,慢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