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处偏佳》颜小漾

73、第七十三章 我便不会嫁

　　大概是被告知康熙心情极度不好，明皙来得很快。进了门，她也不似往常一般撒娇耍赖，行了礼便静静立在一边。

　　换了一套深蓝色珐琅杯，康熙轻啜了一口浓香的茶水，声音低沉而缓慢：“明皙啊，朕今日给胤禛找了个福晋，是内大臣费扬古家的女儿，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妥？或者说。。。亲王家的格格，也还算不错吧。”

　　明皙掩下心中的震惊，抬头看来眼康熙，一时思绪繁杂。他这话说的本就极有技巧，何况对面不过是两个十来岁的孩子。明皙不知说什么，也不知怎么说。她早已认清自己在这皇宫中的位置，不过是享着康熙荣宠的小县主罢了，除了自己，没有别人。而康熙既然提到了两位姑娘父亲的官衔，明皙又怎会不懂。初夏的凉爽中，明皙忽然觉得一阵严冬般的寒冷包围了自己。她听到她的声音冷静而淡漠：“只要皇上满意就好，您选的人必然错不了。”

　　康熙淡淡地笑了，随即瞥了胤禛一眼，“朕怎么听说明皙小丫头也想嫁给胤禛呀，不然朕将你一并许给老四做侧福晋？”

　　胤禛的眼神明显一亮，随即一脸热切地看向明皙。实在不行，只好委屈明皙了。

　　明皙咬咬牙，浅淡地说：“奴婢福分浅，高攀不上四阿哥。”

　　胤禛惊愕地张着嘴，似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明皙嘴里说出的。“明皙！”什么高攀不高攀，自己根本不在乎！她只是一时气自己被赐婚胡说话吧！“明皙，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也不知道皇阿玛今儿会赐婚呐！我想娶的人只有你，一直是你呀！”

　　明皙侧过身，注视着胤禛充满乞求与希望的眼眸，清清楚楚地道：“奴婢，不嫁。”

　　胤禛的黑耀的眼眸中充满了绝望，一瞬间，那抹光亮就黯淡了下去。

　　明皙别开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越收越紧。只有我，一直是我！很想说这就够了，可真的，说不出口啊！还想要更多，怎么办胤小禛……

　　胤禛声音有些颤抖，“你是认真的？郭洛罗·明皙，你是认真的！”

　　明皙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连呼吸似乎都无比艰难。背对着胤禛，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好……你果然好样的……”胤禛浑身仿佛都要喷出火来，这种感觉就像是捧着自己的真心送到她面前，却被摔碎了一地一般的难堪。以前种种，只是在敷衍我吗？冷静不下来，胤禛觉得自己再呆在这儿，会忍不住做出什么事，所以，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倔强的背影，他连礼都没行，转身跑出了乾清宫。

　　康熙没在意跑出去的胤禛，只是背着双手站着，微微扬头，面上看不出喜怒，好半晌才语气淡漠道：“朕只问你，这是你的真心话？”

　　明皙也不抬头，声音低沉近乎呢喃：“不是真心话，有用么？”

　　康熙冷哼了一声，“那你是想嫁了？”

　　会成全吗？明皙垂着头，轻咬下唇，斟酌片刻，缓缓道：“奴婢……不嫁……”话音刚落，泪珠便静默地摔在了冰冷的地上。怎么会不想呢……

　　第一次想要付出真心，第一次想要喜欢一个人，第一次想要正大光明的与那人比肩而立，但是，一切都抵不过一张圣旨……皇子有何用，疼宠有何用，在那一抹明黄面前，什么都要让步。只是这样的让步，明皙实在是不甘心。侧福晋么？宝座上的那人果真会让安和亲王的外孙以侧福晋的身份嫁人吗？这种打皇家脸面的事想必他不会做。就算他做了，自己真的愿意当这个侧福晋吗？明皙忽然有些迷茫。想要以唯一的身份站在那人身旁，想接受所有人的祝福，果然太奢侈了吧……可就因为是胤禛，是真心想爱的人，所以才要求的更高，想得到的更多。但现在，晚了就是晚了，错过了也许就真的错过了。这是第一次，康熙用这般冷漠的声音、冷漠的表情来对待明皙，这也是第一次，明皙真正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是这天下的王，无人能忤逆分毫。

　　“皇上，请放明皙出宫吧。”明皙依然低垂着头，声音忽然空洞了下来，接连的打击，她真得累了。

　　康熙一愣，眉间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然后缓缓开口：“六格格年纪尚幼，过段时间再议。”

　　明皙跪下身，闷闷地声音似乎从心底发出一般：“皇上，玛法在世时明皙没能承欢膝下，
　　现在玛嬷年事已高，请皇上准许明皙回府侍候孝敬长辈。”

　　说到这，康熙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你是在怨朕？”

　　“明皙不敢。”明皙的声音冷冷清清，没有起伏。

　　康熙冷哼一声，“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请放明皙出宫。”

　　“朕，不准！”见明皙还要说话，康熙气急，手一挥，“朕说了不准就是不准，况且这也和这事无关！”

　　明皙只是眨着澄澈的眼看着康熙，直看得他有些狼狈的转过身。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在这样的目光中无所遁形、曝光于天下，“你要是想跪，就去门外跪着！”

　　明皙忽然低低地笑了，君王心，不言，谁知？“奴婢遵旨。”说完直接起身跪在了宫门外。

　　太阳还没有落下，初夏的天空晴朗而干净。明皙昂着头直盯着不远处那朴素的蓝底匾额，心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历经时月，那匾额上原本金灿灿的字迹已经有些黯淡了，可“乾清宫”这几个字所饱含的权威与力量却丝毫未减。

　　在康熙说四阿哥的福晋是内大臣费扬古之女时，明皙忽然就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康熙是个思虑周全的皇帝，虽然已确立了太子，但是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不想因自己的不周全失了祖宗江山的稳定。所以即使不乐见，他也设想过许多种胤礽不能顺利继承大业的可能性。这也大概是想给他所有有前途的孩子一个潜藏的可能吧。

　　与一个无父无母无势力的孤女相比，显然乌喇那拉家的才是胤禛最好的选择。也许他最终仍不能登上那个宝座，但康熙显然是想要给自己的孩子加上一道安全的堡垒。历史上手足分离、兄弟相残的例子太多太多，就是本朝也不乏这样的丑事。虽想避免，康熙也知道，只要身处皇室，身处皇权中央，这样的人伦悲剧就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他要给他们希望与退路。因为这是他的孩子。他爱他们。

　　一瞬间，明皙觉得她理解了康熙的用心。此时的她只恨自己太理智，只恨自己的敢作敢为在皇权面前低了头。原来自己也是如此胆小懦弱啊……明皙低着头，嘴角似苦笑，似讥笑，虽然很虚伪，但既然什么都无法给予，那么就成全胤小禛的拥有吧！明皙跪在阳光下，神情渐渐坦然而倔强。

　　不过一个下午，四阿哥胤禛被皇上赐婚的消息就传遍了宫里。更有那好事者，见明皙格格在乾清宫门前跪一下午，便传出了明皙为了嫁给四阿哥去求皇上反而被罚跪的说法。

　　当明皙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翊坤宫时，已过了掌灯时分。见明皙踉跄地出现在视线中，等在宫门前的金菊和小安子提着八角宫灯快步迎了上去。“格格，娘娘让您回来先过去一趟。”

　　明皙点了点头。走到宫门口，她晃了晃小安子扶着自己的手，“九阿哥歇了么？”

　　“回格格的话，九阿哥还没安寝，说要等格格回来，所以让奴才在门外候着。”

　　明皙摆摆手，“去伺候九阿哥睡下，就说格格我乐呵着呢，明儿早起再去找他。”小安子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走到宜妃门前，明皙默默立了一会，提了一口气，终于推门进去。偌大的屋里只点了几盏灯，家具盆栽影影绰绰，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影子，平添了几分幽暗与诡秘。

　　“来啦。”宜妃从暖阁走出来，烟儿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看看饭菜热好没，热好了就端过来。”

　　烟儿领了命出了门。不一会，几个丫鬟鱼贯而入，匆忙却有序地摆好了一桌饭菜。

　　温暖的菜香勾起明皙的馋虫，她忍不住眼巴巴地瞅向宜妃。后者叹了口气，终是拉着明皙坐到了桌前。

　　亲自为明皙布好菜，宜妃把筷子递到了明皙手边，“饿了吧，多吃点。”

　　见宜妃什么都没问，明皙勉强笑了笑，接过筷子低下头扒拉起饭菜来。

　　宜妃又叹了口气，摸了摸明皙的头，轻轻念道：“姑妈听说下午的事了，这其中必有什么缘由是吧！虽然姑妈不是很赞同四阿哥和你的事，但姑妈也知道我们宝贝有多想和四阿哥在一起……”

　　明皙听了宜妃的话，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击中了般，差点落下泪来。

　　看到明皙只低着头也不动手了，宜妃怜爱地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继续道：“不用这么委屈自己，难受了就跟姑妈说或者哭出来，若你真想嫁给四阿哥，姑妈去跟皇上说说！”

　　“不要！不用了，姑妈，人家还这么小，当然不想嫁人了！”明皙终于抬起头，急急撒娇道。

　　宜妃也不说话，直直地盯着明皙，直看得她笑容都僵了才缓缓开口：“傻孩子，姑妈是看着你从这么高长到这么大的，你的心思姑妈还不清楚么。”

　　明皙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终是滴滴落入了饭菜中。喉咙里像是梗住了什么，扎的她连简单的吞咽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姑妈，他要娶的人不是我，我只想光明正大的和他站在一起……如果不能，我宁可就这么离开……”

　　宜妃捧起明皙的脸，轻轻擦去她的泪水：“别觉得这是场灾难，好孩子，你的路还长，也许总有一天，你会嫁给你的良人，我们明皙这么聪明，这么懂事，所以姑妈相信明皙一定会幸福的。”对于宜妃来说，两人在一起，合适不合适，只要在一起了，便是命。像康熙，已然成了她的命，她的天。虽然她也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明皙一个女孩子嫁人不一定要嫁给自己如意的人，可她却知道这样的婚姻，对于明皙，安稳却不一定遂心，温暖却不一定会幸福。她也想劝她，实在不行就委曲求全，只要能和那人在一起就行。可她也知明皙性子太烈、太倔强，这样的婚姻，明皙不一定想要，这样的天命，她也不一定想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