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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高山流水 ...

  •   高山流水
      那是伏羲的瑶琴,华贵赋雕琢,通体尽清雅。十弦,每一根都仿佛要被什么惊动,即使是微风拂过,也会产生音律飘渺的幻象。这到底是属于谁的天外尤物,又有谁能让它再次唱响沉寂了千年的乐章,答谢人黄之祖的滋养……
      来了,那双手,修长的,洁白的,轻盈的……抚在十弦之上,掠过那精美的浮雕,即使没有拨动,也让人听到了天籁的琼响。他温柔地擦拭着瑶琴,仿佛那是自己珍爱的娇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本想闭上双眼仔细倾听,但却不论如何也不能。因为没有人愿意把视线从这个琴师身上移开。即使是还没有听到琴音,即使是双耳失聪的人也能从他身上听到绝迹了千年的,那美妙的音色。这不是属于任何一张古琴的,这是一种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的美妙气质。流泻的黑发没有被很好地梳理,发丝低垂,掠过琴弦,也许,这丝丝秀发能演奏出比伏羲瑶琴更绝伦的曲调。
      他沉沉地叹息,悬吊在瑶琴之上的双手迟迟不肯拨动,飘渺的音律终归飘渺,琴音只是幻想,没有真实。他低垂着眼睑,浓密而修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微微皱起的眉头,锁不住内心的愁苦。琴师犹犹豫豫,最终起身扬长而去。如此这般,反反复复……已是三日。这阁楼之上,已经整整三天没有琴音了。即便琴曲能够绕梁三日,如今也是冷冷清清,淡淡凄凄。
      舍琴而去的琴师独自坐在凉亭,一盏清茶,一片苍绿。淡墨色的长衫松松垮垮,庸散之中更多的是无奈。他轻轻吐一口气,连同方才入口的茶香,融进这无声的画卷……
      这时,淡淡的琴声流泻,琴师挺直了身子,侧耳倾听,曲调婉转悠长,回环往复,曲意无穷。忽而那琴声低沉下来,他屏息凝神,仿佛看到颤动的琴弦,那颤动无疑牵动了他的心。声音渐低渐沉,越走越远,他微微欠身,就好像要抓住琴音一般。曲末收音将琴弦一挑,如一粒石子投入无澜湖水荡出层层涟漪。用手抚平了弦的余震,惊动的湖水再次平滑如镜。
      琴师站起身,缓缓地转过来,起唇,吐露茗芳雅韵。“师父。”欠身行礼,他抬眼,是坠落人间的星辰。
      “伯牙,你随我习琴三年,琴艺成。又随我去东海蓬莱,移情成。如今,伯牙鼓琴而六马齐科。为何将这心爱之物置之而三日不理耶?”一名老者怀抱瑶琴立在伯牙面前。
      “师父有所不知……伯牙鼓琴,无人知音。这琴到底是为谁而奏呢?”
      伯牙的老师成连,也是知名的琴师。几年前东海之行助伯牙移情,领略自然风雅,在这琴曲中注入生命的韵律。而如今,面对学生的发问。他无言,只能立在原处,沉沉地叹息。
      这年伯牙奉晋王之命出使楚国。拒绝了楚王奢华的宴享,回到故乡。一叶扁舟载着一个旅人,一路流水诉说着他的惆怅,片片落叶为惆怅装潢……
      傍晚,船行至汉江口,登时风雨大作,江涛浪涌,雨之大,水之急,似一场天灾闹得人心不安。总角玲珑的小侍童紧拥着伯牙,瑟缩着,无辜的双眼水润着孩子的怯懦。船夫披蓑戴笠,撑一根长干道:“大人,风雨太大舟不能行,暂且避一避吧!”
      于是轻舟傍山而依,睡在青山弯口处静静等待。
      天色如淡墨时候,雨停水静虫声起,恰逢中秋,处处凄凉,晚风瑟瑟,钟鼓远扬,悲愤中带有不甘,不甘里又尽是无奈,无奈下寂寞满舱……浸沐着林间的清冷,伯牙站在船头静静地听着,溪流,林叶,虫鸟,共同演奏着中秋佳节的祝酒歌。他轻笑,带着怎样的哀伤,又仿佛是这山野中的一个痴客,流连忘返,辗转不知归路。
      叮咚,水中鱼儿翻身起舞,荡漾微波为它铺展舞台,独行的木舟轻轻晃动,咚咚,咚咚,瑶琴不安起来。伯牙回身温文软语:“既然世人不懂我,我又何必在殿前阿谀?姑且移情山水,两相望,心通彼此,善哉乎!”于是童子乖巧地为伯牙整理衣冠,又点起熏香。
      流水万千,山谷空传,空气流动的缝隙间有一种奇妙的韵律,在琴师指尖上,在袅袅香雾中交缠萦绕,盘旋直上,飘忽天外……啸虎闻而不吼,哀袁闻而不啼,似山泉自山顶倾泻而下,遇沟壑飞溅,遇古木穿行。侍童半侧着头,微眯着眼,恍恍惚若入了仙境一般。
      天晚山林丛中黑压压一片,草木不惊,被雨水洗刷过的山路更是泥泞难行,清早进山砍柴的樵夫被困多时,此刻趁雨方停歇,便急急赶下山来,谁知途中就听见这绝妙声响,似佩环相击,虫鸟相吟,娇娥喃喃。
      “山野之中怎会有如此天籁?”樵夫寻音而去,见青山臂弯处停泊着一叶小舟,舟上白衣微动,香烟朦胧,仙人仙曲,空幻沉迷……
      樵夫卸下担子,坐在柴草上,仰望明月中天,曲至酣处,不禁轻叹一声“好啊!”
      方才万籁俱寂,此时又何来人声,伯牙心中一凛,手下一顿,噔的一声,弦断曲裂。童子猛地直起身子,杏仁儿眼失去了焦点。
      伯牙回头问道:“船家,此处是何地方?”
      “回大人,是汉江口。”
      “附近可有什么人家?”
      “这野店荒村的,鸟兽之地,何来人家?”
      伯牙望着前方的草丛,屏息凝神,稍侧身,将手滑至腰间佩剑,冲小侍童微微点头。孩子哆哆嗦嗦,咽了咽口水冲岸上唤道:“什……什么人?!”
      樵夫起身哈哈一笑:“先生不要误会,我是到这山中砍柴,不巧被大雨所困,下山时有幸听得这雨润琴弦,可惜正值酣处却戛然而止了。”
      伯牙轻笑,心道这野店荒村,山里樵夫,褴褛之辈却满口说听琴,想来此地自然没有什么高明之士,连个砍柴人也如此狂妄。正逢中秋,一个人不免冷清了些,反正天色已晚不便行舟,且拿这山野樵子解解心中的闷气吧。
      伯牙点头对侍童说:“去将那樵夫唤来,我有话问他。”“是,大人。”
      童子下了船,在草丛中四处张望,雨停不久,根叶湿漉漉的,地下传来的凉气穿透足衣直往上窜,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四周漆黑一片,那个樵夫在哪儿呢?忽听得两声咳嗽,“少年郎,不用寻了,我在这儿!”樵夫担着柴走过来,披蓑戴笠,粗布短衣,污泥草鞋,再加上两担打湿的木柴,果然只是个樵夫。小侍童清了清嗓子,黑暗中虽辨不清容貌,但听这银铃般的声音就知道是个仙童模样的孩子,定是出自大户人家。
      “一会儿见了我们家大人……”“知道了。”不听他说完,那樵夫就信步向船走去。
      “……说话可要……喂!你!”小侍童眼见着已经来不及喊他便急匆匆跟了上去,嘴里却嘟嘟囔囔把樵夫好个埋怨。
      “大人……他来了。”樵夫将担子卸在一边上了船,但见船上主人黑发如瀑,雪衣似云,依琴而立,道骨仙风,呆呆地看着竟忘了行礼。伯牙轻咳两声,心下对这粗俗不懂规矩的山野樵夫很是不满。小侍童恼气地瞪着身边鲁莽的家伙嗔道:“晋国的大夫岂能容尔如此无礼,还不快赔罪!”樵夫一拍脑门慌忙上前嬉笑施礼道:“哦!给大人请安。山村野夫多有冒犯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伯牙冷笑一声,果真是低贱之辈,妄称听琴着实可笑,顿起戏弄之心。
      伯牙拂袖,醉卧听弦枫叶沙沙,笑一波秋水神色,言一语玉骨仙风。
      “方才可是你妄称听琴?”
      “是……是在下,言听琴。”
      “倒是好大的口气,想这山中定是没有什么高人,连你这等人物也可,听琴喽。”
      这樵夫,山里随性惯了,管你是大夫村夫,如此贬低,叫他怎生受得?樵夫站直了身子戏谑道:“我虽是低贱之辈,但也知道这琴有‘六忌七节八不抚’,不遇知音不挑弦,山野之中自是没什么高人,大人不遇知音,这琴曲又是弹给谁听啊!”
      不遇知音,不遇知音……
      字字敲在伯牙心口,疼得紧。小侍童急得直跺脚:“大人大人!”伯牙摇摇头,只手按住胸口,抬眼月昏风浊。
      “你既懂得听琴,可识得此物?”伯牙广袖一摆,指着瑶琴道。
      樵夫看了看琴身,叹道:“这是伏羲的瑶琴啊!”
      伯牙身子微微一震,直起身来细细地打量来者,是个年轻的砍柴人,雨水虽洗净了他的脸却让他的衣服沾满了泥巴。分明的棱角,清澈的眼眸,没有华丽的衣着也没有漂亮的发髻,但他却远比那些殿堂之上的王储大夫来得真切。这样的人,有多久没见到了,或许以往都不曾见过吧……
      梧桐之木,上段太清,下段太浊,唯有这当中一丈一尺清浊相济方可造琴。经八九七十二天净水沐浴,择吉日良时凿成此琴,宫商角徵羽,金木水火土,文王为伯邑考添一弦,武王伐纣再添一弦,终成此琴今日模样。
      伯牙望着樵夫,痴痴目光有些灼人。堂堂晋国大夫如今却像孩子一般这么明目张胆地坦露好奇,不像话。樵夫暗暗发笑,却也真的笑出声来,笑声敲醒了伯牙,伯牙慌忙将目光移至别处,半晌无语。樵夫倒是全然不在乎,也毫不拘束,竟兀自席地而坐,半侧着身子,像是躺着一般舒服。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咳,大概是因为雨后受了点风寒的缘故。悠然的样子对伯牙来说简直是拷问!伯牙的心越来越慌,甚至有些微微的气喘。这个人莫不是把自己的一切都看穿了吧!本来是想戏弄他一下,谁知反倒是自己着了道……看着主人心神不宁,却摸不透主人的心思,小侍童在一旁干着急,真后悔不该把这个砍柴的带过来。
      伯牙定了定神,端坐于琴前。
      “你,叫什么名字。”
      “钟子期。”
      葱白十指翻舞,登时音律飘渺盘旋……
      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
      武弦铮铮,气势恢弘,有万夫不当之勇,铁马冰河之势,忽而又深远幽静,朦朦乎不可测,遥遥乎不可及,其中曲折空寂未有知焉。继而人随琴曲直冲入云,居高一览群山之小,处险看遍崖谷之庸。
      此曲志在高山。
      钟子期微微仰首,渐渐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泪水划过脸颊。他睁开朦胧的双眼,颤声道:“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
      伯牙眉头一挑,手下却没有迟疑,吟猱绰注,勾挑拨刺,仅仅是十指翻覆却仿佛划破了云海,看旭日东升泼了一地的黄金朱红。飞流而下三千弱水,向天呼尽没于滚滚江涛,循声去奔流至天水相连。
      此曲志在流水。
      转眼曲调高昂,似巨浪迎头急转直下,“扑通”一声,水花飞溅到小船上。
      “他掉下去了!”小侍童扑倒在船边大喊道。船夫慌忙从船尾拿来长杆,急急地搜寻着水面每一处波纹。琴声并未间断,反而越来越紧,揪着侍童和船夫的心,呼吸都没了声音。但见那钟子期一跃而起,手臂划过夜空带出一弧弦月般的水雾,他高呼道:“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江河!”
      琴曲夹杂着颤音愈行愈缓,消失在钟子期爽朗的笑声里。伯牙起身走到船沿,平静的脸上那双灼人的眼睛跳动着火一般的热情,他蹲下身子望着钟子期,钟子期轻轻一纵便来到伯牙身边,双手搭着船帮笑道:“今生能听到先生此曲,了无遗憾。”已是中秋时节,这人却只穿一件单衣,被水浸透的布料紧贴在钟子期身上,肩骨的轮廊被勾勒得分明。伯牙眼前一片模糊,轻声唤道:
      “知音。”浓密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凝结在上面的泪珠眼见的就要落下,钟子期邪邪一笑,手上猛地用力,将伯牙整个拖入水中。
      “大人——!”
      泪水融进江流,已分不清彼此了。中秋的河水应该是刺骨的寒冷吧,伯牙跌进钟子期的怀里,寒意通过紧贴的肌肤传来,却掺入了一种特殊的温暖。流水冲淡了皎洁的月光缠绵悱恻,两人衣袖在水中翩然起舞,伯牙抬眼望着钟子期,水帘相隔的那人朦胧的有些不真实,好美啊……这样的梦,想一直做下去……
      “咳咳”伯牙努力使自己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船上,浑身湿透了。小侍童正在一个劲儿地责备钟子期。见伯牙醒过来了,钟子期俯下身说道:“把衣服脱了。”“啊?”“你这个无礼之徒!!”“你主人养尊处优,穿着湿衣服会染上风寒的。”“你……你……无礼!无礼!”钟子期和小侍童争吵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伯牙回味着水中的感觉,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红晕。
      换上干衣服,伯牙邀钟子期坐在船舱之内,钟子期靠着墙,闭上双眼,仿佛睡着了一般。伯牙欲言又止,低着头在静谧的空气里备受煎熬。“大人的琴有如画笔,在小人心中绘出一幅大好河山。”“先生!”伯牙握住钟子期的双手,眼含热泪:“先生是我的知音啊!”钟子期微微一怔笑道:“山野村夫,怎么配当伯牙,伯大人的知音呢?”
      “你怎么知道我是伯牙?”
      “天下能弹出高山流水的琴师,只有伯牙。”
      “伯牙鼓琴唯有君一人知音!今日定要与君结为兄弟!”
      钟子期愣了愣神,眼前的人是晋国大夫,是高居庙堂之上的人物,现在却像一个任性的孩子一样看着他,眼中的期待暴露无遗。钟子期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士大夫,他微微一笑,道:“伯兄……子期求之不得。”
      两人焚香而誓,约定明年的中秋再聚听弦。可是伯牙不知道,他们已无再会之日,钟子期病故,尸首就埋在当年许下约定的河边,而伯牙就在此地碎琴以谢知音。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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