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之海·忆梦》杨离情Y

2、第一章 浮沉 (上）

　　咚锵锵……
　　急促的锣鼓声在黑暗中响起，鼓音未落，敲击声却戛然而止。
　　手拿铜锣报警的大汉倒在了地上，他的身体被一支箭矢贯穿，鲜血顺着伤口流出，迅速蔓延了一地。他睁大眼睛，紧握鼓槌，想要再次敲锣报警，但手伸到中途就已经力竭，身体一僵，闭上了双眼。
　　隐藏在莽莽丛林深处的小村寨，在黑暗中静谧而安详。
　　敲起的鼓声虽然只是短暂一刹那，却如惊雷穿破了村寨夜空，立时有灯光陆续从村寨屋宇中亮起。
　　浓密的山林中传来一连串脚步声，一队士兵包围了村寨，士兵将在灯油里浸泡过的棉布缠绕在箭矢上，在火把上引燃，箭矢从四面八方袭击向村寨，带火的箭矢射在木建的吊脚楼上，迅速燃烧起来，村寨顿时被火海包围。寨民慌乱的逃出家门，箭矢仿若天罗地网，铺天盖而来。
　　痛苦的嘶喊在夜空响起，村民们仿佛被渔网紧紧裹覆住的小鱼，无法在窒息渔网中逃脱被毁灭的宿命，只能做着最后垂死的挣扎。
　　安静祥和的小村寨霎时间变成修罗地狱！
　　熊熊烈火释放出浓重烟雾，熏呛的人无法呼吸，青柯将棉被扔进缸里沾湿，裹在床上的孩子身上，抱起她向门外冲去，这几年跟着族里的长辈打猎捕鱼，他的手脚灵活有力，撞开房门，避开袭击而来的箭矢，慌不择路地奔跑。
　　他怀中的孩子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小手紧紧抓着青柯的衣服，似乎还没有从熟睡中清醒过来，脸色泛白，目光触及到周遭的一切，忽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冲天火光迅速毁灭了村寨，枪矛无情，刺入毫无还手之力的寨民体内，滚烫鲜血流溢而出，宛如五月漫山遍野的杜鹃花一样妖娆、诡异。
　　激战中，老族长迅速组织了一批壮年保护老弱妇孺向山林中逃逸，莽莽山林，蛊虫瘴气，到处充满无法预知的危险，军队官兵一路行来，人疲马乏，寨民借助熟知的地势很快脱离了士兵的追捕。
　　怀中的孩子止息了哭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烁着恐惧的光芒。青柯紧紧抱她在丛林里慌不择路的奔跑。
　　东方露出鱼肚白，身后的声息渐渐消失，等青发觉时，已经失去逃出士兵追捕寨民的踪迹，漫山遍野的杜鹃火红而灿烂，宛如一场生命静静地流逝。
　　他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沾湿的被褥从怀中滑落，被子里的孩子掉了出来。青柯剧烈地喘息，露出绝望而凄苦的笑容，他的右肩被长矛穿透，整个手臂被鲜血染红，麻木的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跌在地上的孩子大哭出声：“青……”
　　“别哭，”青柯微微喘息，低声安慰，他目光触到身旁一株杜鹃花上，五月的杜鹃娇艳明媚，宛若红霞，青柯摘下一株杜鹃花，放入少女手中：“萝萝别哭，我，我没事……”
　　“青，”萝萝抱住他的腰，仰起小脸恐惧地望着他。
　　滔滔海声从远处传来，腥咸的味道随着海风传来，青柯隐忍着身上的伤痛，低头对身旁哭成泪人的小女孩说：“萝萝听话，扶我到海边去。”
　　萝萝抽噎着点了点头，扶着青柯向海岸走去，金色光芒撒在海面上，粼粼波光闪动，白色的海鸟盘旋着从天空飞过，落入远处的岩石上，金色沙滩的温度炎热的烫人，身上的重量越来越大，瘦小的少女咬牙坚撑着，向海边走去。
　　碧蓝海面上，一艘巨大海船白帆高挂，从远处行来，海船快如箭矢，很快就临近海岸。
　　萝萝脚下一滑，跌倒在地上，身受重伤的少年已经连避开的力气都已经没有，重重压在了她身上，他的面容苍白的没有任何血色，一夜狂奔已经使他的体力达至极限。
　　少年粗重地喘息，双眼已经没有力气睁开。
　　海船停靠在海岸，萝萝目光落到船上——船首是一名金发碧眼的女子，那女子一袭华丽精致的金袍比阳光还要耀眼，她额间有一枚蔚蓝宝石，与海浪交相辉映，似乎天地间所有蓝色凝聚的光泽都镶嵌在了她的额上。
　　金发碧眼的女子目光落到沙滩两人身上，挥了挥手，一名身体修长的黑衣少年从船上落下，那少年挺鼻薄唇，有着暹罗人特有的深邃双眼和冷削面颊，他手中一柄造型奇特的黑色长剑，虽然深藏鞘中，也能感觉到其锐利锋芒。
　　昨夜的突变在萝萝心中留下深深的阴影，她目光落到少年手中长剑上，恐惧地颤抖起来。
　　“别怕，”少年的声音清晰传入她的耳中，温和而有礼，“我只是看看他身上的伤。”
　　他神色温柔，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探在青柯肩伤口上，面上露出凝重神色，抬起头向船首的金发女子摇了摇头：“他的肩胛骨被穿透，若是及时治疗则性命无虞，但他身上的伤已经有数个时辰，中途又似乎用了大力导致伤口开裂，流血过多……”
　　金发女子碧绿的双眼仿若两湾深潭，深不见底，不待少年说完，便冷冷吩咐：“将这个孩子带走！”
　　黑衣少年移开青的身体，抱起萝萝。
　　萝萝恐惧地挣扎起来，眼泪涔涔落下，泣不成声：“放开我，我不要和你们一起走，我要和青在一起……”
　　黑衣少年眉头皱了皱，抬手点在萝萝睡穴上，萝萝停止了挣扎，陷入昏厥。黑衣少年转身欲走，脚腕却忽然一紧，他低头望去，看见已是强弓之末的少年睁开了双眼。
　　青柯的眼中有惨烈的决绝之意，紧紧攥住了黑衣少年的脚腕，几乎是费尽所有力气，他嘶声请求：“求你，好好照顾萝萝……”
　　黑衣少年差异他还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略微一顿，点了点头：“放心。”
　　听到他的承诺，青柯释然一笑，手无力垂下。
　　落日西斜，一双蒲草编织的草鞋从远处行来，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浅薄的脚印，面容枯槁的老者双手合十，低喧佛号，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老者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海岸边伤者身上，走了过去。
　　伤者面上已经没有任何血色，断裂的长矛穿透肩胛骨，背部布满干涸的暗红色鲜血。虽然受了极重的伤，却奇异的一直没有断气。
　　老者探了探伤者颈间血脉，感觉到微弱的动力，双手合十，神色悲悯：“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他抱起伤者离去，他的步伐并不大，却如青燕掠水而过，霎时间已无影无踪，沙滩上没有留下任何印迹。

　　萝萝醒来时，看到了晕黄灯下的少年。少年面容在灯光下透露出无法割据的坚毅，双唇微微抿着，察觉到萝萝醒来，他转眸微微一笑：“你醒了。”
　　“青呢？”萝萝奇怪地打量四周，见少年许久不回答，她双眼忽然不可抑止的流下泪来，赤脚跳到地上，向外奔去，“我要去找青。”
　　黑衣少年慌忙抓住她，解释：“我们现在在船上，你就算出去也不可能找到他，更何况他……”
　　“青不会死的，”萝萝截断他的话，嘶喊出声，“他说过要一直都会陪着我的，青才不会把我丢下呢！”
　　她挣脱少年的钳制，奔出船舱。
　　海天渺渺，浪声滔滔。
　　冷冷清风从海面吹来，皎月如盘，光亮璀璨的海水浪涛汹涌，延伸至无法触及的海岸。
　　萝萝绝望地跪在地面上痛哭出声，几天前她还不过是个无忧无虑、等待杜鹃花盛开的少女。然，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残酷战争，将她所有的幸福毁灭。
　　命运这把无情的利刃，在毫无预知的情况下摧毁了一切。
　　萝萝的痛哭惊动了金发女子，海风她金色的长袍上吹过，仿佛秋季金麦灵动的波浪，她冷觑着甲板上身形单薄的少女，说道：“人生的变故就如同这海上的碧浪，变故无常，你若想要好好活着，就该忘记从前的一切，从头开始。”
　　她走到萝萝身前，抬起她的下颚，打量哭泣的少女：“我救了你，以后你的这条命就是我的！”
　　萝萝泪眼婆娑，下意识地反驳：“不要……”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金发女子冷冷开口，截断了她的话。
　　萝萝隐忍着胸腔即将喷发的悲愤情绪，拼命地摇头。
　　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从身后将她抱起，黑发少年恭敬地向金发女子垂首行礼：“夫人，这孩子惨遭巨变，心里一时难以接受，请您不要怪罪。”
　　金发女子面无表情望了他一眼，吩咐：“带她去休息吧。”
　　少年颔首，抱着萝萝回舱。
　　波光浩淼的大海上时不时带来突如其来的惊喜：体形优美，歌声婉转的海豚在海中嬉戏追逐，成群的飞鱼煽动着翅膀掠出海水，与月光比翼齐飞，成群的鲸鱼从胸腔喷发出喷泉一般的伞形水柱，蔚为壮观……
　　面对这些一生难以看见的奇景，萝萝却没有任何喜悦之色，她白日沉默寡言，食不下咽，夜间梦魇呓语，难以安睡。不久身体便承受不住，高烧不退。在意识迷糊时，萝萝感觉额间有湿冷的的东西吸去了过多的热力，她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到象青一样宽大而温暖的手掌放在她额际探查她额上温度，软语叮咛，劝诱她喝下苦涩的药汁……
　　如此日夜反复，也不知浑浑噩噩过了多久，萝萝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也许是太过疲劳，少年趴在桌上合眼休憩，下颌间青须隐隐。
　　萝萝吐出口腔火灼般的干燥气息，嘤咛出声，黑衣少年微微一震，醒了过来，看到萝萝醒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你醒了。”
　　一场大病后，萝萝渐渐接受了发生的一切，她望向窗外蔚蓝的大海，问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微笑着说：“沐宸。”
　　“沐宸？”萝萝扭头望向他。
　　黑衣少年微微一笑，拿毯子裹在萝萝身上：“宸指的是北斗星，沐宸的意思就是沐浴在云空里的北斗星。”
　　萝萝望向他的双眼：“这些天都是你在照顾我？”
　　“嗯，”沐宸含笑抚着少女满头青丝，笑说，“我有一个妹妹叫月妮娅，和你差不多年岁，你多大了？”
　　“十二岁，”萝萝问他，“我们去哪里？”
　　“琉璃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