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处偏佳》颜小漾

38、第三十八掌 知己

　　几人在荷花池边的树下立定，张廷玉吩咐身后跟着的小厮，“去将笔墨取来。”
　　胤禛摆摆手，正气凛然地道：“小爷不过是开开玩笑，难道还真能拿张先生的心头肉开涮？”他们出门时，张英一脸的不忍与不舍，他可都是看在了眼里。况且自己也不是非要如此不可。
　　反倒是明皙眼珠转了转，笑眯眯地说：“只管取大号些的笔来。”
　　不一会，小厮就拿来几管毛笔。明皙挑挑拣拣，嘴里不住啧啧：“拿这么贵的毛笔来完全是浪费啊！”最后只挑拣出一支普通的羊毫笔。最便宜不是！
　　随意在荷花池里蘸了蘸，明皙拿捏起架势，神情肃穆、大气凛然地一抖手腕，在池边平坦的石板上写下了一个水边木“沐”字。
　　若单看起笔前的姿势，明皙还是很有气势的。可这字一写完，连她自己都不禁有些泄气。果然是与毛笔无缘呐！这字写的，间架太松散，结构失衡，笔画欲拐不拐，欲顿不顿。单单一个字，却像是集中了所有的缺点一样。明皙丢了笔，一手扶额，一手遮眼，装作看不到的样子。
　　胤禛本就见过她写的字，也就见怪不怪了，反倒是张廷玉爆笑出声。明皙恼羞成怒地瞪向他。张廷玉本想住口，可一低头看到那字，再看看明皙气鼓鼓肉包子样，却是怎么也停不下来。捂着肚子笑了半晌，见明皙的脸色有渐渐发黑的趋势，他才收了笑，换了一脸严肃的表情。
　　拣起明皙丢在石板上的笔，张廷玉也在荷花池里随意摆了摆，然后凝神提笔写道：“冷荫处徐絮拂浮，莲池边暗鹌飘漂。”
　　他这对子写的却是极妙，柳树下不知是柳絮还是蒲公英，随着轻风拂过，在半空中飘飘浮浮；荷花池里，不知哪里来的身披暗褐色条纹的鹌鹑，悠闲的游来荡去，小巧的身子，尖尖的喙，还真有几分漂亮。
　　胤禛从小厮手中随便取出一支笔，略微沉吟，姿势洒脱，字迹流畅的写下这么一句：“小荷青青青几许，窣然嫩色，深浅翡錾翠。”
　　胤禛虽然才七岁，可他的字却大气而端庄，就像康熙说的，间架结构已经隐隐有了属于他自己的气势。而一句“窣然嫩色，深浅翡錾翠”也将这满池的荷叶描摹的颇为活泼。翠绿的荷叶漂浮在莹碧的池水中，不正像錾了深浅不一的翡翠一样。
　　张廷瓒拍拍手，毫不掩赞赏之色地说：“果然‘独有庚郎年最少’！四阿哥当真文采过人，虽仿欧阳修‘庭院深深深几许’，却写出了自己的味道，而且这字写的可比衡臣好了不知多少倍！”说完深深地看了张廷玉一眼。
　　张廷玉听自家大哥这样说虽然没介意，可眉目间仍隐隐有些傲色，“想不到四阿哥也爱读宋词，我还以为宋词都是像明皙格格这样温婉柔和的女儿家读的。”
　　明皙小眼一瞪，刚想说话，却见胤禛眼皮微抬，不疾不徐地道：“做学问怎会分谁该学什么，而谁不该，《论语·卫灵公》中也说‘有教无类’，既然不管什么人都可以受到教育，那又何必限制什么人该学什么，不然反而有违圣人语了！”
　　张廷玉眼中笑意更深，说道：“虽然‘有教无类’，可有多少人能放下生计，专心钻研学问，所以孔夫子的‘天下大同’，至今都仍未实现不是吗？”
　　胤禛淡然地笑笑，摇摇头，“昔日秦皇焚书坑儒，便是怕秦民懂得太多的道理，进而威胁他的统治地位，可见学问可以使愚昧的人变得聪明，而‘天下大同’是每代仁君努力追求的理想世界，可天下从来都不是只靠一个人便能治理好的，而是合所有有识之士之力，才能使百姓过上富足安康的生活，这不也是当今天下选贤选能、学子寒窗苦读的原因么！”
　　听到这儿，张廷玉兄弟俩面上都流露出几分佩服，如不是亲眼所见，他们简直不能相信，这些大道理竟然由一个七岁孩童之口说出。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禁面露惭色，自己还真是只多吃了几年干饭，反而于学问上没什么长进。而张廷玉心服口服的同时，更把胤禛当做了自己的知己！
　　看着侃侃而谈，神色自然的胤禛，明皙忽然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觉。好像昨日那个跟在自己后边大呼小叫的胤小禛，忽然摇身一变，长成了翩翩佳公子。她不禁有些唏嘘，只有自己是小孩子啊！
　　见明皙耷拉着脑袋，蔫蔫的样子，胤禛眼珠转转，左右瞥瞥，从怀里掏出一小串绿莹莹的东西递到明皙面前，然后一脸笑容地瞅着她。
　　明皙一双圆圆的眼睛惊讶地盯着胤禛手心里的东西，再看看站在一旁也看了过来的张廷玉兄弟，有些无力地翻了翻白眼。什么翩翩佳公子啊！自己的脑袋是抽筋了才会认为面前这个笑的一脸得意的小孩长大了！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揪了一串葡萄放在自己怀里的！他是什么时候揪了张府院里的葡萄放在自己怀里的！
　　张廷玉早已忍不住笑了出来，可面前这位毕竟是阿哥，他也没敢笑的太过分，只是说道：“四阿哥，这葡萄还没熟透，味道特别酸。”
　　胤禛刚从前厅过来时，见那葡萄生的鲜嫩诱人，便掐了一小串，这时听张廷玉这么一说，他有些羞赧地缩回手，“哎？还没熟啊？我还以为已经熟了呢！”看起来倒是翠嫩欲滴，饱满圆润的。
　　明皙手一伸，先他一步将那串葡萄抢到自己手里，然后单手叉腰，瞪向张廷玉：“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哼！”说完，不待众人反应，揪下一粒葡萄胡乱擦擦就丢进了嘴里。嚼嚼，咽。明皙若无其事地绽开一朵笑颜，“真甜，真好吃！”
　　张廷玉疑惑地看了看明皙，没发现什么端倪，终于没忍住，也捻下一粒葡萄放进嘴里。可牙齿一合，他便发现自己上当了。还真以为今年的葡萄熟的早呢！
　　而明皙一见葡萄进了张廷玉的嘴，一张小脸早皱在了一起，果真太酸了，口水横流啊！可看到张廷玉那呲牙咧嘴的模样，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叫你笑我！哈哈哈！有你酸的！
　　胤禛好奇地看着俩人有趣的反应，自己也想尝尝了。
　　张廷瓒从怀里掏出帕子，接过明皙手里的葡萄，细细地擦了几粒递给胤禛，“现在才入伏，葡萄还没成熟，等秋至过后，府里的葡萄熟了，欢迎四阿哥再来张府做客。”
　　胤禛点点头，接过一粒葡萄放进嘴里，轻轻一咬，也如明皙般皱了一张脸，眉眼都快挤在一起了。果然好酸啊！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最后，胤禛和张廷玉是碰都不再碰那些葡萄，反而是明皙呲着牙咧着嘴将剩下的一小串吃了个精光。

作者有话说

　　独有庚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这是梅尧臣的《苏幕遮》中的句子。
对比起明皙 小四好有学问 吼吼吼 张英张先生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祝亲们愉快 晚安……
大修文中 亲们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