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他有片刻的 ...
-
第三十一章
无言地沉默蔓延开来。待天边余晖洒尽，周围彻底黑暗下来，何红药才从那双黑色的漩涡中挣脱出来。她如同打过一场大仗般，身心都生出一股疲惫。呆呆静立良久，方才叹息一声，开口说道：“夏雪宜，我累了，回去吧。”
话音落下，黑暗中夏雪宜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握住了何红药的手。他打开她的手掌，同她一根一根十指相扣。一步一步慎而重的做完这些后，他方才带着她转身往回走去。一路上两人都不出声，除了偶尔在地势凹凸不平处听到夏雪宜一两声提醒，便只余风轻风拂过山林的唰唰声。
他带着她一直不停地走，仿佛永远都不会停下来般。可不管是哪个旅途，它总有终点。待周围的景物渐渐熟悉起来，将至山洞时，夏雪宜终于停了下来。何红药抬头看着转身面向她的夏雪宜，看着他低头如同许下一个誓言般轻吻被他紧扣住十指的手背。她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巨大的幻境，她在那个幻境里东奔西走，却再也逃离不出来。
深夜时分，夏雪宜独自靠坐在洞外，仰头望着满天繁星，想着当时何红药妍丽的脸庞上褪去淡漠沧桑后显露出来的空白以及她沉默不语的态度，许久都没有睡意。他一向自认对人心把握十分擅长，却唯独漏算了自己。
他曾两度想要放弃她，可最终还是割不下，挣不脱，逃不掉。他这一生身负灭门惨案，血海深仇，苦痛总是多过于欢喜。可每每忆起那些仅有的欢喜，也多半是同何红药有关。她是他踏上复仇之路后遇到的仅有的些微温暖。倘若真被他自己亲手放弃，他不知道他的人生还可以抓住什么。
夏雪宜抬手捂住胸口，感受着那里想到她时的跳动以及那些细密却绵长不断的阵痛。突然就很想进去看看洞内的何红药，想问问她，那时在她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又抱住他，又是为了什么……哭。他陪了她那么久却从来没有见过她有那么柔软的神色，也从来没见过她流泪。原以为她本是刚硬的性子，从来不会示弱，可如今才发现，她不是不会，她是从来没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夏雪宜，你真失败。
他轻轻叹息一声。他很清楚何红药并不爱苏玉漓，起码现在还没有爱上。虽然她对那人并没有对他的那般防备，可是他还是从她看向那人的眼神中知道，尽管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却并不是爱情。
她对那人没有看向他时的那种悸动。可这有什么用呢？他终归不是能让她安心的怀抱。她不相信他。夏雪宜一人风风雨雨孤独行走那么久，最是明白信任的重要性。他同何红药相处那么久，他很清楚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从没有见过哪个姑娘的心防有她那么重，以至于他用那么久的时间都没打开她的那扇门。可如今那扇门却被苏玉漓轻易打开了。夏雪宜知道这很危险，十分危险，因为在他心里，单从这一点来讲，他便已经输了。
可他从不是轻易认输的人。他已不能放手，他也不想放手。他还有未对她送出去的礼物，还有未对她言明的话。但现在他却什么都不能做。这个时机不对。夏雪宜觉得是时候彻底结束同温家的这段恩怨了。如今算算时间，明日便是他父母兄姐的祭日，如此他便在那日将此事做个完结吧。
做完决定的这一刻，不知怎的夏雪宜突然就想了年夜时，何红药醉意朦胧时所讲的话，夏雪宜，可惜你是夏雪宜。是的，他是夏雪宜，夏雪宜背负了那么大那么重的一个包袱，所以在遇到感情时会犹豫、会退缩。那么便让他来彻底清算完这场恩怨，若此后他还能生还，他相信他会成为一个新的他。
回想这一段时日的忙碌，他已累计杀有温家四十余人。如今只要再杀了温家那五个助纣为虐老家伙，便算是彻底完结了他的这场宿命。说来他前前后后也同那温家五老交手过几次，对招时他们所摆的那个五行阵确实十分厉害。五人之间配合默契，且整日同进同出，住处也离得极近。他已侦查许久，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夏雪宜曾暗中百般琢磨过那五行阵的奥秘，不过他同那温家五老并没有完全正面对上，所以直到现在他也没有研究出一个什么好的办法。但也不能就如此拖着。要知道时间拖得过长，至秋冬季节来临后，何红药的身体即使能承受住，但也会大受苦痛。
罢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看来是免不了一次硬碰硬了。夏雪宜思虑到这里，忆起他们后面加的那个八卦阵，心中一时也无百分之百的把握。谨慎起见看来他还需要想个办法将何红药支开，并且再去一趟温家堡。
做好计划后，夏雪宜在沁凉的夜风中微微侧头向洞口方向望去，想着里面正躺在石床上睡着的何红药，他笑了笑，然后突然忆起下午时被苏玉漓摘走还没拿回来的面具，他一个纵身便拿着剑跃了出去，在林间寻了片刻，找到一块结实的干木全方才返了回来，坐到原来那个洞口边的位置，一点一点细细雕刻起来。
翌日凌晨，夏雪宜停下手中已完成的面具雕刻，将东西放置好，便摸黑出去了。他用轻功一路闪跃，翻进温家堡之内，四处查探一番后，极快闪行至堡内家眷集中居住区域。见此时四下无人，他脚下一个轻点便从房顶无声落下。
接着向前一蹿将身子隐在阴影处，抬目四望，心中盘算着到底掳哪个温家直系眷属回去才够份量，能将那温家五老引出来。辨别好户型后，正准备往左侧房间跃去擒住那温家老四温方施之孙温正，不想右侧的房间门却忽然打开了。夏雪宜急忙定住身形，静待片刻，然后便看到那里走出了一个睡眼朦胧之人，他定目仔细望去，发现那人正是温家老三温方山之子温南杨。
夏雪宜此前曾在温家堡内见过那温南杨几次，撞到过他同他父亲温方山父慈子孝的模样以及下人对他敬畏恭谨的态度，所以料想他的温家人中分量必是不低。于是思忖间，便一个闪身跃至那往右走的温南杨身后，一掌打昏了独自落单的他，然后便带着他一路回返。
待回到山洞附近时，夏雪宜出手点住了温南杨全身的穴道，找了个极为隐蔽的地方用绳子将他绑起，高高吊在树上。做完这些后他见此时天色尚早，便小心跃入洞内，将锅碗这类东西取出，自周围取了一些木柴，生火做些饭来。边做边望着锅底跃动的火光发呆，怔怔愣了许久，直至被指间的灼痛惊醒，方才叹息一声极是疲累地筹谋准备着。
挣扎犹豫地做好布置后，外面已是天光大亮。夏雪宜起身进洞叫醒何红药，同她用过早饭，沉默半晌，抬手递给她一支箭头扎着白色绢布的长箭以及一张新的木雕面具，便从洞内走了出来。
出来后夏雪宜靠在洞外的一棵树下，望着天边的浮动的白云发起呆来，过了片刻，耳中听到动静，他应声转过头，然后看到立在不远处的何红药。他看着她慢慢向他走来，无声中渐渐抿紧了双唇，待她至跟前时，他终于听到了他希望听到却又不想听到的话，“夏雪宜，我要去一趟衢州城。”
夏雪宜竭力控制着听到这句话后他心中涌起的如同被粗砺巨石刮擦过后那种无以言说的滋味，勉强扯出了个笑意回道：“什么时间回来？”看着她重新恢复平静脸庞，嘴唇微动波澜不惊地说着“路程稍远，明日。”他突然轻笑出声，偏头问了句，“红药觉得他很好？”
说完也不等她回复，只是渐渐隐去笑意，接着补充道：“既然如此，你便去吧。此地温家势力猖獗，你戴上面具，安全一些。你……要好好的，一路小心。”然后便背过身去，再无言语。
察觉到身后何红药一步一点渐渐远去的气息，夏雪宜想他那些未出口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如今看来也没有再出口的必要。可他也不后悔，他想若他能活着，哪怕只余一口气，他也会去到她身边。
夏雪宜紧紧握住手，控制住自己回头望的冲动，然后猛得转身向吊着温南杨之处走去。到那里后，看着还在昏迷不醒的温南杨，他自地上捡起二颗石子投掷过去，解开了他昏睡穴道。见他猛得醒了过来，夏雪宜冷笑两声，说道：“听说你是温家的大少爷，不知你在温家的地位如何？如今刚好便有这么一个机会，我们来验证一番可好？”
温南杨清醒之时便知不妙，转念到最近堡内死的二十余人，心中更是冰凉彻骨。低头瞄到下方夏雪宜脸上阴冷的神情，脑中瞬间闪过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的明悟，想到此次终归难逃一死，他突然有一种被逼迫到极致的冷静。大笑两声，他低头朗声回了句，“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便闭目不再言语。
说实话夏雪宜心中对温家之人极是看不上眼，其中缘由除了他们烧杀抢掳无恶不做之外，还有他所遇所杀的温家之人无一不贪生怕死之故。所以此时乍然见到那温南杨此种做态，夏雪宜心中倒是少了许多折腾他的打算。不过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只是他要换个做法。
夏雪宜诡秘的笑了笑，抬头说道：“难得你们温家还能出一个血性的汗子，既然如此，我便给你三次机会，这三次中若有两次，你打赢了我，我便放你离去。若是不能，我也不杀你，只需你给我一个你的贴身信物，再困你几天便可。”
讲完果不其然地看到那温南杨睁开了眼睛，见他满脸的不可置信加疑惑，夏雪宜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温家堡最近为了防我，戒备很是严密，我想借你的信物进去找个人。”听到上方传来“找谁”二字，夏雪宜便知此事已是十拿九稳。
于是他不急不忙地在温南杨下方转了二圈，拾起些许石子，方才开口说道：“我要找的人是一位姓苏的道士，说来他同你们温家之人也并无干系。如此你可放心了？”话音落下，瞄到上方那温南杨轻轻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夏雪宜抬手将石子弹掷而出，解开他全身穴道后，便一剑划开了吊着温南杨的绳子，随着破空之声地传来，温南杨几个纵身之间便跃至地面。
夏雪宜在温南杨跃下的这个间隙，从旁边的树上砍下一根拳头般粗细的枝杆，自那枝杆上取下一条细茎后便将那枝杆抛给了温南杨，对他说道：“温方山用的是钢杖，你尽得他的真传。此次便用这要棍子来与我对阵。公平起见，我便只有我手中的这根树枝。”
说完夏雪宜摆了个起手势，接着便见那温南杨攻了上来。两个回合过后，夏雪宜已将那杖走势摸了个清楚。劈手夺过温南杨的手中用做武器的棍子，转腕将枝条横于温南杨的颈间，钳制住他的动作，夏雪宜微微笑了笑，开口道：“你已经输了两次，第三次你觉得我们还有必要比吗？”
看着温南杨颓败的脸色，夏雪宜翘了翘嘴角，接过他递过来的扳指儿，放在手中转了转，往前走了两步后，接着猛得一个转身，抬手砍向他的颈间，看着他瞬间软倒在地，方才弯腰将他重新捆好扛回了洞中。
夏雪宜将温南杨扔在一边，坐在石床上发了会儿呆，看着洞内熟悉的摆设以及何红药放置在一旁的衣服，他有片刻的眷念，深吸了两口气后，他低腰将那些何红药用过的东西收拾打包藏好，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将面对是一场厮杀，死，便什么都没有。生，才有他设想地同何红药的无数可能。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