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昔言

8、冲突

　　八

　　那天火车洞之后两人的关系变得微妙，言语间多了份亲密，有时候叶彬感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转眼看一圈准能找到洛言望着自己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也不敢往深了想，毕竟洛言有女朋友他是知道的，简直可以说是笔直。而他叶彬也弄不清自己对洛言到底是什么感觉，索性就这么搁置着，关于那个吻，两个人相当默契地绝口不提。

　　※

　　还是白天，酒吧慵懒的民谣缓缓地流淌，眼前的男人点了根烟，缓缓吐了烟雾，阴郁狭长的眼睛微眯，侧过头看向叶彬，问他：“就是你想在这儿干活？”

　　这人是上次田灿龙过生日时他们去的酒吧的老板葛覃，跟洛言是熟识，原酒吧常驻乐队近期要离开柏城，叶彬既然想找份兼职，洛言就替他介绍了这里。

　　叶彬许久不抽烟也不闻烟味，被烟呛了一口，还来不及回答，洛言先抢过话头：“是是，就是他。葛大哥你听过他唱歌没？那叫一个棒！反正这两天扬子他们都回去了，你这儿总得有个人压场子不是，叶彬正好！”末了笑眯眯地攀着葛覃的肩膀，“反正你请别人也是请，葛大哥，还不如请我家叶彬，对吧？”

　　“省省吧你，有事儿求人的时候就叫‘葛大哥’叫的欢，平时就是‘葛覃葛覃’地没大没小。我看你也别叫什么大哥了，你不嫌麻烦我听着还别扭呢。”葛覃的好友扬子从酒吧楼上下来，没好气道，“洛言，你也收起你那套把戏。这小子我知道，上回也听他露过一手，有两下子。不用你替他张罗葛覃也是明眼人。”

　　叶彬哪能听不出这扬子话里明里暗里都是在帮衬着自己，笑着谢了扬子一眼，看向葛覃，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的确是想找份兼职，吉他从小也学着，要是不嫌弃的话，每个周末都能来。”

　　洛言屏息看着沉默的葛覃，只听得他略一沉吟，问：“劳工合同没准备，你要来的话就是每个周五周六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一天两百，工资日结。你的工作就是在台上弹吉他唱歌，曲目自定，吉他我们会准备。”

　　扬子走进来补充说：“来这儿消费的一般都是附近的大学生，一般情况下也不会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要有事你叫葛覃就好，他摆得平。”

　　洛言探个脑袋到叶彬面前，咧嘴笑：“叫我也行，我能打。”

　　叶彬格开眼前毛茸茸的脑袋，笑着道谢，这份兼职就这么定了下来。

　　回到寝室，叶彬坐在书桌前看书，洛言就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他，忽然问：“你在看什么？”

　　“《金刚金说什么》。”

　　“哈？说什么？”洛言傻眼了。

　　叶彬叹气：“是一本书，名字叫做《金刚经说什么》。”

　　“哦，这样啊。”洛言挠挠头，小声嘀咕道，“谁知道它说的是什么……诶，叶彬，你要不要喝热水？”

　　叶彬抬头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不用，谢谢。”

　　过了一会儿，洛言又问：“叶彬，你想不想吃点什么？”

　　叶彬继续看书，头也不抬：“不想。”

　　洛言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晃荡晃荡的，又说：“叶彬，我饿了。”

　　“那就吃点东西。”

　　“嗝”，洛言打了个嗝，顺顺气，他说；“不用了，我打了个饱嗝，饱了。”

　　“……”

　　洛言直接从自己床上跳到对面叶彬的床上，瘫在上面，看着天花板，问：“叶彬，你为什么突然想找份兼职。”

　　叶彬翻书的手一顿，眼神一暗，低声说：“不为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叶彬把书合上，转过身看着洛言，像是在笑，点漆似的眼睛却如寒冰：“你觉得，我有什么事是不能不告诉你的？”

　　洛言一怔，仿佛没听懂一般反应了好几秒，然后尖锐的疼痛就开始从胸口溢出来，他感觉呼吸甚至都困难了起来——这句话简直就跟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这些天来的辗转忐忑操心担忧瞬间化成无数嘲讽的尖锐笑声在他耳边作响：原来他洛言根本就是什么也不是！叶彬没有必要对他坦诚相待，也从来没有把他看做是自己人！而那些连自己都整不清楚的小心思，此时想来竟是那样的可笑。

　　有四个字渐渐地变得清晰，在耳边尖锐地回响：自作多情！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无助黑暗的感觉简直让他如坠深渊，胸口闷得发疼。烦躁，莫名地烦躁，不行，他从床上猛地起身，探身到床尾恶狠狠地居高临下地盯着椅子上的叶彬：“你他妈的……你有点良心行不行！”

　　叶彬看他一眼，没再说话，打开书接着看。洛言莫名光火，气的下了床蹬蹬蹬地出门，“砰”地一声把门摔上。叶彬身子震了一下，甩了甩头把书再度合上，瞄见了书脊上图书馆的标识，突然一个念头就闯进了脑海，他连忙打开本子记了下来，思路理顺，开了电脑文档，做了一份简略的计划书。

　　晚上洛言和徐恺田灿龙一起回来，洛言手上拎着份饭，看见他还做在书桌前敲字，面目憔悴，一看就是用了一整天电脑的萎靡样，气又是不打一处来，重重把饭往他面前一放，没好气道：“快吃！”

　　饭还带着余温，没有洒出来一点，能想象得到拿着他的人是有多小心。叶彬的心突然跳的很快，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一旁的田灿龙见了两人的别扭样，拖长尾音调笑道：“小两口又吵架咯。”

　　洛言踹了田灿龙一脚，骂骂咧咧地去阳台抽烟。叶彬把计划书最后一个字敲好保存，伸了个懒腰，拿出手机想了想，给木竹君发了条短信，提醒她查看邮箱，随即把计划书给木竹君的邮箱发了过去。

　　忙完之后他抬了饭去阳台，外面非常冷，洛言萧瑟的背影挂在栏杆上，抬手吸了一口烟，隐约间叶彬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他的叹气。他掩门走上前，在他旁边打开饭开吃。

　　见他上前来洛言手忙脚乱地把烟灭了，皱眉道：“你怎么不到屋里吃，外面多冷。”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饭，才说：“你不也是在外面抽吗？”

　　“我那是……”洛言语塞，烦躁地又碾了碾地下的烟头，“我看你今天在酒吧被烟呛着了，最近也没怎么见你抽烟，以为你戒了，就……”

　　晚风下饭菜很快就凉了，他转身准备把饭盒拿去扔掉，边说：“是戒了。”

　　“真戒了……诶你等等！”洛言忽然提声唤住叶彬，叶彬开阳台门的手一滞，等着他把话说完。

　　洛言沉默了两秒钟，低声说：“叶彬你个混蛋，你能不能别那么没良心……你明知道，你知道我……”

　　叶彬握着门把手的手有些发抖，没说话，拧开门走了。只剩的洛言一个人待在阳台。

　　而一地清辉，就洒在了阳台这个二十岁的少年身上，原本清秀漂亮的五官显得冷冽，眉目间像结了霜，热烈明艳的气息不知什么时候起变得凄清，只余了唇边一抹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