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日出西边雨》霍素素

1、（1）

　　临最后一次见顾流风也已过去了一个多月了，前些日子他派人来府上一趟，送来数十只荷花幼茎，叫我种在素锦堂前面那片天方宽阔的方塘里。那片方塘自从父亲过世之后就无人看管，日见着是片死沼模样，我一看着就心燥，索性搬去星罗轩再不理会。而这次也难得见他有这份心，我便派了从前照顾父亲那些爱物的下人，将荷花种下了。
　　其实对于一个没有心的人来说，怎会有神气儿理会屋前种了什么花，花开得好不好呢。
　　你要问我顾流风是我什么人，其实我并不能给出准确回答。严格来说，顾流风是我丈夫，指腹为婚又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端的是天造地设。只不过作为当事人的我们都对这场姻亲不置可否，顾流风有的是他惯用的缓兵之计，基本上便是大事未成，不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而我有的，无非就是一个死去的娘，足以让我在父亲的数次逼婚下挥舞大旗宣胜而归。要不是父亲过世，我几乎忘了自己已经年过二十。
　　我跟顾流风见一年都不了几次，自打他接管了风铃坞，开始奔走于江湖和应付各种恩怨纠葛，我更是连他的眉眼嘴鼻都只能记个大概。父亲的丧礼前，他率一众亲信前来吊唁，事无巨细都亲自操办，我心里对他是万分感激的。然而除了感激，我竟道不明对他还有什么情绪。
　　董伯伯曾跟我讲，名剑山庄和风铃坞是有过些许过节的，但是当年的事，都是被顾流风的大哥顾怀风和父亲一并瞒了下来，依稀记得有关于父亲珍藏的一本神兵谱。那神兵谱上面记载着八大门派时期绝世神兵的史料与图赏，为当时江湖各个势力所争夺。董伯伯说他也不知道为何顾伯伯最后将这本神兵谱拱手相让，从此更加巩固庄子在江湖的地位。总而言之，顾家和霍家是愈加交好，从未见得有什么嫌隙。
　　名剑山庄珍藏着全天下各类神兵及铸造秘法，因而哪门哪派在发起一场战斗之前，少不得要向名剑山庄购买兵器。因此名剑山庄成为江湖上财富与力量交织的枢纽，风铃坞会成为天下第一暗杀及谍报组织，也得益于名剑山庄这十数年的好风声，这几年来也多亏了父亲的提拔与扶持，顾流风才能将风铃坞掌持得如此妥帖。
　　那日见他时还是些许未清醒的感觉，他独身一人在颦水渡边的竹篱码头旁等着我。只见得些微的天光照在他发上，他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玄色长衫，腰间仍是那枚压襟苍山碧玉坠。背上悬着的是他十六岁那年我父亲送给他的神兵——玉清玄明。
　　玉清玄明长三尺四寸，重九斤九两九钱，玉钢所铸，剑柄连一双天蚕丝长穗，剑穗各串一枚昆仑宝玉，望之若有寒霜，手握之却能感暖流入心。风铃坞虽从事暗杀，但是武功却是纯阳一派的道家正宗，此剑剑铭曰“寂绝乘丹气，玄明上玉虚”，道家清明之气浑然天成，北周时期所铸。父亲赠此剑与他，大约一是感念顾伯伯让谱之情，二便已是将他看做了名剑山庄霍家的女婿。
　　最让我喟叹的便是顾流风明明是一介凡夫，配上玉清玄明这等绝世神兵竟是毫不逊色，流雪回风之气浑然一体，湛明若仙。他转过来望住我，目中如蕴深井之光，淡然唤道：“玉儿。”颦水渡旁有往来的船家，一阵脆生生的笙曲便从江上传来，我的泪水一滴滴地淌在胸前的白绒花上，止也止不住。从父亲咽气到现在，我从未红过眼眶，然而此刻听着毫不相关的笙曲，见到顾流风又向从前那样唤我，我终于忍不住我的眼泪，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哭喊起来。
　　有泪不轻弹么，未到伤心处罢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 玉清玄明的描述 详见新剑网三八十级橙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