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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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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老子有的是钱——”
无人搭理振臂高呼的他。
绅士和淑女,乞丐和报童,汽车黄包车,穿梭于霓虹满布的街头,为这暧昧的夜上海,添上一笔喧闹之色。
身着白色洋服喝醉了的有钱男子,甩开老仆的扶持,看向众多色彩中最绚烂的那个。
打了个酒嗝。“阿吾——那是哪里?”
少爷问话,阿吾老仆不敢不答,“少爷,那是‘莲都’夜总会。”那是全上海很很有钱,最最有钱的先生们光临的,摸摸少爷给带的大洋,冷汗直冒。
“好我要去——找个小美人——哦哈哈哈……”夜总会,他没见识过,但口水流在书上过。
“那个……少爷,老夫人还在家等着您回——”
“别废话!老子今天非去不可。”胳膊再次甩开忠仆的手,摇摇晃晃地投奔那片诱惑。
明明是末冬三月天,阿吾的汗却如滔滔江水般绵绵不绝地迸发,少爷……阿吾老命休矣。头一遭出门就带他去花天酒地,要是给老夫人知道了的话,他就算是猫也别想活了。
吴家是没有受半点西洋风影响的家庭,老爷太太老来得子,吴络业少爷便是他们的心和肝。基于太过宝贝,责令他二十岁前不得迈出家门半步,关门把他当珍珠养。今日他年满二十,终于被放出,是以平生第一次亲眼见到大千世界,还是最繁华的那种,立刻,孔子老爷踢一边,眼里所见耳里所闻,全都是醇香美酒和纤若无骨的姑娘们的吴侬软音,终于感到人生尚有些许盼头。
可见,这种父母变态溺爱法,从古,到近,至今,已源远流长。
“先生,买朵玫瑰花吧?”
“莲都”门外扇形白玉台阶的最下层角落,十六七岁的卖花少女无邪地看向走近的男士,但脱俗的小脸立刻引起吴大少的邪念。
红红的小嘴,晶莹的大眼,即使是裹在粗布补丁里,也难掩她的丽质。“莲都”果然不同凡响,连门口的卖花姑娘都生得如此绝色。
“来——你的花大爷我全要了,跟我走,送你金银珠宝,小乖乖——”
“啊——”少女想避开他的咸猪爪,吓得尖叫,一脱手,篮子掉地,红玫瑰,白玫瑰,粉玫瑰,散落开,脆弱的花瓣片片剥离。
花坏掉,就意味着卖不掉,卖不掉,就等于没铜板,没铜板,就不能向继母交差,不能向继母交差,就等饿肚和赏耳光,外加逼她去给某老爷做小妾。
“呜……呜呜……呜呜呜……”珍珠断了线。“还我花还我花——”
吴络业醉得不轻,兀自嚷嚷:“还你花——好啊,来——哦,陪陪我,要多少还你多少。”又伸手去捞她。“阿吾,还不帮忙?阿——”
“吾”字被淹没在从天而降的一波凉水里,“哗啦”一声,从头顶,到脚底,特地订制的洋服,擦得黑亮的皮鞋,包括四脚内裤都无一幸免,结束这场有史以来最狼狈的调戏。
他非常想说点什么以示恼火,可惜没和市井之辈接触过不会讲粗口,只觉得每个毛孔都窜出愤怒。
可见,他酒醒了。
他回头,看是谁胆敢如此放肆泼他,却见三个彪行大汉。他吞吞口水,有点小慌。
“哼哼……”清脆的冷笑之声自他头下传来,他生得高,低下头,才看见一个小个子女孩,娇娇的鹅蛋脸,两根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不会比卖花妹妹大太多年纪,眼里却有着不应有的成熟。
他眼花。美女!又是个美女!
“敢在‘莲都’门前撒泼生事,先生胆子是大的。不过小妹妹不是交际花,先生的热情用错地方了。”
呃……从小到大他认识的女孩子——其实都是他家丫鬟——从没有敢用这种鄙视的眼神瞅他的,他的心,太贱了,一下子就漏了好几拍。
见他又痴又傻,以为他是喝了酒从精神病院逃出的,她转身对魁梧打手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把那老头放了带他走。
阿吾老忠仆得了自由,踉跄着奔到他面前,边哭边用袖子帮他擦脸。这下,他怀疑自己可以直接回老家耕地。
吴络业没理会老吾的深情,只盯着面前使唤着个头比她大出好几倍的打手们的小姑娘。
“把这水桶拿去。叫人来打扫一下,别让当家的看见。快,利落点。”
面对深得当家的宠爱的小丫头劫萝,打手们任凭其差遣。
劫萝径自走到卖花姑娘面前,摸出几个铜板给她,“少了点,不过总比没有强。你在‘莲都’门前卖了三年花也算我们的人了,谁不给当家的面子照顾你?以后这人再敢欺负你,”她对那傻子斜眼,“就砍掉他的手。”
吴少打了个寒噤,却更加犯贱地对这凶恶的女人倾心。
卖花妹妹叫花花,她长得比花娇,可惜老爹老娘斗字不识,给她取了个有些青楼的名字。
花花委屈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俯身拾着一支支残破的玫瑰。
阿吾正想借机拉着少爷逃跑,一辆高档汽车缓缓驶来,停在门口。
在场众人,纷纷列队,自白玉台阶往上排开,鞠躬。
“当家的好。”
吴少爷哪里亲眼见过这种世面,掩不住好奇心,钉在原地想看看那当家的是何模样。顺便看能不能向他把这小丫头讨来做老婆。他生性单纯,不懂行规。
车门打开,出来一个富贵艳丽的女子,绛紫色的旗袍,戴了顶毛茸茸的白帽子,裹了只毛茸茸的白披肩,一看就知道是交际花。他等看正主儿,那车门却已关上,车开走了。
他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不、会、吧?
那当家的打扮得虽然艳,但神情太冷傲,美则美矣,他不喜。
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四周,看向他的心上人,“怎么那么乱?”
“小姐,出了点小摩擦,不过已经解决了。你回来的早了点,不然你也瞧不见。”劫萝对她说话从来都是没大没小,竟嫌她回得太早。
她点头示意了解,没进门,转向他这边走来。
哦……哦哦……哦哦哦……对上这女人的脸,他只能发出这样的感慨。
他今天是掉进美人窝了吗?
唉,但他已心有所系,况且他不喜欢脸上抹着胭脂水粉的女子,她虽比两个小姑娘美上好几倍,他没感觉。
不过看着她向自己走来,他倒是有着相当多的恐惧感。
她越过他,弯腰关照落寞地跪在台阶上捡玫瑰的花花,“那么好的花,挺可惜的。你把它们都给我吧,多少钱,我算给你。”
花花摇头,“劫萝姐姐给过我铜板了。”
“她是送给你,我是向你买,不是一回事。”她从手袋里拿出好几块大洋,“向来都是我拿小费的,难得我有机会给。多出的你好好藏起,别给你家那母夜叉看见。”
“谢……谢谢莲雾姐姐……”穷,她穷得有骨气,卖花挣钱,至少正常,现在,她到底还是接受了施舍,还是个靠别人施舍的人的施与。花花的眼泪啪啦啪啦地掉,是人都动容。
难道这就是这个年代女人们的舞台?
劫萝丫头在身后添油加醋:“要不是这位少爷,花花也不至于如此。”
吴络业哀怨地看向她。他喜欢的女人,怎么这样告发他……呜……
莲雾侧过上半身,相较于交际花的标准她略显纤瘦,但妖娆的站姿完全弥补这点不足。应该是用来魅惑男人的眼非常不客气地打量起他来。
“吴络业吴家少爷。”纵使他足不出户,被保护的滴水不漏,以她的行业标准,她不可遗忘掉这出生于上海最久远家族之一的公子哥。
“哎。嘿嘿……”
回应他的是面无表情的芙蓉脸。
看他一身湿辘辘的傻样,就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
这种事她太了解。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小男孩虽说是大户人家的贵公子,也还不是长成了个斯文败类。关了二十年修身养性又怎样,不照样看见女人就想上。
“莲都”交际花头牌紫芒的巨幅黑白照片挂在墙壁上,她手持紫罗兰,眼睑半垂,旁边写着“罗兰仙子”的封号。照片被挂在这里,代表着交际花界的最高荣誉。
她忽然看着花花。“花,今天我旧事重提,你在这门口待了三年,什么虚情假意、金钱游戏也都见过了。在这个浮华都市,有钱的就是大爷,你还看不透吗?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走进那扇门,不出三个月,这墙上贴的就是你的照片,我可以保证,从此以后,我在一天,全上海,从市政厅到棚户区,谁都不敢再欺负你。”
她带领这支队伍,招募新人是天职,花花的姿色,也绝对有这个潜力帮她扩大队伍建设。但她从来不强迫谁,只不过讽刺的是,在这个年代,能参与到其中简直可视为莫大的光荣,所以,争先恐后。
能得到她这样许诺的,至今还没有过,顶级诱人,但,花花就是花花。
她把最后一支残破的白玫瑰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起身,看着莲雾,再次坚定地摇头。
莲雾笑,她最喜欢的两个女孩子,她和劫萝,她希望她们能够好好地纯洁下去。她接过花花递来的篮子,对吴络业说:“来者是客,既然吴公子人都到了,怎么可以不进来坐坐呢。”
她快步步上台阶,两个保镖为她打开那扇隔绝梦幻和现实的镶金大门。她走到门口,感到吴络业没跟过来,回头,旗袍群摆微飘,像女皇般居高临下地猖狂笑道:“欢迎光临,醉生梦死的虚荣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