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连城雪

29、第二十九章

　　在未经人事时能够遇见一个自己无法拒绝的对象，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被训斥了的瑶光本已盘算好了说辞，可瑶池宴当天看到青提出现在眼前时，还是变得结结巴巴：“那个…….那天没说清楚你就走了啊。”

　　或许是昆仑场面盛大的关系，青提的衣着比往日还要精致，灼灼其华，令人不敢直视，他微微动了下眉毛：“我倒是想说清楚。”

　　瑶光想起自己丢人的表现，表情更窘迫：“我师父不让我去啦。”

　　青提平静的说：“他自己都已经前往昆仑，为何要管你？”

　　瑶光摸摸脑袋道：“本来师父要带我的，后来听说你找我去，就生气了，你还是别来灵虚吧，我不想让师父生气。”

　　“师父重要，还是我重要？”青提淡声问。

　　瑶光哽住，半晌才说：“不、不一样……”

　　青提冰冷的脸好像瞬时就要发起怒来似的，可他转而又拉住瑶光的手指，温和的说：“和我去吧。”

　　带着体香的触觉瞬时让瑶光茫然的灵魂出窍。

　　他还在犹豫的功夫，就被青提带到云气缥缈的空中，赶快反手拉住他的胳膊以防跌落。

　　青提连劝都不劝，只垂眸道：“走。”

　　说完便把他拉进熊三引来的銮驾之内，佛袖安稳坐定。

　　瑶光在旁边局促的笑笑，心里紧张的砰砰跳。

　　这个时候他根本就想不起尹澄为自己做了多少，而青提又是怎么任性自私。

　　完全没头没脑的跌进那个温柔的梦中，幻想万事无忧。

　　——

　　神仙神仙瑶池宴。片片。碧桃零落春风晚。

　　翠云开处，隐隐金舆挽。

　　诗人所幻想的仙境如此美好，而实景却又远超乎想象。

　　一对凤凰拉着车掠过云山云海，很快便到达了日月不夜的昆仑，皑皑白雪之上的行宫，竟然暖意盎然繁花如绸。

　　上次来时完全罕有仙迹，这次却已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瑶光跟着青提到了瑶池边的主位，也不知受了多少拜见和问安，搞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反倒是熊三非常得意，晃晃悠悠地飞来飞去，时不时还甩过一个白眼。

　　“你老瞪我做什么？”瑶光忍不住问。

　　熊三当然不会主动提起在东荒被他打伤的丢人事，扭开脖子就走了。

　　瑶光满头雾水，忽被青提拉住手：“别理它。”

　　“你还是来了。”

　　非常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

　　瑶光赶忙回头，害怕的退了几步：“师父……我……”

　　这世上什么东西都能控制，唯独感情，压抑的太用力只能适得其反。

　　尹澄岂会不明白，他淡淡的瞅了小徒弟半晌，忽然泄了气似的说：“不许喝酒。”

　　“恩恩。”瑶光赶快答应。

　　尹澄又看向青提：“我有话和你说。”

　　青提不易察觉的笑了下，对瑶光嘱咐：“就在这儿等我，不准乱走。”

　　而后便飞身随着尹澄飘逸离去了。

　　瑶光瞅着那一绿一白的两个身影消失不见，终于喘出口起来，没心没肺的拿起大桃子就开始咬，馋的肩膀上趴睡的绯绯立即探过头来。

　　——

　　千里桃花，已经过了最灿烂的绽放时节。

　　数不清的淡粉花瓣被卷在风中，很快便会化成尘土。

　　青提落在树影中间，扶过个果实沉甸的枝桠，轻声问：“什么事？”

　　“别伤害瑶光，你做什么都好，不准伤害瑶光。”尹澄表情很严肃，甚至透着气愤。

　　青提勾着嘴角走到他身后：“我怎么会伤害他呢，我喜欢还来不及。”

　　尹澄侧首直视：“虽然不清楚你做了什么，但事情没那么简单，你除了利用别人，根本不会有任何好心。”

　　“太微，你太放肆了。”青提不怒不喜，声音甚至格外平静：“谁都没有资格来评判我！”

　　尹澄冷笑：“放肆？你若让瑶光难过，我不会放过你。”

　　青提用美丽的眼眸看了他很久，才说：“你对你儿子，还真好。”

　　尹澄的表情瞬时僵住。

　　青提似是遗憾叹息：“要是让今天到场的百仙知道你的所作所为，知道瑶光是只狐狸精，你猜，会发生什么？”

　　尹澄说：“你还是这么卑鄙。”

　　青提抬手折了朵还在绽放的桃花，放在鼻端轻嗅，不再理睬。

　　那般明艳绝伦的脸，那样深沉残忍的心。

　　尹澄无奈而尴尬的侧首说：“仙界倾城无数，你还是别碰那孩子了，他会虚弱而死的。”

　　“我发现了，我会有办法的。”青提用端庄的语言讲着无耻的话：“床笫之欢乃夫婿之职，何必劳烦岳父费心呢？”

　　尹澄被他气得脸都变得惨白：“他才十三岁！”

　　青提揉碎桃花，哼笑了声，起身便头也不回的朝着瑶池飞去。

　　依然那般我行我素，时光一点都没有把他变得仁慈。

　　——

　　待到东华帝君和太微上仙就位，被拖延的蟠桃宴才迟迟的开始。

　　瑶光本就是个顽童，根本不听那些神仙的吹嘘拍马，一直跪在桌边喂绯绯吃着各式仙果。

　　小兽吸了灵气，变得比平日更有精神，抖毛蹬腿的样子可爱极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瑶光开心的笑，眉眼灿烂。

　　百无聊赖靠在旁边喝着酒的青提垂眸见了，抬手就抚摸他白皙细致的后颈。

　　瑶光尴尬的躲开，脸红道：“干吗？”

　　青提衔着玉杯，眼底有丝笑意，修长的手忽然就滑进了他的衣领。

　　瑶光还没来得及炸毛，紧张的熊三就拉住他的长袖：“帝君，克制、克制啊，您还想为这种事惹恼太元圣母么？”

　　“我、我去找我师父。”瑶光已然很怕他如此举止，站起来就拎着绯绯飞快跑掉。

　　青提冷视熊三。

　　熊三顷刻变成小熊，扭扭屁股，后退、后退、后退，顺着雕栏跟随瑶光溜走。

　　青提瞬时间更加无聊，忽然扔下酒杯，让玉醸洒了满地。

　　“每次你来我都没好事。”西王母的声音忽然响起：“上次你是不是拿了我的金丹？”

　　青提抬首看向婉妗：“恩。”

　　西王母怒道：“那是我给母尊准备的，她前日派人来取，害我丢了好大的脸。”

　　“好吵，我困了。”青提支着下巴缓缓闭眼，露出一副睡美人相混淆视听。

　　西王母有气没处撒，俏脸憋的通红。

　　青提忽又幻化出了支水蓝色的玉钗递给她：“生辰快乐。”

　　此乃东海寒玉所致，是女仙所用的至珍法器，见状婉妗果然缓和了脸色，半得意不得意的拿过来：“谢谢。”

　　这幅表情倒和兄长如出一辙。

　　——

　　很小心的斟满了酒，瑶光缩着脖子坐在尹澄身边，小声道：“师父，你生我气啦？”

　　尹澄淡声说：“没有。”

　　瑶光畏惧的解释：“我没有要来，都是青提……”

　　“为何非要和他…….”尹澄欲言又止，其实他已明白答案。

　　瑶光的直率超过了师父的想象，他竟然忽然趴在他耳边道：“我、我喜欢他。”

　　瞬时间尹澄表情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我知道，我们都是男的，我也高攀不上……可我也没什么要求，能偶尔和他讲讲话就很开心了，师父您要骂要打都随便吧，我就是不想骗您，我不告诉谁，也得告诉您。”瑶光越说头越低，紧抓住道服的手，甚至微微的发着抖。

　　尹澄呆望着不远处的仙影仙踪，好似望穿了这数年岁月，明明似少年般雅致的眉眼，却浮现出了沧桑的味道。

　　瑶光听不到答案，心虚哽咽：“师父，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保护好自己，师父也没什么要求，只是希望你活得开心。”尹澄摸摸他的头，重重的叹了口气。

　　“师父。”瑶光忽然抱住他的胳膊：“早晨青提问我你们谁比较重要，我没说，其实我觉得师父比较重要，师父是最重要最重要的。”

　　小孩子不会撒谎的甜言蜜语终于抹平了尹澄眼底的忧愁，晃忽露出笑意。

　　时光若是凝固多好，快乐若是化成永恒的琥珀多好。

　　什么都不再改变，那又该有多好、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