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的味道》随一

2、明月夜 陈硕12岁

　　陈硕１２岁的时候认识了１０岁的顾家言。
　　那晚的月色很好。陈硕背着新挖的笋回村。今年雨下的好，新竹长势猛，笋也出的嫩。看来今年是个丰收年。
　　正想着，陈硕走到了村口。一群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围在一起，像在争吵着什么。与己无关，陈硕绕过他们准备走，却被一个声音定在了原地。那是个清脆的女孩子的哭声——来自那群孩子中间。难道他们在欺负女孩子？陈硕年纪虽然不大，却知道男孩子不该欺负女孩子。于是他便放下了竹筐，走进人群。１２岁的他已经长的比同龄人高一头了。眼光透过几个晃动的脑袋，看见了一个很清秀的女孩子被围在中间，眼睛红红的，腮旁还挂着泪珠，想来刚才的声音便是她的吧。陈硕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哭相也能这么的动人，这么的——让人心疼。记忆中有的，只是妹妹的大声哭叫，总是让他觉得闹。
　　你们在干什么？
　　陈硕突然响起的喝问声着实把那群孩子吓了一跳。站得离女孩近的几个人立马把女孩藏到了身后，像是怕被人发现。他们一看清是陈硕便像是松了口起似的又把女孩拉了出来，其中一个长的尖头小眼的男孩还凑到陈硕的身边，献宝样的说，你不知道吧，这家伙是西村的人呢。说着伸手指了指仍在哭的女孩。
　　西村的？陈硕听了皱皱眉，他不是不知道，他所在的东村和竹林另一头的西村由于
　　竹林向来不和。两村的小孩子更是由于这暗规而盲目敌视。这些她应该也知道的吧，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陈硕抬头看了看女孩，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眼睛湿湿的，像是在求救。
　　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人家一个女孩子算什么，还不把人家放开。
　　说着陈硕走到女孩身边，一把将还拽着女孩的胳膊的一个男孩拉了开来，自己则站在了女孩身前挡着。
　　陈硕你什么意思，还是不是兄弟！这家伙是西村来的，你护着她干吗！
　　我管他是哪个村的，只要她是女孩子，我就不许你们欺负她！
　　你行！咱们走！以后谁也别跟他玩！
　　一个孩子头模样的男孩愤愤地看了一眼陈硕，带着其他孩子走进了村里，经过陈硕放在地上的竹筐时狠狠的踹了一脚。也难怪他不服，陈硕年纪不比他们大，身材板却比他们大上一轮，在同龄人里也是出名的能打，他们还没欠揍到去招惹陈硕。
　　看到那群孩子走了，陈硕转身看着小女孩。她已经不再哭了，不过却用一种惶恐的眼神看着陈硕，看得他心里不是滋味。
　　是被吓坏了吧。
　　心里想着，伸手把女孩脸上的眼泪擦了擦。女孩倒也不躲，这让陈硕心里多少有点安慰：至少她不怕我。
　　陈硕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的很高了。
　　呃，你真是西村的？
　　女孩点点头。
　　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一个人能回去吗？
　　又是点点头。
　　其实，陈硕本来想说送她回去的，结果话到嘴边就变样了。女孩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随风摆动的竹林里，风里传来新竹的清香，陈硕看着那一地月色，觉得今晚的月亮还真是漂亮呢。
　　初春乍暖。这是陈硕和顾家言的第一次相遇。

　　再次见面，是在年底的集会上。
　　两村虽然有隙，却有在年底举行集会的惯例。此时的两村基本可以用其乐融融来形容，大家会把一年里编制的家用竹具拿出，互补所有，也可以将家中自制的小食拿出来卖，也有人将竹制的笛、箫等乐器拿出来展卖，边卖边吹，总会引得路人驻足。年底七天的集会，既是两村人采纳年货的好时机，也是两村人一个能和平共处的时期，有时甚至还是一些小情人之间的某种鹊桥。
　　这天天气很好，陈硕将家中所编的竹篮、小框、椅垫等小家具拿出来展卖，顺便也将自己平日里打发时间时所编的蚂蚱，鸟儿等类的玩物拿出来卖。陈硕从小跟着手巧的娘亲，也练得一双巧手，编什么像什么。他那些打发时间时编着玩的小东西一摆出来，立刻引得一群小孩子围将上来，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喂，你们别挤呀，东西要被踩坏的……
　　轻点轻点，别捏别捏……
　　陈硕的妹妹小叶看见小孩多了，一直拿着哥哥编的东西东摸西捏的，怕他们把东西弄坏了，急得一直扯着嗓子喊。
　　陈硕最怕妹妹的大嗓门了，听了多了容易头痛，便一只手捂着耳朵，对妹妹做了个鬼脸，说了声你看好摊啊就钻出了孩子堆。回头看看妹妹还在忙着看住那些孩子乱动的手，怕是都没听到他说了些什么。
　　乡下的村子最热闹的就是这集会时候，冒着热气的吃食，相互说笑的大人，有伴玩耍而跑前追后的小孩儿，再加上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想心情不好都难。陈硕本就是个孩子爱热闹，再被这明丽的气氛感染，脚步轻快得很，各个摊子窜着玩。
　　正在一个摊子上看人在竹片上雕花看得出神，就听得旁边一个小摊上传来一阵悠扬的笛音，在这吵闹的集市上，笛音不仅没有被杂声掩盖，反而显得格外幽静。
　　陈硕听得舒服，转身来到那小摊前，想看看是谁在吹笛。却不想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一张曾经因为腮边的泪水而让他心疼不已的脸。
　　是她？
　　陈硕微微一怔，虽然一直没有把她忘记，却也从没想过会再相见。现在再相见，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呢？可是她还记不记得自己呢？
　　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虽是冬季，却也晒得陈硕脸颊发烫．站在摊前，陈硕走不是留不是，挠着头正愁着，却瞥见女孩放下了笛子，对着他轻轻一笑。
　　是还记得我么？
　　陈硕想着，高兴了起来。低头看见女孩面前摆着各式的笛子，有长有短，做工都很精致。陈硕看见那一堆竹笛中有一支三寸长短的小笛，拿出来细看，竟爱不释手了，可寻遍全身都没找到钱，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走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带钱。
　　有些扫兴的放下小笛，起身对小女孩笑了下。
　　我没有带钱……
　　刚说了句话，就见小女孩将他放下的小笛又拿了起来，塞进他手里。
　　这是……要送给我？
　　小女孩笑着点了点头。
　　那，那怎么可以！
　　说着，陈硕就要将笛子塞回给小女孩，可小女孩退后一步，也不伸手接，摇摇头，重又看着他。
　　你真的要把它送给我吗？
　　见小女孩又一个点头，陈硕说了声你等一会，转身就跑了。
　　没多久，陈硕就拿着一个东西跑回了小女孩的笛摊。
　　呐，这个是我自己编的，送你。
　　小女孩接过手一看，发现原来是个编的很精细的小兔，还用朱砂点上了眼睛，是个很可爱的竹编。
　　见女孩拿着自己的竹编笑的开心，陈硕也傻傻的笑了起来。

　　走的时候，陈硕告诉了小女孩自己的名字，并问小女孩叫什么。小女孩用竹条在地上划出了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顾家言。
　　顾家言。陈硕轻轻地念着这三个字。手里拿着女孩送的小笛，左看右看的走回了自己的小摊。
　　妹妹还在忙着应付那群挤来挤去的孩子，都没发现哥哥已经回来了。也许连自己走开了一段时间她都没发现吧？陈硕想着，觉得有点失败。好歹是哥哥吧，就这么不上心？
　　不过，不还是有个人记得自己么？

　　顾家言，家言，家言。
　　晚上坐在家门前，手里把玩着白日里女孩送的小笛，陈硕反复念着她的名字，像是怕忘了，又像是在享受着，专注到连站在他身后的妹妹都没有发现。
　　哈，好漂亮的笛子，哥你从哪找来的？给我吧？
　　别动别弄坏了！快还给我！
　　不给！这么漂亮的笛子我也要！归我了！
　　什么归你了！你又不会吹笛子！再说，这笛子是人家送给你哥的我的，又不是给你的！拿来！
　　从妹妹手里抢回笛子，陈硕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笛子——还好没被这丫头抓坏。
　　送？谁送你的？我怎么不知道咱们村里有谁能做这么漂亮的笛？
　　我想睡觉了，别来烦我啊……
　　说着，陈硕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往屋里走去，留下妹妹一个人在屋外干瞪眼。
　　哼！不说就不说，小气鬼！
　　小叶瞪着哥哥的背影，不服气的撅着嘴。
　　躲进屋的陈硕庆幸妹妹没有追根究底地问，要是被她知道是西村的人送他的东西，准得叫开了天，要是被爹娘知道了，即使自己没被罚，那笛子也铁定是保不住了。

　　接着几天的集会，陈硕总会把小摊留给妹妹，自己则溜到顾家言那去听她吹笛。陈硕觉得顾家言有点奇怪，她卖东西从不吆喝，只是静静的坐在一旁吹笛子，遇到有人来买笛，也只是放下笛子对来人笑笑，等别人买好笛子走了，便又端起笛子继续吹。好像她所要做的只是吹眩??夂没涤胨?坏愎叵刀济挥小?
　　不过不可否认，顾家言吹笛吹的很好，陈硕总会听着笛音走神，像是做着一个很美的梦。即使对顾家言的行为有些许疑问，也很快会被她的笛音吹散。
　　陈硕每次去找顾家言，都会带个自己编的小玩意送给顾家言。顾家言看了总会很开心的对着陈硕笑。
　　陈硕发现自己很喜欢看顾家言笑，每次看见她笑，都觉得很舒服，就像在冬季里晒太阳一样，心里觉得暖暖的。
　　陈硕才１２岁，过了新年就是１３岁，他不知道自己能长多大，以前他总觉得长大是件很漫长的事，可现在他觉得，不管自己能长多大，要是能够一直看见顾家言的笑脸，他愿意这份漫长不要有终点。
　　七天的集会在顾家言清朗的笛声里悄悄结束。陈硕学会了一首很简单的曲子，曲调变化不大，但首尾音符相接，可以轮回吹。陈硕刚学会吹，吹得不连贯，他听顾家言吹过几遍，很干净很清纯的感觉，像是竹林子里那条不会被冻住的小溪流淌过沙石时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也像顾家言，那么的简单。

　　集会结束后没几天就要过节了，大家都忙得很，陈硕也忙着帮衬爹娘，没什么时间练笛。春节里到处都洋溢着喜庆和忙碌，陈硕在这忙碌的节庆里，跟着爹娘串门子，那七天闲暇的日子，雾一样绕在他脑中，渐散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