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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父亲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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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的7月,我已经13岁了。在村寨附近的一所寺庙(傣族人称为“尾吭”)里当小和尚。傣族文化中有一个传统,男孩子在十岁之前都要到就近的寺庙当一段时间的和尚。在大佛爷的教导下学习佛经。傣人信奉小乘佛教,在云南,随处可见那种尖顶的佛寺。在寺里的生活完全靠自己,还要帮大小佛爷劳动。几年之后可以还俗。傣族人认为,男孩子一生一定要过一段脱离家庭的宗教生活。这样才可以在以后的人生中克服苦难。他们都是十分虔诚的教徒,因此和尚在这里备受尊敬。
我十一岁时进寺,今年是我静心的最后一年。在寺里生活清苦,大小佛爷每日诵诵经,打打坐。我则替他们端茶倒水,西双版纳盛产茶叶,尤其是这里的普洱茶,闻名中外。但寺中只喝绿茶,打在一个大碗中,立刻香气四溢,碗中绿汁浓郁,沁人心脾。
我在傣族阿妈家一直生活到八岁进庙前,大婶一家人待我很好。除我以外,她还有两个孩子。一个是男孩,大我三岁,叫岩乐;一个是女孩,比我小一岁,叫波燕。大婶的男人似乎在缅甸那头有生意,一年回家的时候很少,我见过他几次。有一次他半夜回来,我从蚊帐伸出头去看。他背对着我正在与咪岩乐讲话 。他个子不高,大约有176或者178左右,穿着典型的傣服。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袖衫,下面一条宽腿裤。我傣语向来不好,可能是受父亲的影响。相比傣族那种古老的长诗,我更喜欢父亲给我留的一套史记。
我正盯着他后颈上露出的青色纹身,他突然回头,目光正对上我。我吓了一大跳,忙缩回头,躲进蚊帐里。他哈哈大笑几声,说了一串话。我只听清其中一个词--小龙仔。就是小男孩的意思。我在傣家村里住的那几年,外人总好这样称我 ,又因我小时体格瘦弱,眼睛出奇大,也有人恶作剧的叫我“少多里”,就是小姑娘的意思。
我七岁前的生活是很美好的,充满了童年的欢乐和无忧无虑。那时我常常到父亲的学堂听讲,更多的时候则是同傣族的小伙伴们到原始森林里掏蚂蚁蛋玩。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很久,直到我七岁那年父亲去世 。
那几乎是从天而降的一块陨石,砸毁了我幼小心脏所构筑起来的美好却虚幻的世界。
那一天和往常的任何一天都一样,我们在河边嬉戏。这里的村落都是傍水而建,所谓“无河不建寨”。
我们潜到河里,在那些被河水冲得发亮的大岩石背面,常生有绿绿的苔藓。这些苔藓可是餐桌上的美味佳肴,把它们晒干后用油煎,再撒上盐吧搅拌,别提有多香了。我专挑深绿色的捞,捞完就甩到岸边的竹篓里。
我和小伙伴们尽情的在河水中嬉游,傣族的孩子都爱水,水就是他们的生命,是最圣洁得东西。我的水性不错,但没有岩乐好。岩乐能一口气潜到河心,蹲在底下好久不换气。
我们玩到太阳下山,河边洗衣服的女人们都顶着盆子回去了,才从清灵透彻的河水里钻上来。
我和岩乐一路高歌,唱的是我俩编的《为你哭泣》,如今我只能记住这首歌曲的一两句,大致上是这样的:
嗨,为你哭泣
hai gum su hai gum su
为你那带绿山林
为你那粼粼流水
嗨,为你哭泣
hai gum suhai gum su
为你那不屈脊柱
为你那宽广胸怀
这首歌实际上是做给那些在□□中冤死的亲人,然而岩乐不知道,他甚至还开朗地笑着,用傣族的音乐为我配调。
后来的事我已不大记忆,关于我父亲的死,我心里始终留有疑问。据说,父亲是在讲桌前倒下,嘴里不停的往外冒血。当地人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怕的疾病,能在瞬间夺走一个八尺男儿的性命。但是一个叫岩海的学生告诉我,父亲生病很久了。到底有多久了,他在黑暗中独自面对前面未知的又确信的死亡,它横亘在父亲的人生中,无耻又冰冷的笑着。我怀疑这些不是因为他们不存在过,回忆,过去的岁月,还有父亲。而是因为我忘却了,父亲在死亡中挣扎,而我却在丛林里玩耍,用儿童特有的天真,忽视了一切。
有一些不连续的片段常出现在我以后的梦里。我在漆黑的夜色中拼命地奔跑,胸腔里像烧起一团熊熊烈火。
村里的人把父亲葬在母亲旁边,两冢并列,从此长眠。我从林中采了依兰香,那花散发着浓烈的香气。在清晨包含着水汽的空气里,我站在父母的坟边,长久的沉默着。第一缕晨光照耀着大地,阳光温暖而和熙。我的后脑暖洋洋一片。
父亲竟然留下了遗言,那些话他大概早就想说。他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世,而他对此却心感慰藉 ,因为他爱的人在等他。
我收拾父亲的书桌时发现了那张字条。苍劲有力的墨笔字写在一张八开纸上——努力生存,不违背自己做人的良心。
这是我祖父留给父亲的话,我祖父是□□中第一批自杀的老知识分子,□□嚣张跋扈,老人无法忍受侮辱,用一条皮带结束了自己光明磊落的一生。如今,父亲把这句话又留给了我。
那之后的一年我过的恍恍惚惚,傣族阿妈对我万分怜爱,加倍的对我好。她变着法子做了好多吃的。我喜欢吃黄蚂蚁蛋,她就常常做这道菜。阿妈的手艺很好,清清白白的蛋,叫她用鸡蛋给炒的喷黄。
我十分感激阿妈一家人,实际上,不仅他们,傣家村的每一个人对我都极好。他们善良淳朴又热情好客。在我父亲那一辈知青中,至今还传有一个笑话,那是六几年第一批上海知青到西双版纳的时候。村里的傣族人想邀请知青们到自己家里吃饭,就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对他们说:欢迎你有空来玩我,我不在就玩我老婆,我老婆不在就玩我女儿;吃饭的时候尽管吃,吃完了我女儿会收拾你。
这把当时的知青们吓了一大跳,面面相觑了好久,才哭笑不得的明白主人的意思。原来傣语的语序同汉语不用,所以一番邀请的话就成了这样!
我在郁郁不乐中过了八岁生日,就进了村旁的寺庙。一待就是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