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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谢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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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绿
一
刚才去邮局领取包裹,我签了好几个字又把身份证递过去,才拿到了邵维寄来的手链。手链套着一层薄塑料纸装在信封里,没有包装盒。我把它倒出来放在手心上端详了好久,忽然就神经质地笑了。很简洁的款式,细细的一条闪着含蓄的银光。邵维还是和以前一样厌恶着所有与花哨沾边的东西,惟独就不讨厌花哨的我,真是个奇迹。哦我不能这么说,我不能算作是东西。对着邮局大厅里占满了一面墙的大镜子我无奈地笑了笑,看来这话是越说越离谱了。
从邮局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起来了,雨还没停,淅淅沥沥地扬着。下午那一场瓢泼大雨让地面整个泡在水里,这时候又被光怪陆离的灯光晃得五光十色深浅不一,走在路上像是躲在鸡尾酒里洗澡。
来的时候我没带伞,出了校门就钻进公共汽车里直奔邮局,满以为雨过一会就会停,可现在看来我的期望注定落空。身上单薄的棉布T恤被越来越细密的雨点轮番轰炸着,很快就湿了一层,不过没透。我被这种黏黏的感觉揪住了,有点疼,又舍不得丢下。我急忙把手链套在手腕上然后背好背包急匆匆地顶着雨回学校。
雨又大了一点,估计别人看着我湿漉漉的狼狈样子一定会以为我是失恋了靠自虐来发泄感情,只有天知道我有多么的爱惜自己,总是想尽了办法让自己舒服自由,包括现在冒着回去以后重感冒鼻涕眼泪流满地的危险在雨里散步,也是因为刚才被雨的味道感动了,才舍生取乐的。
九绿!
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熟悉的声音,语气里尽是惊诧。
我回过头的时候,一滴雨正好打进了我的右眼。事实上眼睛被雨水冲地已经很模糊了。睫毛上都是水。好不容易才把眼皮挑开了条缝,那滴雨就趁机一头栽进去了。我站在地上开始揉眼睛,怎么搞得越来越模糊,甚至有点疼了。九绿!声音已经到了眼前。这次听出来了,是谢轩。我极其努力地把左眼的眼皮挑开,只用那一条缝,就看到谢轩一袭白衣站在我面前,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打量着我。
是你……
第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我的左眼也以相同的姿态迎接了另一滴雨点的侵入。它私闯民宅罪大滔天,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律师接我的案子为我的眼睛申冤。
九绿你疯了!谢轩怒吼着把我拖到路边,那是一家珠宝店的门口,隔着落地窗我看到里面晶莹的地面和精致的礼仪小姐。谢轩把我的肩膀抓得有点疼,我用力的挣扎了一下才离开了他的控制。九绿你想怎么样,自残还是自杀。我笑了,只不过淋了一下雨居然就让人以为我要自杀。眼前这张固执的脸是可爱还是可笑啊。谢轩还是那一身自恋的白色,宽阔的大T恤,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眉毛上。一脸愤怒的望着我。我伸手拍拍他的脸说,雨太可爱了。
我知道谢轩最受不了我淋雨。第一次撞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谢轩坐在图书馆外面的台阶上低着头吃一大包署片,我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得这应该是个自恋固执又难缠的人。其实想想就知道,一个人大雨天坐在露天的台阶上吃署片,那不是自恋固执是什么。至于难缠,就是我的直觉了。当时我举着一把特别小气的伞,只够挡住自己的头。然后我就傻乎乎的把伞送到了人家的头顶上,送过去之后,我很快又总结出了他的另外一个特点,迟钝。我的小伞为他遮风挡雨了大概一分钟,他才抬头看了看我,说了句让我怒发冲冠的话,这位同学你学雷锋哪。我听完掉头就走,回到宿舍才感觉全身冰冷,额头发热。结果这样一病就病了两个星期。
烧退了以后我就赶紧跑去上课,因为一场雨耽误了考试可不是闹着玩的。只是没想到第一天上课就有惊喜。我找了个好位子坐下后,有人递给我一个工工整整的文件夹,里面是这几天所有的笔记,抄得干干净净的。我抬头,看到谢轩一脸歉意的笑。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谢轩和我是一个系的,法语。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从那以后我们就常耗在一起。谢轩最怕我淋雨,他说因为帮我抄笔记好麻烦。
谢轩从他的双肩背包里掏出一件篮球衣,很霸道地盖在我头上。
你还想大病一场啊。
不想。
那你还这样大摇大摆的散步。你去哪了,出来能怎么不带伞呢。
忘了。
说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在回去的路上了,谢轩一直强行的要我顶着球衣。我拗不过他,只能听话。
接下来就是沉默,我们很合作的谁都没有说话。我抬头看看天,不知道这雨预备下多久。谢轩在我左边很安静地走,眉头皱着,可能还在生我的气吧。
下个星期我要出门,可能会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西安是吗。
我没回答,继续刚才的沉默。谢轩倒是又开口了。他很少送你首饰的,尤其现在又隔这么远,应该是有用意的吧。
你看到了。
可是我想,或者绿色的带在手腕上会更漂亮。
我带着手链的手下意识的往回缩了一下,似乎这句话真的击中了什么,窘迫的感觉让我希望现在自己头顶上能停一大块乌云,让所有的雨都淋到我身上。那样的话我想我会舒服一点。
被我说中了是吗。其实邵维一点都不了解你。
我无语。
他一点都不肯适应你,不是吗?
不要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
我一把扯下头上的衣服丢给谢轩,头也不回的跑回学校。谢轩在后面很大声的喊,但没有追上来。谢轩很清楚我这点,一旦走开,就绝不回头。
我回到宿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喝了两大杯开水,然后洗澡洗头换身衣服钻进被子里睡觉。虽然下着雨,但毕竟是夏天,宿舍里的气温也很高。我把鸭绒被子捂得严严实实,汗很快就顺着脸颊流下来。这是妈妈教我的方法,她说我在外面上学一定要懂得照顾自己,如果着凉的话喝点开水好好睡一觉出点汗就没事了。
汗退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把套着手链的右手伸到眼前,那圈银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越发雾气蒙蒙,像随时都有可能在我视野里消失似的。谢轩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回旋,我想起邵维走时的笑容,像是仓皇南飞的鸟群腾空而起的瞬间留给这片故土的那一点点留恋,隐忍而欲碎。他说他会带着漂亮的戒指回来娶我,让我成为最幸福的新娘。就是这样一个俗气的不能再俗气的承诺啊,把我锁进了他抬头低头的微笑里,万劫不复。
我过分的相信着有关爱情的一切神话,像对待真主一样全心的膜拜。过分的相信往往会带来最入骨的伤痕,也许很多时候我都忘记了。
邵维喜欢素色,他的所有衣服和身上的物件都逃不出黑灰白这三个色系,衬衫,领带,平常的休闲装,手机,袜子,鞋,都是如此,就连他在公司用的咖啡杯都是亲自挑选的黑白配。可认识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个夸张的女子,泛着淡紫色光芒的唇彩和草绿色的眼影是我最经常的搭配。我宠溺着绿色,对它百依百顺,只有是沾染着绿的东西都被我视作珍宝。我曾经送过邵维一个淡绿色的太阳镜,他接过的时候面带难色,结果我第二天看到他的时候他鼻梁上的还是一片银灰。
就在我盯着手链浮想联翩的时候,枕边的手机开始了刺耳的尖叫。拿起手机才感觉到手臂的无力,我使劲的按下OK键,谢轩急促的声音就自那边响起来。
九绿你吃药了吗,用不用我偷溜过去看看你?
九绿要不然明天你别来了,笔记我会帮你弄好的,行吗?
九绿你好好睡一觉,把被子盖好了出点汗就没事了,听话。
九绿,九绿,在听吗,你说话啊……
谢轩在电话那头不停的叮嘱我这个那个,我听了一会就把手机关了。没出一分钟手机又开始尖叫,我凝视着小屏幕上谢轩的号码,低低的说,轩我没怪你,真的,我只是想睡会,没怪你……说着说着两只眼睛就很默契的一起决堤了,眼泪哗哗地像水一样往下流。我索性把头也埋进被子里,告诉自己说你看你困得眼泪都流下来了,还不快睡!的确挺有效的,很快我就睡着了,做梦的时候还看见谢轩乖乖的替我抄笔记呢。
人处在睡眠中时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我被一阵连续不断的和弦铃声吵醒时,感觉刚刚睡下一分钟而已。可是这个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在寝室里奔跑笑闹了。
听莫凉说你用鸭绒被把自己捂了一晚,现在应该没问题了吧。
可能是因为房间里太安静,刚刚谢轩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朗。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看时间,迷迷糊糊地对电话喊了一声:十分钟之内出现在你面前!
然后关掉手机躺下继续睡。可我猛然就想起这个学期马上就结束了,换句话说,后天就开始学期末考核了。最后几天的课不管怎么说也不应该再旷。我窝在被子里,闭者眼睛开始倒数,十,九,八,七……念完一之后,我便迅速下床,换衣服,洗脸刷牙弄头发,结果真的在距离关手机之后九分钟的时候冲出了宿舍直奔楼下。
这个倒数的习惯连我自己都忘记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了,现在竟已成了命令自己的最有效方式。遇到懒得做不想做讨厌做但必须做的事时,我闭上眼睛从十倒数到一,心里也就变得异常坦然。奇怪的方式。
谢轩懒洋洋地在楼旁那棵高大的树上椅着,阳光毫不吝啬地铺了满地。谢轩的脸上是树叶投下来斑斑博博的痕迹,像一群调皮的孩子不停的晃来晃去。谢轩很喜欢在阳光下面抬着头眯着眼,但是他不知道,他每次这样看天时,嘴角也在很自然的上扬。看着他这个样子我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天上的浮云飘啊飘遮不住太阳也遮不住我们的愉悦。
谢轩低头看看手表,刚要叹气,就看到我精神抖擞地出现了。
给你的。谢轩递给我两个食品袋,我打开一看,什么包子烧卖豆浆牛奶的应有尽有,差点就把快餐店搬来了。谢轩把我拉到宿舍楼边的小亭子里,让我坐下来慢慢吃。我听他这么说怒火一下子就涨了老高。怎么连你也想旷课啊,已经这个时候你还让我慢慢吃?我特意在“慢慢”上加重了口气。谢轩看着我愤怒的样子笑得挺灿烂,急什么呀,反正上午也没课,慢慢吃哦。谢轩话一出口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这才想起来今天只有下午才有一节选修课,上午都是自由时间。我有气无力地趴在石桌上,当时的感觉就是欲哭无泪。我委屈地盯着谢轩理所当然的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果然不出我所料,谢轩笑得更灿烂了,不愧是九绿,就是聪明。
看谢轩那副样子我就知道这次肯定不是件小事。我也认命了,反正马上就放假了,临走前帮帮这位兄弟也算是做了件善事。
有话就快说吧——我故意拉了个长音。
谢轩笑笑,我想我爱上凉凉了。
我顿时像吃了颗子弹一样从圆滚滚的小石椅上弹了起来。我不是吃惊别的,而是意外于谢轩这种和爱情绝缘的非人类居然也能主动请我替他拉红线。
凉凉的本名叫莫凉,是我的室友。凉凉是那种柔弱的连我都不忍心和她大声说话的女孩,做什么事都轻轻柔柔的,吃饭的时候都怕自己用力太大把筷子弄疼了。每逢夏天凉凉的衣柜里几乎全是软的像纱一样的裙子,颜色也只限于淡粉,淡蓝和淡紫,不像我翻来翻去都是长短不齐的短裤壮门面。我往自己的嘴唇上涂暗色的唇彩的时候,凉凉手里的一定是浅浅的润唇膏,然后小心地穿好系着细丝带的凉鞋轻移莲步飘飘下楼。
很难想象谢轩和凉凉凑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决定要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