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四张机

1、第一章 我从恶梦

　　我从恶梦中醒来，背上的冷汗几乎将厚厚的棉布睡衣浸透。狭小的空间里响着沉重的喘息声，遥远的似乎并非发自我的躯体。从安装着铁栅的窗口传来重症病房里病人们的呼嚎，一如来自地狱的凄厉怨鬼之声。
　　夜，还深着，我知道自己又将度过一夜难挨的无眠时光，任仇恨和思念啃噬着自己早已血迹斑斑的心。
　　被送进这家精神病院已经两年零四个月又八天，从初时的愤恨和抗争，到现在的忍耐和麻木，我已不复最初的形貌。从窗户玻璃的反光中，我看到的不再是七年前初为人妇时青春焕发美丽动人的少女，现在的我，头发枯黄两颊消瘦，一双眼闪着鬼火似的幽光，每次看到都要吓自己一跳。
　　摸着脸上粗糙的皮肤和眼角的细纹，心中已麻木得失去感觉，唯一牵挂的无非是那记忆中稚嫩的小脸，我的儿子啊……

　　“张少君，出来！”负责看护我的李护士打开了房门，粗声粗气的喊。
　　我微微惊讶，随之顺从的走过去。
　　她将我带到一间大而明亮的屋子，我知道那是会客室，虽然我从未踏进去过。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沙发中站起。我打量着他，发现他和霍知长得很像。
　　“大嫂。”他的称呼证实了我的推测，他不是霍书，就是霍达。
　　“我要跟她单独谈谈。”他向李护士淡淡的要求。
　　李护士迟疑了一下，最终退出门外，还体贴的带上房门。
　　我感到稍许惊异，给李护士发薪水的是霍知，她却听这人的话。
　　他盯着我，好看的卧蚕眉微微皱拢，半晌才道：“请坐。”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静静等待他自揭来意，这招以静制动，原是与霍家人几年斗争得来的教训。
　　“大嫂可能没有见过我，我是霍书，早些年在英国读书，大嫂住院之后才回来。”他慢慢的说，一边观察着我，“听说大嫂也曾是剑桥的高材生，说起来我们还是校友。”
　　我撩起眼皮看他一眼：“谢谢你来看望我。”
　　他眼中飞速闪过一道光：“大嫂似乎不像传闻中那么不可理喻。”
　　我苦笑一声：“不必替我留面子了，传闻中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不是吗？”
　　他楞了一下，拿出打火机和一支烟：“可以吗？”
　　我无所谓的扬扬眉毛。
　　他从容的点燃，置于唇边轻吸一口，修长白皙的手指显示出主人的保养良好。
　　烟雾缭绕间，我一阵恍惚，似乎见到年轻时的霍知。
　　“你的样子变了好多，跟照片截然两人。”他喷出一口浓烟，犀利的眼神紧盯着我的脸，“精神病院的生活并不好，对吗？”
　　“怎样算好，怎样又算不好？”我无动于衷的问。
　　“我就开门见山了，”他忽然不耐起来，摁熄了烟，“我知道大哥为了什么把你送进这里，也知道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可是如果没有人帮你，你一辈子也无法从这家霍家掌控的精神病院逃出，最后只能老死在不见天日的病房里。”
　　“为什么要帮我？”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又似乎在意料之外，我有些急切地问。
　　“当然不是无条件的帮你离开，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能离开这里，只要能见到我的儿子，我愿意将灵魂出售给魔鬼：“你说。”
　　“对老头子讲，渐渐是我的儿子。”

　　霍威东有四个儿子：霍知、霍书、霍达、霍理，霍理早夭，三个儿子为了争夺霍家掌门人的位子，一向关系紧张。
　　豪门亲情淡如白水，似乎已是颠补不破的真理。
　　过分的是霍老爷子，常年躺在病床上，一付随时翘辫子的模样，却死活不肯立遗嘱，每天除了吃药打针逗孙子，就是看三个儿子斗法看得不亦乐乎，态度暧昧，立场不清。
　　霍知手腕狠辣作风强硬，一直占两个弟弟的上风，更重要的时他有个好儿子——渐渐比任何人都得霍威东的宠爱，无疑，这是霍知得到继承权的王牌。
　　霍达流连玻璃圈中已久，在重视香火传承的老爷子心目里，这点已经注定他继承无望。霍书一直单身，据说曾有白种女人抱婴儿登门认父，却被痛恨鬼佬的老爷子扫地出门。
　　眼下霍书却要认侄子作自己的亲骨肉。
　　“老爷子不会这样容易被骗，”我抱臂轻笑，“现在医学发达，DNA鉴定会拆穿你的谎言。”
　　霍书嘴角上扬：“既然敢走这一步，自然有万全的准备。”
　　我强压下心头的喜悦，镇定地讨价还价：“除了帮我离开这里，我还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两千万和渐渐的监护权，甚至，”霍书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异，“我可以娶你。”
　　我沉默着，想到霍知可能的反应，报复的快感冲击着我：“好，就这样说定。”一转身，玻璃映出我强抑兴奋的脸，扭曲成莫可名状的晦暗。

　　事情闪电般进行，看来霍书早有准备。
　　我在十几个彪形大汉的保护下，施施然出院，坐上车直奔霍威东的大宅，一番哭诉，连霍知诬指我是疯子的事实也被用来证明霍渐是霍书之子。
　　老头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在他的首肯下，渐渐被他的直属手下接进大宅。
　　不知霍书用了什么样的计策，显然DNA鉴定证实了他与孩子的父子关系，这孩子摇身一变，从幸福的婚生子变为爱情苦果酿造的私生子。
　　见到渐渐的心情难以言喻，才六岁的他已经记不清妈妈的样子，怯怯地躲在爷爷的身后，望着我半天：“你是疯子妈妈？”
　　泪水夺眶而出，忍不住一把搂过他小小的身躯：“我是妈妈，可是妈妈不是疯子……”

　　霍书的第二步计划是结婚。
　　老头子无声的默许了，或许是为了渐渐，或许是为了其他，总之他没有把我这个作风败坏的女人赶出家门。
　　披着淡紫色的豪华婚纱，站在神坛前，发是永远服从他、服侍他，永远爱他。
　　冷笑掠过心底，誓言算什么，再怎样的信誓旦旦，当诱惑降临时，还不是一样的背信弃义。
　　只是个仪式罢了。

　　老爷子的寿辰紧跟着婚礼到了，王见王的序幕也将拉开。想到可以见到霍知，我兴奋的坐立不安。早已下堂的结发妻一开始就给他带了个锃明瓦亮的绿帽子，给别人养了六年的儿子，这个别人还是跟自己一直做对的弟弟，以霍知心高气傲的性格，岂不是气个半死，何况近来的老头子明显偏向霍书，下放许多权限，霍知只怕是暴跳如雷呢。做了许多年的夫妻，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他愤怒发狂的表情。
　　尽心打扮了自己，披着一袭价值百万的镶钻长裙，携着儿子的小手，挽着衣冠楚楚的霍书，我缓步迈进大厅，迎着齐刷刷射过来的或好奇或鄙夷或羡慕的视线，不动声色的微笑着。
　　只是轻轻一扫，便将那个人从人群中认了出来。
　　血液轰的冲上脑门，先前做的无数的心理建设，一见了那人，全部付诸流水。
　　“你的眼睛在冒火。”霍书俯首在我耳边低语，嘴角含春，状极亲昵。
　　“我只想有把刀在手里。”我咬牙道，眼睛无法离开那个让我在无数夜里只有幻想着怎样折磨杀死他才能不被仇恨逼疯的人。
　　霍书轻笑：“别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