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处偏佳》颜小漾

4、第四章 明皙

　　自安亲王答应将明皙给他做丫鬟后，胤禛就日日盼着两人进宫。可打那以后安亲王都没什么消息，而胤禛也整日忙着学习经史、练习骑射，待想起在太和殿前堵他时，岳乐也早早的下了朝回了家。于是，几个月过去了，这事慢慢的也就淡了。六岁的小孩，开心的事，难过的事，忙碌的事，琐碎的事，已满满当当填充了生活。
　　转眼初雪搭着十一月的尾巴飘然而至。北京城那年的初雪下的特别大，从头一天晌午一直下，下到第二天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地上早已铺了一层厚厚的雪，软绵绵，很蓬松的样子，捧一把在手心，再一吹开，晶莹的雪花便在微冷的空气里四处散开，很是美丽。
　　那日，因着下雪，骑射院的谙达给这些皇子放了一天假。在房里闷了半上午，胤禛还是趁着嬷嬷不注意，拉着小六子便奔向了慈宁花园。听三哥说，五弟和六弟在慈宁花园堆了个雪人。虽然很不屑看什么雪人，可有总比没有强。
　　还未进到花园的拱门，就听到一个略熟悉的声音脆生生地说道：“快把书还给我。”
　　然后一阵争执的声音过后，就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尖叫。
　　等胤禛想起这熟悉的声音在哪里听过，急急忙忙冲进花园，只看到两道浅黄的身影向假山后跑去，而静亭下面，一个雪白又小巧的身影正伏地而哭。胤禛连忙跑上前去一看，果然是明皙。
　　原来，也不是安亲王不愿带明皙进宫，只是这深宫内院，又岂是他们这些外臣想进就进的。等到太皇太后再召见，个把月已经过去了。这日，听得太皇太后召见，安亲王便带了明皙来。嫌屋中烦闷，明皙闲来无事便坐在慈宁花园的静亭里，边看《道德经》边赏雪景。
　　虽然北京城的雪景比较难得，可明皙看书正看到起劲，便没在意周边。等她注意到的时候，两个腰间系着明黄色腰带的小孩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两个孩子长得很是好看，粉嫩嫩的，小一点的那个眼睛乌黑发亮，看起来倒有些像是胤小禛。明皙想着微微笑了一下，复又低下头去看书。
　　那两个小孩见明皙不理他们，便一左一右围住她，趁她不注意一把抢走了明皙手里的书。
　　明皙仰着白俏俏的小脸有些生气的看向这两人，说道：“快把书还给我。”
　　小一点的那个孩子嘴角一翘，手一扬，书便从他手中划了道弧线，掉在了凉亭外面的台阶下。
　　“我们又没有拿你的书。”那孩子拍拍手，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孩子，笑着说。
　　明皙也顾不得搭话，只是有些心疼地上那粘了雪沫的书，急忙就想向亭子外走去。不料下过雪的台阶湿滑无比，明皙脚下一滑，便从台阶上滚了下去。那两个小孩见明皙摔下了台阶，都愣住了。等他们想要下去查看，却听见有人向这边走来。两人对视一眼，脸色转白，连忙踉跄着跑下凉亭，一转眼便没了身影。于是胤禛进来的时候，也只看到了他们模糊的背影。
　　胤禛扶起明皙，见她白皙的额头上擦破了点皮，不过铜钱般大小，却殷红一片。看起来是磕到了什么地方。见明皙哭个不停，胤禛以为她疼的厉害，又怕她摔坏脑袋，一时慌了主意，实在是想不到找谁，决定还是先送到额娘那里。想着他一把拎起明皙的胳膊，将她背上了后背，一路小跑向承乾宫。
　　胤禛已经练了个把月的骑射功夫，力气长了不少，再加上明皙不过三岁，还很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胤禛便冲到了承乾宫。
　　一进宫门，胤禛便额娘额娘的喊着进了主屋。佟佳贵妃本来斜躺在贵妃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大丫鬟说着话，忽然见胤禛十万火急的进了屋，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连忙从内堂向外迎去。
　　进的屋来，见到佟佳贵妃，胤禛说话更是像连珠炮了，“额娘，明皙摔坏了脑袋，您快给看看！”
　　佟佳贵妃这才注意到胤禛背上还背了个小姑娘。顾不得细细打量那是什么人，佟佳贵妃见胤禛着忙的样子，也连忙指挥丫鬟抱下明皙放在软榻上，略微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然后连声吩咐丫鬟请太医的请太医，倒水的倒水，拧帕子的拧帕子，一时间这承乾宫倒是有条不紊的热闹了起来。
　　太医不一会就到了，因着小六子见明皙摔伤了脑袋，主子又着急往承乾宫跑，他忙多了个心眼，吩咐底下的太监一早去请了太医。可直到太医看完了，说了没什么大碍，只破了点皮，明皙还是嘤嘤戚戚地哭个不停。旁边的几个丫鬟不知明皙是什么来头，只好好言哄劝上，却不见有什么效果。问她，她也不答话。佟佳贵妃再问胤禛，只见他挠了挠脑袋，也只能说出个大概：大概的身世，大概的经过。满屋子的人只盯着这两个小孩，却有些没了主意。
　　哭了半晌，明皙摸了摸额头上裹了细棉布的大包，磨磨蹭蹭挪下软榻，向屋外走去。可她刚要掀门帘，恰巧门帘从外一推，又打在了她的脸上，那小小的身子也“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明皙扁着嘴，捂着额头，明晃晃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着泪珠，鼻尖因为哭了太久红彤彤的，小脸却粉白粉白。一身鹅黄色的旗装衬得她粉雕玉琢般可爱。她就那样坐在地上，模样甚是委屈。
　　康熙从屋外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
　　满屋子的人见康熙进来，都愣了愣，过了半晌，佟佳贵妃温温和和的伏下身子开口：“皇上吉祥。”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也连忙打千作揖，请安的请安，跪拜的跪拜。
　　明皙见到康熙一时忘了哭，倒是眼珠转也不转的一直盯着他。二十三年的康熙，不过才三十出头，俊朗的外表，挺拔的身姿，微微斜飞的眉，一双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细挺的鼻梁，有些单薄的嘴唇紧紧抿着。常年的磨练使得他比一般人多出了一股稳重与成熟，一身明黄穿在他身上，气质与威严相得益彰，却是再合适不过。
　　见明皙一直盯着康熙，屋里的人想说却不敢言，胤禛想了想，只得开口说：“皇阿玛，这是……”
　　他刚要介绍明皙，却见明皙吸了吸鼻子，缓缓起身，双手扶膝，微微蹲低，小小的身影，腰板却挺的笔直，声音不卑不亢，不悲不喜，清脆而响亮：“郭络罗·明皙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佟佳贵妃娘娘吉祥，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康熙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旋即笑的一脸温和：“郭络罗——明皙，你可是明尚的女儿？”
　　明皙目光直视前方，淡淡回道：“嗯。”
　　康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叹了口气，说道：“你起来吧。”
　　明皙起身立在一边，不再说话。
　　康熙拉着佟佳贵妃走到软榻前坐好，开口问道：“刚进院子，便听到你们屋里吵哄哄的，在闹什么？”
　　佟佳贵妃就将刚才的事细细的说了一番，没什么乐趣的事，倒让康熙面上微微暖了起来。他对明皙招招手，等到明皙走到跟前，他仔细看了看她额头上的伤，这才说道：“怎么哭的眼睛鼻子都红红的了？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明皙微抬起头，哀怨地瞪了一眼一旁默立着的胤禛。胤禛见明皙无缘无故的瞪他，连忙摆手澄清道：“不是儿臣干的。”
　　“我的书还在园子里。”明皙的眼神依然无比哀怨，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胤禛差点暴走。
　　“你刚才哭个不停就是因为我没帮你把书一并带来么？”
　　明皙飞快地看了康熙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吧，我一会就帮你去找。”胤禛无比沮丧地低下头，双手背在身后不断地揪扯着自己的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