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之自修鸿才》宴息

1、第一章 射石饮羽（一） 词里杏花留

　　词里杏花留香久，画中红桃无残秋。
　　旧时摇枝开新梅，梅新不碍摇枝旧。
　　故蟾流光非今日，日今蟾光伊自柔。
　　战鼓春秋峥嵘在，人言是非我无有。
　　闲烹谗谩纳青鼎，剪字飞虹踏波流。
　　午时的啸风顶下，萧瑟的秋风扫落片片树叶，几只乌鸦盘旋着飞入谷中，发出沙哑的鸣叫，让人心颤。
　　山道上有人循道急急而来，斑驳落叶间，隐约可见走在前头的那人身穿灰蓝道袍，一张古铜色的脸上满是不快的神色。那人用手中拂尘扫过被一阵急风扫下落在肩上的秋叶，转身唤身后的人。
　　“笨牛锄地，气死田农。你要不要回去喝杯茶再来给人收尸啊？”道者气息顺畅，焦躁不安的踩着地上的落叶。
　　“你…你贼喊捉贼，要…要不是你非要…非要去帮人家小姑娘，我们至于…至于来的这么迟么？”声音的主人是一位头葛巾，身穿一袭宽大布袍的白面书生。他气喘吁吁的攀着一旁的树，连声哀叹。
　　道者实在看不下书生这番没出息的样子，上前拉了他就往山上走，书生“哎呀”一声被他拉的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道者也不管，拽起书生就往上拖。
　　“五丰谷你够了！”书生一把甩开道者的手，往地上一坐喘起气来，一旁的道者气得眉毛都翘起来了。
　　“好了好了，让我休息一下，这么拖拖拉拉的像什么样子。”书生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衣帽服饰。
　　空中盘旋着的乌鸦嘎嘎的叫着，带来一丝不祥的氛围。
　　“这乌鸦叫的人心里慌慌的，真不好受。”五丰谷浮尘一甩，担忧的看着天空。
　　书生翻了个白眼，冷冷道：“要不是你口风不严实，我们哪里要来这里受这个活罪？”
　　五丰谷有些气结：“你还说，要不是你没看住人，哪里会出这种事？”
　　书生刷的一下站起来：“我叫书翁！书翁！一听就知道是书生好不好？你让我个不会半点功夫的看那个狂扫八方，我怎么看得住？”
　　道者看他站的稳稳的，心中一喜，拉住书翁又往前走：“休息好了就走吧。”
　　书生无奈只得随着他往山顶上冲去。
　　寒风扫过地上一阵落叶，现出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啸风顶上是一片死寂，满山的树木被剑气扫断，只剩半截丑陋的断木，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催人欲呕，乌鸦盘绕着不计其数的尸体飞翔，偶然落下，停在一具死相凄惨的尸体上啄眼珠子吃，掉下的黑色羽毛落在被鲜血染的粘稠的土地上。
　　五丰谷和书翁看到这番景象，就知道一切已成定局，无法挽回了。
　　道者看向尸林深处，连乌鸦都不敢靠近的地方，有一名黑衣刀者，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大刀，正用一块沾满鲜血的布缓缓擦拭刀身。书翁也随道者的目光看去，一眼看出刀者的衣服是被鲜血染成黑色。
　　书翁不慎吸了一口血味浓重的空气，胃里一阵翻搅差点控住不住吐了出来，他连忙捂住嘴，还是干呕了几声。书翁犹豫半响，突然大声地叹了口气，在寂静的林中犹如炸雷一般，刀者猛地向两人看来，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惊人胆魄，可书翁和五丰谷却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刀者认出是他们两人后，只是不屑的冷哼一身。
　　书翁却露出更不屑的表情来，大声道：“这出猴戏真好看，五丰谷你说呢？”
　　五丰谷闭上双眼，不忍目睹眼前惨状。
　　书翁看着刀者，摇着头缓缓念着：
　　“平起功勋两三重，马骝自封戏栏中。
　　五伦俱丧浑未觉，狡狸落入罔罟洞。”
　　刀者听到“五伦俱丧”之时，突然浑身一阵抽搐，目光如厉鬼一般瞪向两人：“休得胡言！”
　　书翁却不理他，对五丰谷说：“有人被人当猴子耍了，还自得其乐的耍把戏逗别人开心，真是有趣。”
　　五丰谷瞪了他一眼，看着刀者有些迟疑的说：“天道穷，近日武林中有传言，虽说…虽说传言不可信，可是…。”
　　书翁不耐烦的抢过他的话头说：“你儿子早就死了！”
　　“… …妄言！”
　　天道穷眦目欲裂爆然怒喝，四周鸦雀被他一声怒吼哗然惊起，扑啦啦全展翅欲飞，却受其并发刀气截断，一时黑羽劲飞，寒蝉噤若。
　　书翁受不住其狂烈刀气，连连后退，五丰谷一把抵住他，为他挡住暴烈气劲。
　　“人言不可轻信，此事还有待确认，天道穷你稍安勿躁啊！”五丰谷带着书翁连连躲避爆裂如骤雨的刀气急急道。
　　天道穷深吸一口气，却是心如刀搅，临行前偃儿乖巧的摸样犹在眼前，偃儿说爹爹，夫子教的文章属他背的最好，说等爹爹回来就背诵给爹爹听。说爹爹的刀舞地真好看，爹爹也教教偃儿吧。
　　这样乖巧伶俐的偃儿怎么可能会…天道穷浑身发冷，竟然呵呵冷笑起来。
　　“匹夫之言。”他轻轻的说，声音极轻，几乎听不见，也极重，似乎是用全身的力气说出，似乎这样就能否决方才所听到的言语。
　　书翁眉头一皱，天道穷居然不信，他难道一点都不担心他儿子？世上还有这种父亲？
　　“没人逼你信，我们只是来传话的，你可以回去看…哎呀五丰谷你扯我做什么？”
　　“不说话我也知道你不是哑巴，不过天道穷我也觉得你该回去看看，毕竟江湖传言不可信。”
　　狂扫八方举起他那把卷了刃的大刀猛地一甩，四散的血水就像一根根细针一样向四周射去。
　　书翁哎呀一声猛往五丰谷身后躲。
　　狂扫八方提着那把大刀一步步缓缓向山下走去，一路踩在尸体上，一脚下去就是一个血窟窿。
　　书翁看得终于忍不住倚在五丰谷身上干呕起来。
　　五丰谷也不管书翁干呕的脸都涨红了，一把拉过他就跟在狂扫八方身后。
　　狂扫八方表面上不屑于孩儿已死的言论，但内心忐忑不安，全身犹如同时处在烈火与寒冰之中，做为刀者的那双从来稳如泰山的手竟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偃儿的样貌不停浮现在眼前，催的他不由加快脚步，甚至到最后连刀都丢了，只求快点确定偃儿的平安。
　　天道穷人到之处四周的黄叶被一阵狂乱的风激起，又被猛烈的刀气搅得粉碎。
　　五丰谷内力浑厚犹能追的上，只是拖了书翁这个半点内力没有的书生，就难免力有未逮，与天道穷的距离渐渐远了。
　　书翁被他夹在臂下本就极难受，又看与天道穷的距离远了，急的猛掐五丰谷的手臂。
　　“快点快点呀！要跟丢了！”
　　五丰谷被他狠力一掐忍不住嗷一声叫起来。
　　“要不是拖了个你我早追上了，你还掐我！”
　　“有吹牛的功夫还不如快点追！”
　　五丰谷拖着书翁追着天道穷，跑了大半天的功夫，居然一个半途拦路的人都没看见，让他不由疑惑起来。
　　“书呆子你发现没，这一路上也太干净了。”
　　“哼，你以为为什么我们能太太平平的跑到山上来？”
　　“你是说…有人希望我们告诉天道穷他儿子死了的事？”
　　“人家要给这个狂扫八方立威，当然不能让别人在他大耗元气之时抢渔翁之利了。”
　　“… …书呆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告诉我？”
　　“我只是觉得我们的消息来得太轻松了一点。”
　　五丰谷脚下不停，却对身边人存了一点不满，书翁明明是知道什么没有说，却还拖着他跑来告诉狂扫八方他儿子死的消息，难道他也有什么盘算？
　　书翁看五丰谷神思恍惚却脚下带风，忍不住又掐了他一把。
　　“嗷呜！你干嘛又掐我！”
　　五丰谷被掐的手臂发麻，顿时怒上眉梢。
　　“已经到了，你还要跑哪里去？”
　　“哎？”
　　五丰谷一愣，抬头才发现果然已经到了，连忙带着书翁跟在狂扫八方身后，进到那件小小的茅屋内。
　　简单的家具，粗糙的环境，书翁不客气的评了家徒四壁四个字。
　　天道穷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全身僵直，完全无法走动。偃儿为什么这么早就睡了，爹爹回来了，你看一眼爹爹呀。
　　书翁走上前细细查看床上躺着的小男孩，神态安详，身体甚至还没冷却，但确确实实没有脉息了。
　　“他死了。”书翁冷静地说。
　　五丰谷也上前查看，也探不出孩童的脉息，只能无奈的叹气。
　　门外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五丰谷猛然向外看去，除了呆呆堵在门口的天道穷外，一名手持水墨折扇的公子正站在门外，一脸惋惜的看着床上的孩童，他华衣款服，面容清俊，与四周简陋的陈设是那样格格不入。他那一脸痛惜的表情让人不禁以为床上躺着的是他的孩儿，忍不住替他痛心起来。
　　那位公子注意到五丰谷的目光便向他点头微笑，顿时犹如一阵春风拂过这粗陋的小小茅屋。
　　“在下本是听闻武林传言，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意前来，只是还是慢了一步。”那公子满目无奈。
　　天道穷再听不见他人言语，蹒跚着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孩子。
　　那公子看着天道穷抱起孩童呆愣着的摸样似是极不忍心，微微偏过头去。
　　书翁看着天道穷痴痴呆呆的摸样只道：“你的孩儿都死了，你还要继续杀人吗？”
　　五丰谷眉头一抽，恨不得捂住书翁的嘴巴。
　　那公子也是微微一愣，只微微叹了口气，对天道穷父子似有无限同情，又仿若无意中说道：“这么热的天，若不及时找个冰冷的地方的话，怕是会损伤小公子的身体。”
　　天道穷猛地一震，又听得那公子悠悠然道：“西边五十里处有一村落，似是有个天然寒窟。”
　　狂扫八方抱起孩童，那孩童小小的，躺在他怀里几乎就被他宽大的衣襟给遮住了，他踉跄着走出门，朝西面狂奔而去。
　　书翁眯起双目看向那位公子：“倒是不知移商编钟的思公子竟是这般急人之忧。”
　　五丰谷一愣，霎时犹如雷劈一般猛然看向那位公子。
　　“呵，小生向来乐于助人，再说为人分忧解劳是好事。”那公子执扇掩面微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