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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花正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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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六月三十日晚上六点到八点,是协和医院的住院医生和实习生迁入、迁出宿舍的时间。很安静,没有想象中的喧闹和混乱,两股人流一进一出,井然有序,寂静无声。站在一旁的宿舍管理员显然训练有素,抬行李、对名单,迅速而干练。
对于女性来说,进入医师宿舍时的心情是复杂的。当一个女性接受完八年的医学教育时,大都已经是24、25岁的年级了,而协和的住院医师训练的时间是两年到四年之间,并且硬性规定女性医生不得在此期间结婚。所以当她们接受完系统的医学教育之后,大都已是将近三十岁的年纪。对于这个时代,除了选择独身之外,留给她们结婚生子的机会微乎其微。
当丁子浣踏入大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她的心情难以述说。对于任何一个从事医学的人来说,协和医学院,是一所令人仰望的高山和圣地。即使它地处自然科学落后的远东地区,即使它地处在中国这样一个战乱不断的国家,并不影响它成为一所世界顶级的医学院。即使对丁子浣这样出身霍普金斯医学院的人,也不能对它有一丝轻视。
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在一个古老的国家里,有一所全部由外国人支撑起来的最现代化的医学院,它的资金来源、教师几乎全部是外国人。
进入协和,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座连接东方和西方、承接古老和现代的世外桃源。丁子浣忘不了第一次所见:在修剪整齐的欧式花园里,座落着绿色琉璃瓦的中式建筑,穿着白色医生制服的人行走期间,耳边传来的,是用英语交谈的对话。那一瞬,在初夏明亮的阳光下,丁子浣真的以为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联想到校门外的战火和混乱,这院墙内平静的那么不真实。
普通见习住院医师的宿舍是双人间,条件很好,床上摆着白色的制服,甚至还包括内衣和手绢。抖开衣服比了比,显见的是合适的,这将是今后这一年里的主要服装了。
翻看着手里的备忘录:这一年,真是紧张。不但休息的时间很少,恐怕连睡觉的时间都有限了,不过还好,星期天是休息的。她把箱子直接放进了柜子里,即使知道很少机会穿,丁子浣还是带来了一些自己的衣物,还有一些中医的书。这里的工作比她想象的紧张,也更国际化,这一张发给实习医生的备忘录也全部是用英语,不愧是洛克菲勒家族支持的医学院,骨子里的高傲和古板,还有对外部环境的视若无物,在这样的小事上表露无遗。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而高效。每个人一床、一桌、一椅,再就是一个简单的衣柜,没有一丝的装饰,更谈不上美观,天性自由散漫的美国人,大概只有在医学这个领域才这么古板和一丝不苟。
同屋的另一个实习生已经换好了衣服,走出了房门。已经将近九点了,还要去病房熟悉自己的导师和同事。丁子浣猜她大概是最后一年的实习生,在协和,除去三年的医预科是在教会大学,还有五年的医学课程要在这个校园里渡过。像所有的医学院一样,最后一年要在医院里实习,而且要24小时值班。
这个陌生的室友,让丁子浣见识了协和的严谨。尽管很累,但她还是飞快的换好了衣服,跟着向病房走去。
这个时间,整个校园里还是灯火通明。楼间的走廊上,穿着白色医袍的人脚步匆忙。他们的生活节奏,比一墙之外的人们快了十倍不止。
外科病房的医生办公室里,已经陆续的来了很多的人,有住院医生,也有实习生。先到的人,有的在看病例,有的和导师在交流。
丁子浣看了看四周,她认识的人只有外科主任,娄克斯教授。后来她才明白,作为协和医学院的附属医院,所有的医生都来自医学院的教师。各临床科的主任为各科的教授,主治医师为各科的副教授、讲师和助教。当她经过了住院医生的训练之后,也开始在医学院讲课的时候,协和已经成了一个孤岛,一艘在血色的汪洋中漂泊的孤舟。
“是你呀。”一个年轻的男生朝她走过来。
“你是…”。丁子浣想起了,他的名字就在嘴边,好像能够脱口而出,“你是…。”
“我是周子沅,你不记得了?”
怎么能不记得,除开姓氏,他们的名字大半是一样的,只差一点,不,只差两点。
几天之前,就是这个周子沅带她到了校长办公室,一路上,虽然没有多说话,但在相互的打量中,丁子浣觉得,他们不光名字差不多,连相貌都有些相似。
“你来实习,是哪一所学校毕业的?” 周子沅好奇的问,第一次的见面,他们没有多说话。
这时候,外科主任娄克斯教授开始了训话:“今天到外科报道的实习住院医生一共有三名:Rosemarry.Joy. Phillip,毕业于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蔡厚示,毕业于本校;李松年,毕业于小河沿医学院。另外,还有四名毕业实习生首轮外科病房实习。”
几乎所有的眼光都看向丁子浣,这么年轻,看起来是这房间里最小的一个,可她的资历,几乎都有资格到学院里教课。
自从回国之后,每当说起她的学历,丁子浣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惊奇的目光。可当她看到周子沅保持了距离的目光时,又有些庆幸不用介绍自己的中文名字,那张和自己相似的面孔,还有他们几乎一样的名字,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住院医生要担任实习生的指导老师,丁子浣做了周子沅的老师。
周子沅也有些难受,他以为,这个年轻的姑娘会是护校的实习生,或者,是外校来的实习生。可她却是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的毕业生。而且,还毕业一年了,又做了他的老师。她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容,是藏在他心底的一点思念,同他在无数的深夜里偷看过的照片上的面孔一模一样。对她,有一种天然的亲切的感觉,无关相貌,无关年龄。
丁子浣的实习开始了,在忙碌和疲劳中,有时候她会想:这就是她要的生活吗?实际上在这里几乎感觉不到是在中国,通用的语言是英语,所有的病历,所有的讨论会,还有日常的授课、交流,都是用英语。因为能够进入协和的学生和实习生,几乎都是教会学校毕业的。就是说,自他们接受教育起,就要求英文和母语一样的流利。连工作节奏,都已经超出了她所知道的任何一个地方。
住院医生制度,起源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医学制度改革,由欧洲传入美国,在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形成制度。它是基于这样一个原则:临床医生这个职业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职业,它需要终身教育。
医生所服务的对象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是生理上或心理上失去健康的人,稍有不慎就可能给病人带来终生不可弥补的损失。要学会了解各种人,与各种人沟通并能取得他们的信任,才会产生理想的医疗效果。而这些,光靠学校教育是不够的。住院医生制度,是在一个良好的医疗氛围中,在有经验的医师下,用3~5年的时间对医学院的毕业生进行锻炼,让他们在实践中接触病人,吸收经验,以便他们在今后独立行医的时候能够减少医疗失误,降低医疗风险。
协和的住院医生和实习生一样,实行24小时值班的制度。丁子浣和周子沅几乎整天都呆在一起了。
每天早上,从7点开始,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走进餐厅,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吃完饭,他们要到病房检查病人,换药,更换医嘱。
8点,有安排好的手术,有时候是主治医师主刀,那是他们两个人的导师,简单一点的手术,由丁子浣主刀。在手术室里,不能说话,只能做手势。当助手的时候甚至比主刀更累,因为要全神贯注的看着导师的动作和流程,以便随时递上需要的器械。中午吃饭就像打仗一样争分夺秒。下午开始在外科进行门诊,有主治医师负责为住院医师检查核对化验常规,明确诊断,并进行分析讲解,为病人治疗。病人如果需要住院,则入院治疗。入院之后,要做出“入院病历”,再做出初步诊断,随后再进一步做出“诊断计划”及“处理治疗原则和具体方案”,同时写出“病程日志”。这些,都是病历的组成部分。下午4点到5点在门诊小手术室进行小手术。还要指导实习生常规化验,检查他们写的病例。
晚上,夜间的急诊随叫随到,即使已经上床,宿舍里的服务员看到灯号,也会将她叫醒。如果有手术,要马上实施手术,有时候一夜要排几个手术,一直延续到天明。可是,第二天八点的手术是早就安排好的,不能贻误。
困,是丁子浣现在最大的问题,到了极限反到觉不出累,而是迟钝和麻木。虽然经过了医学院地狱式的磨练,但之前一年逍遥的日子,已经松弛了她的神经。头一个星期下来,她只有两天是按时上床的,星期天下午还被叫到了病房,处理一个手术并发症的病人。
晚上十点,当她终于从病房里走出,已经感觉不到饿和疲倦了,只是木然的走向宿舍楼。一步一步的挪着,腿不能打弯了。
行走中,她的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不是伤心,也不是后悔,只是单纯的累。而且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这个而流眼泪。不能放弃,她对自己说,为了这个机会,她放弃了很多,不能放弃,一定不能放弃。
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从来都没有这样累过。因为是周末,医院里的人不多,这条平日里人来人往的通道,今天晚上特别安静。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走近了,一只拿着手绢的手伸到了面前。
丁子浣抬头看,原来是周子沅,虽然还是敬而远之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却是关切。
“给你吧,还当我的老师呢,可你现在像个老师的样子吗?”
丁子浣有些狼狈,拿过手绢,狠狠的擦了两下,随手装进口袋。这时,她把两只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了,打量着周子沅,这好像是第一次仔细的看这个人,他很高很瘦,眉目深陷,灯光下显出重重的阴影。穿着白衣白裤,那是实习学生的标志。
“你应该叫我Dr. Phillip,周子沅同学。”丁子浣昂起头,现在她已经恢复了自信。
自从当了周子沅的指导老师,丁子浣就一直怀疑自己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同学,他一反初见面时阳光般的笑容和超级的热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连私下里的对话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且一直叫她Dr. Phillip。这一个星期他们很少有机会谈论私事,工作对两人来说都是繁忙的。尤其是周子沅,他不但要完成日常的工作,还要交工作报告。
周子沅的脸在丁子浣的注视下有些微微的发红,他犹豫了一会,“Dr. Philli,已经很晚了,快回去休息吧。”说完转身跑了。
看着他的背影,丁子浣已经把刚才的痛哭忘在了脑后,算了,现在这些都是小事,现在她最大的需要是好好的睡一覚,而且要祈祷上帝,今晚不要有急诊病人了。
从这以后,周子沅的态度好了很多,虽然还有些疏远,但毕竟已经不象开始时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对周子沅来说,这是一道很难以跨过的坎。
周子沅一直是骄傲的,他是周家的二少爷,虽然生母早亡,但继母对他的骄纵连他的父亲都看不过去。刚上大学时,他考入了山东大学,远在青岛。战乱和远途让继母不放心,逼着父亲将他转到了辅仁大学。后来,在家道实际上已经中落的情况下,还支持他上了协和医学院,这是一所以美金结算学费的学校。一年的学费,就是平常人家几年的生活费。
他始终忘不了第一次见到的丁子浣,一个服饰别致的小姑娘,带着满身的阳光。一直以为,她也许是护校的学生,甚至还为以后的见面而感到兴奋。
有些人,一次见面就能认定,不是因为外表,而是循着本能。一转眼,就看到了,用豁然开朗来形容都不为过。没有理由,也谈不上理智。可这个人却成了他的老师,是他每天要面对的,要请教的老师,尤其是修改病例的时候,看着她冷静地用简略的词句精确的写出病例,无缘由的,就有一股恨意在心里,凭什么,这个人不但成了他的老师,年龄比他大,学历也比他好。
这一个星期下来,看着发黑的眼圈和日渐苍白的面容,他的心又软了,那张年轻的脸,在极端的劳累之下也没有一丝的皱纹,她真的很年轻,年轻的要为劳累而哭,即使是老师,又能怎么样?
第二个星期开始了,还是一样的劳累,可丁子浣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工作节奏。
和周子沅关系真正的改善是在一天下午的门诊。医院接收了一位急性腹痛的患者,根据他的症状,丁子浣很快诊断出是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进行手术。可是她的指导老师,一位姓杨的主治医生,却并不同意她的诊断,主张进一步检查之后再做处置。按照规定这种紧急安排的手术要上报院长,院长检查之后,也认为不能马上做出判断,不过因为他和丁子浣美国的导师是朋友,对丁子浣没有明显的不信任。
“Dr. Philli,你确定马上需要手术吗?”但他话里的疑问却让丁子浣感觉不舒服。但这毕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阑尾炎虽然不会致命,但如果化脓穿孔,也是很危险的。
“我确定,马上准备手术。”丁子浣转头对周子沅说。
周子沅迟疑了一会儿,的确,这几乎相当于公开的反对院长和主治医生的诊断,万一出现误诊,对他们两个人今后的实习都会有影响,而且自己还是毕业实习。可是,他还是选择信任丁子浣,她不是一个不严谨的人,这些天来,他见识了她的医术,也见识了她做人的原则,这是一个累极了也要躲在人后哭,在人前却从不示弱的人,他信任她。
“我马上通知手术室准备,Rosemarry。”其实只叫她的名字,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手术很顺利,确诊是阑尾炎,而且已经化脓了,如果不是及时手术,一旦穿孔,就会有生命危险。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两个人都很高兴。是发于内心的欣喜,对于他们来说,学习医学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这一刻。他们第一次用了自己独立的判断,反对了老师,反对了长辈,挽救了一个人的生命。对于一个医学工作者来说,这也许就是他们必经的成长之路。
西医是伴随着炮火和侵略传到中国的,当他们以人体为研究对象时,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未知的科学领域,更是一个古老的国家的厚重的历史。当开始人体解剖课时,这一门16世纪就已经在欧洲普及的科学,成了每一个中国学生的心里门槛,有的同学,不是因为成绩,仅仅是因为不能接受而退学。留下来的同学,也从不对家人说起学习的内容。周子沅也曾因此而煎熬过,坚持成了他唯一的念头。坚持下来就是成功。他们一同入学的26名同学,支持到毕业实习的,剩下了22个。
此刻,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经过这些,老师又如何,现在,他们是同事,相互支持,相互帮助的同事。
丁子浣要去打电话,有很多的话,她要告诉张灏。那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