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
逆愿
“好痛.....”躺在床上的孩子苍白了脸，唇皮如同菊花瓣般片片裂开，模糊不清的呢喃从干涸的嘴唇微弱吐出，泪涌出深陷的眼眶，一串串滑落，风从缺了一角白纸的窗簧钻过，在窄小到只摆了一张床铺的屋子里打了个旋，不屑的带走孩子最后一丝呻吟。
一阵阵火燎钻心的疼痛将陆霄从噩梦中拉醒，空荡荡的屋子里，从□□迅速蔓延全身的疼痛比在噩梦中更加剧烈清晰，汗湿的衣服沾在身上潮湿冰冷，他睁大麋鹿般的眼睛，连一根手指也不敢抬动，茫然的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门嘎吱一下开了，一个老宦官端了一碗药，细声细气的对他说“醒了，该喝药了。”
燥热的夏天，风如同情人的手，轻挑慢捡刮来一丝，御花园内绿荫环路，湖里荷立如林，空气干燥中沁出清甜，到也爽冽。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躲在树上搜寻目标，孩子很漂亮，龙眉风目，粉嫩的颊上挂了狡黠的笑窝。
湖边的老宦官疾步行走，脑门热出了肥油，心中焦躁，肥硕的身体冲得飞快，不防一颗弹丸打来，正中后脑勺，他晕了晕，一头栽进湖里，透心的凉爽。
老宦官不领情，张了嘴尖叫，身后跟着的小宦官约莫十岁左右，长得瘦瘦弱弱，冲进湖里，掩了老宦官的嘴，扶起他附耳轻言几句，欲高声尖叫的老宦官打消念头，穿着湿漉漉的宦官服，狼狈而逃。
孩子躲在树上偷看，正生气，暗骂那个不长眼的东西坏了他的杰作，一低头，看见罪魁祸首双手托了朱红描花的漆盘，软软诺诺的叫自己太子。
小孩子仰首睁着一双小鹿似的黑眼睛，立在树下，像颗发育不全的豆芽，大红的宦官服悬在他身上，空荡得像挂在芽苗上一样可笑，伸出的手瘦可见骨，淡蓝的经脉显在贫血苍白的皮肤上一条条脉络明晰，蓝色，白色包住细长的骨节，和火红的衣服，大花绘金的朱盘形成鲜明对比。
孩子笑笑，很漂亮，目光却很冷。
"你怎么知道我是太子？"
他确信没见过这么瘦小的孩子宦官，低等级的下人还不配服侍他。
话里没有温度，猜不出问话人的心思。
小宦官许是早将生死看淡了，脸上没有惯见的惶恐表情。
他垂下眼帘，瞥瞥孩子的衣服，衣服上没有常见的描龙画金，没有华丽富贵的刺绣，可是那种流淌光泽，夏日里清凉沁肤的料子怕是普通人家花一辈子精力也买不起。
孩子冷哼，这家伙最好有证据。
单凭对衣服的分析不足以取信，皇亲国戚，王公大臣来宫里的孩子多了，这只能增加可能性。
否则，阻碍他玩刺客游戏的后果很严重，孩子想到兴奋，悄悄咽了口唾沫，眼前的这个人他很感兴趣，希望不会很快玩腻。
小宦官单手托盘，空出手从怀中拿出一颗珍珠，珍珠很漂亮，圆润亮泽，在小手掌上吞吐毫光。
孩子不动声色，心道，拾到我打出去的弹丸吗？哼，很聪明。
“禀太子，这是白海出产的珍珠，白海处于本朝附属国沁新境内，地处偏僻，气温寒冷。内有白海特产白海蚌珠，此蚌成形珠极少，孕育的成形珠以珠形光泽润亮，黑暗中呈现毫光万丈著称。是以白海不盛产珍珠，却因其蛛质量极佳而闻名。”
孩子静静听着，任由他单掌托珠，不接。
小宦官继续道“此珠个大润泽，色形极佳，怕是要在上万颗白海珍珠里才能挑出一颗，普通的皇亲国戚，王公大臣自然也能买到，只是卑职认为这颗珠的价值要在一座城以上。”小宦官停下话头，谦卑的对上太子的眼睛，“卑职方才在湖中拾到殿下不慎失落的珍珠，知道殿下有事耽搁了没能及时赶去南书房，太傅大人正在等您哩。卑职这就伺候殿下更衣。”
从小宦官眼底溢开的美好笑颜，像春风拂过杨柳般荡开，让人全身一暖。
“不想笑就不要笑，真难看。”
小宦官浑身一震，青白的面色飞速掠过，低首顺声“是”
依旧是先前清清淡淡，竹子般姿态。
明明一副想哭的表情为什么要笑。“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小喜子。”
“哪个问你宫里的名字？你本名叫什么？”太子不耐烦的开口，什么福禄寿喜的，难听死了。
“卑职”略停了停，不想说出口，“陆离，分离的离。”
陆离，陆离，从今后这就是他的名字，陆霄包含了太多幸福，已经没有资格用它。
幸福的名字，永远在地下陪伴双亲，被浮华湮灭的好。
陆离，分离吗？好悲凉的名字，谁家父母会起这样的名字，探究的看进陆离眼底。
心中兹笑，胆子真大，敢在宫中用这样的名字，吃定他不会追究？
可是......本以为水泼不浸的离儿竟然会在一瞬间出现一种悲凉，算了。
“离儿。”被人识破心思般，有一瞬间的恍惚，是在叫他吗？
“你以后跟在我身边。”
“是”陆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周盖下淡墨色阴影。
是吗？跟在谁身边有什么区别，进宫大半年，这样苟活的自己怕是溃烂得跟烂泥没有差别.
太子跳下树，身手伶俐的像猫一样，然后懒洋洋的伸出手，“伺候本太子更衣。”
御花园内风景如画，太子缓步走得悠闲。
陆离低首跟在太子身后，右手托盘，左手托珍珠，艰难的维持住平衡，托盘的手不停颤抖。
百年沉香木雕制的漆盘，大而沉重，盘内放了太子刚换下来的一套服饰。
陆离沁出一身汗，觉得掌骨快被压折了。
太子忘了珍珠吗？不能把珍珠放回怀里，会被视为不敬。陆离咬紧牙关努力将右掌骨挺直。
快到南书房时，太子停下脚步，侧身看他，身后的小小孩童额上沁出大颗的汗水，嘴唇咬得青白，固执的托着沉香盘不吭一声，太子抬起嘴角笑，黑琉璃似的瞳孔微微眯起，
“那颗珍珠赐给你，好好收着。”
转过身微微露出的白色牙齿在太阳下亮得的晃眼。
窗前十五岁的少年浑身裹在一张艳红的大袍内，手指接住冰冷的落雪出神。
陆离，皇上宠信的宦官，小小年纪已颇有权势，掌握了一批自己的人脉关系。
“陆公公。”站在门口的人冻得受不住了，阿谀的唤了一声，斜眼瞟了瞟房内的少年，踌躇着不敢进门。
少年收回手，将冻得通红的手指拢进大红袖子里，慢慢转过身，他生得纤小,白皙的肤色，糅合了少男少女的清媚，看起来奇妙的顺眼，冷凝的唇角让这个纤细单薄的少年与众不同。
陆离站在窗前没有移步,回身淡淡的瞥着林大人,细眉长目，清清亮亮的一双眼睛雅致美丽，眼角微微上翘，带了一点点凤尾的妩媚，林大人忽的全身冒出冷汗，湿淋淋的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
陆离打量了肥头大耳的林大人半响，道，“进来吧。”
陆离的声音清冽，带了一丝丝甜意，却又像今年的冰雪一样冷得刺骨，懒懒的说完话，陆离便靠在虎皮椅子上不再看林大人，捧了暖炉在手上闷神。
林大人立在陆离旁边，面色越来越难看，看看陆离仍没有开口的意思，心越压越沉，焦得如同热锅上蚂蚁，忽的跪下来不管不顾的将头磕得嘣嘣响，泪流满面的悲泣道“陆公公，救命啊。”
地上的青石砖很快被浸染上血迹，陆离用纤长的手指拂开暖炉，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孜孜的冒出红烟，略皱眉，道，“东西哩？”
林大人浑身一震，咬咬牙目光闪烁不定。
“林大人，倘若觉得不值，大可转身出门。”陆离抬手，慢悠悠的道。
“陆公公可要说话算话。”林大人猛抬起头，双目怨毒。狠狠心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面镜子，在镜子背后一按一扭，抽出一本薄皮小册子。
‘那个自然，明日朝堂上本公公自会护你周全。”陆离像累了一般，全身窝进兽皮椅子里，“这事可还有其他人知道。”
“没有，绝对没有，知道的人已经被我先行处置了。”林大人得了句保证，呼出一口气，面上有了些血色。
明日明显要吃些亏，不过有陆公公在，要再有今日的地位权势想必不是难事，抬眼看见少年宦官窝在毛茸茸的虎皮里似已睡着，轻手轻脚将册子放在案几上，掩上房门悄悄退了出去。
他出门片刻，少年睁开眼睛，拿过册子塞进怀里,指尖将小小的暖炉打个转，轻轻吹口气。大雪仍在落，没有关窗，冷风一阵阵刮进屋里来，少年懒得起身，蜷起身子又窝进毛茸茸的虎皮里面。
临睡前凤尾眼稍略上翘一望，外面白皑皑一片，没有声息的屋子里越发寂寥。
次日圣意下来，林成被贬，即日离京。
林成大喜，收拾细软，雇了一堆高手，连夜出城。
雪不再落了，但积雪难消，林子里的雪尤其厚，松松软软的极不好走，人踩上去一步一趔趄，拔起脚来便见湿了裤腿，赶路的人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一大群人在主人家的催促下负着担子牵着马，踩着吱呀做响的雪趁夜往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