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帼志（GL）》李易

32、误会 乔宁目光灼

　　朝阳初升，路边的花叶上依旧挂着露珠儿，如璀璨的珍珠夺人眼球，又如美人无声的泪滴于寂静中暗自落幕。山风清冷，摇曳着晨光中的花儿，金盏菊、千日红、紫罗兰，黄的、红的、紫的点缀在漫山的绿色当中。
　　山间的小径，就隐藏在这样一片红绿色的海洋之中。若不身处其中，如何能闻得暗香阵阵？
　　小径蜿蜒，被花潮叶海阻挡了视线，而在山的半腰，一座黛瓦黄墙的建筑掩盖在枝叶间若隐若现。
　　岂不正是：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悠扬的钟声悄然响起，却是寺中僧人结束了早课。僧人们从大殿鱼贯而出，走向香气四溢的斋院。
　　钟声不止，如一曲大气磅礴的梵音在静谧的山间回荡，洗涤尘世中的三千烦恼丝。
　　“出家人四大皆空，若真能远离红尘，这倒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乔宁嫣然一笑，宛若山中精灵。
　　沈默失笑：“怎么 ，你想与青灯古佛作伴？”
　　“才不要呢！”乔宁摇了摇头，脸上隐隐有一丝不屑，“我最讨厌秃子了。一个个口颂慈悲，却多是藏污纳垢之所。所谓得道高僧，不过是口灿莲花，蛊惑人心。”
　　“慎言。”置身寺外，乔宁竟敢口出狂言，惊出沈默一身冷汗。
　　乔宁撇了撇嘴，道：“难道不是吗？佛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有多少寺庙侵占土地，不交税纳粮？还有作奸犯科之徒，做下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只要遁入空门，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便可既往不咎……”
　　“好了，别说了。”沈默苦笑，“佛教乃是国教，一向导人向善。修前世因，结今生果。今生向善，来世才能有回报。你所说的作奸犯科之徒，毕竟是少数。佛家胸怀宽广，既然有心向善，自当诲人不倦。”
　　“迂腐！”乔宁冷笑，“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过是提出不同见解，有必要闹成这样吗？望着前面的背影，沈默傻眼。
　　这丫头吃了什么，火气居然这么大？
　　沈默唉声叹气，举步赶上。
　　“宁儿，别生气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沈默低声下气，哀求讨饶。
　　“你哪错了？”
　　我哪错了？沈默挠头，我哪都没错啊！明明是你无理取闹！
　　当然她可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明知乔宁无理取闹，解释和讲道理都是行不通的，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着她，等她气消了。
　　“……我不该跟你争辩。你说它藏污纳垢，它就藏污纳垢。你说它蛊惑人心，它就是蛊惑人心。”
　　这家伙，故意装傻气我吗？不说还好，沈默这一说，把乔宁气得花枝乱颤，胸口起伏不定。
　　“你是想说我霸道、无理取闹吗？”乔宁气呼呼的问道。
　　沈默下意识的就想点头。你今天确实很霸道，很无理取闹。
　　“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觉得很委屈？”紧抿着唇，乔宁强作镇定的问道。
　　反应迟钝如沈默，终于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这哪里是佛门好坏之争，分明是借题发挥，发泄心中的委屈。
　　“不会。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走到乔宁跟前，轻轻拥她入怀。
　　“佛门清净之地，你自重！”乔宁挣扎，灵巧的转了个身子，脱离某人魔爪。
　　山路崎岖，小径的尽头并不在寺庙，而在那云深不知处。沿着小径继续前走，晨露愈重，山林更静，山腰的寺庙继续在摇曳的枝叶中若隐若现。
　　两人一前一后，没有说话，只有沙沙的脚步声。
　　冷风吹过，卷起发丝在空中纠结，牵扯着两颗同样纠结的心。
　　云雾深处，幽径尽头，耸立一块巨石。高三丈，宽六尺有余，峭拔玲珑。
　　金色晨辉东来，巨石沐浴其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宝相庄严。而石上三个碗口大小的篆书却如杜鹃啼血，虽晕染在晨光之中，却是如泣如诉，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可歌可泣的往事。
　　“洛师惠林寺，故光禄卿李登居第。禄山陷东都，登以居守死之。”
　　三个篆书之下是一篇碑文，名为《圆泽和尚三生石迹》，记载了圆泽和尚一生事迹。沈默背负双手，微微抬头仰视着巨石。
　　“子源，少时以贵游子，豪侈善歌闻于时，及登死，悲愤自誓，不仕、不娶、不食肉，居寺中五十余年。
　　寺有僧圆泽，富而知音，源与之游，甚密，促膝交语竟日，人莫能测。一日相约游青城峨嵋山，源欲自荆州沂峡，泽欲取长安斜谷路，源不可，曰：‘行止固不由人。’遂自荆州路。
　　舟次南浦，见妇人锦裆负瓮而汲者，泽望而泣：‘吾不欲由此者，为是也。’”
　　金色晨光渐渐舒展开来，包裹住巨石前丰神俊朗的少年郎。少年温润如玉，嗓音舒缓清雅，如山间泉水滋润心田。
　　“源惊问之，泽曰：‘妇人姓王氏，吾当为之子，孕三岁矣！吾不来，故不得乳。今既见，无可逃者，公当以符咒助我速生。三日浴儿时，愿公临我，以笑为信。后十三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当与公相见。’
　　源悲悔，而为具沐浴易服，至暮，泽亡而妇乳。三日往视之，儿见源果笑，具以告王氏，出家财，葬泽山下。
　　遂不果行，反寺中，问其徒，则既有治命矣！”
　　顿了一顿，沈默侧目窥视乔宁，见她神态专注，时而皱眉，时而舒展，脸上早没了适才的煞气。心中暗自得意，暗道不过一篇碑文就令你消气，一会再给你说几段痴人缠绵的浪漫爱情，还怕你不投怀送抱？
　　原来她今日约乔宁踏青访古，却是没安好心。
　　沈默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后十三年，自洛适吴，赴其约。至约所，闻葛洪川畔，有牧童，扣牛角而歌之曰：‘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呼问：‘泽公健否？’
　　答曰：‘李公真信士。然俗缘未尽，慎勿相近，惟勤修不堕，乃复相见。”又歌曰：“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己遍，却回烟棹上瞿塘。’
　　遂去不知所之。
　　后三年，李德裕奏源忠臣子，笃孝。拜谏议大夫，不就。竟死寺中，年八十。”
　　念完碑文，沈默清咳了一声，却见到乔宁正笑吟吟的把自己给盯着。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漫山的景致都在这一笑中做了陪衬，沈默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如鼓。看着那个巧笑嫣然的女子渐渐走近，不禁露出一个自认为迷人的笑容，等待着对方投怀送抱。
　　似乎已经闻到如兰的馨香，沈默脸上的笑意愈甚，而乔宁却是停下了脚步，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眉宇间爬上了一抹淡淡的哀怨。
　　“自古多情总被无情误，相思穿肠肚。悠悠岁月几番寒暑，此去经年陌路。此碑文，简直不知所云！”说罢，竟面露忿色。
　　“圆泽大师信守承诺，十三年后相见。此乃三生之缘，何来不知所云？三生石，三生路，三世情缘尘归土。但相思，莫相负，再见时盼君如故。”
　　再见时盼君如故……乔宁垂首默念，泫然欲泣。
　　“只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苦候十三载，牢记前世约。十三年苦等，只换来匆匆一晤，随即不知所踪。如果这就是所谓的三生石，三世缘，我宁可不要！”乔宁抬起头，灼灼的望着沈默。
　　“沈默，我不是养在深闺的女子，所以你不需要用那些花言巧语来欺骗我。我不是秦香莲，你也不是陈世美。我不会因你一句话而成为望夫石，更不奢求你荣华富贵，我只希望能够坦诚相对。”
　　乔宁目光灼灼，步步紧逼，只是藏在袖中的双手已是指节泛青。
　　沈默强笑，聪慧如乔宁，岂会一无所觉？
　　没错，她被公主说动了。为了所谓的大义，明知前方是龙潭虎穴，也义无反顾。哪怕她无足轻重，白费力气，可还有一丝希望她也不愿放弃，即使只是将这个内忧外患的帝国延续几个月。
　　只是她可以不顾生死，却不能牵连乔宁。
　　沈默不语，而乔宁越发落寞。青山绿树间，花儿搔首弄姿，乔宁的声音却如天际浮云，飘忽难定。
　　“你知道彼岸花吗？”
　　不等沈默开口，她已继续说道：“彼岸花，花开开彼岸，春天生长、夏天立叶、秋天开花、冬天叶退，花叶永不见。
　　彼岸花，花叶互守护，彼此相守、彼此相知、彼此相思、彼此相爱，彼此永不见。”
　　随即，她话音一转，念道：“三生情来三生缘，三生石上写三生。三生谁更问前因，三生梦里共三生。呵呵，我不信佛，不信因果轮回，不信前世今生。而我乔宁更不是不知好歹，死缠烂打之辈。今生无法在一起的缘，我不会奢望到来世。”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三生石，是为彼此留下一份回忆。曾经在三生石下，我们年少而不知愁滋味。而不是你所理解的，今生缘尽，以待来世。
　　沈默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