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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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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多日,今夜初晴。月光皎皎,映在雪上,白茫茫一片,有些晃眼。远山淡淡,波光隐隐,岸上灯光飘摇,夜色已浓。一叶扁舟,躺在湖上,无人撑桨,唯任飘摇。凛凛寒风,带着浅浅的酒香,吹来朦朦胧胧的琴声。
如此良辰如此夜,是谁有如此好兴致,竟效仿那张岱,也泛舟赏雪?
“公子,酒温好了,”樱乃摆好酒杯,斟满酒,向那抚琴人甜甜一笑,“驱驱寒吧,当心着凉。”
“嗯。”
只是淡淡的应一声,却如珍珠落玉盘,说不出的好听,比起那琴音,竟也毫不逊色。
“不二,今天又要唱哪一出?”平时飞扬跳脱的红发少年此刻安安静静坐在桌旁,揉揉眼睛,闷闷地喝着酒。
抚琴人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如三月春风,似能将这遍地的寒冬融化成一汪春水。他面容极为柔和,眼角弯弯,任蜜色的发柔柔垂下。灯光下,他一袭白衣,犹如白雪堆成。不论阅尽世间百态的老者,还是不谙世事的少年,初次见到他,都会觉得他是一个素色的人,一个温和无争的出世隐者。
“人生乐事,美景,美酒,美人而已。难得下一场大雪,怎能不留下一些特殊的记忆呢。”不二将琴收起,整衣,走到菊丸身边,落座,把盏端详许久,轻酌,“好酒。”
菊丸连打几个哈欠,微微抱怨:“腊梅不开苦寒冬,万籁俱寂夜无声。日晚天寒人不寐,荡舟湖上喝西风。”
樱乃赞叹道:“菊丸公子竟学会作诗了。”
“那当然,”菊丸不以为意,又喝下一杯酒,眨眨眼,勉强提起精神,“整天和你家公子在一起,倒真是‘不会作诗也会诌’了。”
樱乃并不多言,静静跪坐,轻笑着斟酒。她的容貌并不出众,但她那一头青丝却着实迷人。长发委地,流水般倾泻而下,上有烛光流动,晃眼。
东立海,西四天,南青学,北冰帝。纵观天下,无数英雄人物,尽显风流。时值太平盛世,即使天下分裂,近二十年来,也从未起争端,百姓安居乐业,处处祥和。这种年代,最出名的往往不是那些帝王将领,勇者贤臣,而是引领风骚的文人墨客。正如你可能不记得唐明皇,却一定会记得李太白;可能不记得狄汉臣,却一定记得苏东坡。细数世间最出色的文人,即使是三岁小孩,也会笃定地告诉你:不二诗琴绝天下,幸村词画动江山。以至于有人烟处,就能听到“秦关汉月如梦,闲听细雨清风”;有庄稼处,就有人高唱“九州未定何为家?且待我,平天下”。如此二人能降生在同一时代,真该感谢老天的巧妙安排。
不二微微一笑,温和的声音柔柔响起:“英二天资聪慧,哪需别人教呢。”
菊丸皱着眉,想起近日大石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样子,又对比着对不二的温柔体贴,心中一阵酸涩,“比不过你,似神似仙,超凡脱俗,花见花开,人见人爱。”
仿佛闻到酸味,不二笑得更加明媚:“英二居然吃醋了,很有趣呢。”
“我哪有!”菊丸跳起来抗议,“那个同情心泛滥的臭大石,傻子才会为他吃醋!”看到樱乃一脸诧异,菊丸顿觉失言,闷闷地坐下,喝起酒来。
不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趁机作弄,而是安静地拍了拍菊丸的肩膀,一脸凝重,微启双唇,似想说什么,终还是抿紧嘴角,选择沉默。
有些事,或许自己体会,反而更好。有些情,或许再三思索,就没有那么必要。有些人,或许分离一段时间,就能淡忘。
呐,手冢,你能明白的吧。一年,只需一年。
次日天明,菊丸与樱乃醒来,不二已不见踪影。桌上酒杯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只有四个字:暂别,勿念。
他,终究还是走了。
手冢紧紧握住手里的纸,又缓缓放开。挥挥手让菊丸退下,心里烦躁莫名。不二,既然相爱,又何惧相离?淡泊如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很多事,往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乾将一切看得明白。不二,在害怕什么?害怕他想要的你不能给,你想要的他做不到,仅此而已。虽然也知道现在不是打断太子思考感情问题的好时机,但身为太子太傅,乾还是很负责任地提醒:“不二说,燕回剑近来一直没有响过,可能…有变。”
可能,有变。仅仅四个字,却代表了太多。手冢回神,忽然问:“你相信那个传说吗?”
传说中,燕回鸣,天下定。脉灵易,河山崩。无涯现,苍生动。霄寒出,大一统。
燕回,脉灵,无涯,霄寒。千年前铸剑名师伴爷最得意的四件作品,在传言中,竟能预告天下兴亡。真邪,假邪?天知道。但近二十来,燕回鸣响近百次是真,天下太平也是真。至于其他剑,至今尚未现世,所以无从知晓。
对于这种毫无根据的传说,乾自是不信,却也不能全然否定。略作思考,乾极有特色地回答:“我持100%怀疑态度。”
手冢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乾继续陈述自己的观点:“但42%的百姓持相信态度,29%的百姓尚在犹豫。如果霄寒剑现世,至少会有45%的人不战而臣服。倘若‘脉灵易,河山崩。无涯现,苍生动’也应验,则这个数据会上升至82%,那时,一统天下,势不可挡。很恐怖啊。”
仅仅凭一把剑,就能一统天下?荒谬。但关键在于,持霄寒者,握住的不仅仅是宝剑,还是天命,是民心。君与民,恰如舟与水。载舟覆舟,股掌之间。百姓所相信的事,君王不得不信。如此说来,不二携剑离开,竟还有其他原因。
淡淡看向窗外,枝头的雪仍未融化,青松挺拔依旧,几只鸟儿不知愁地欢唱着,一切仍是太平的样子。
画眉娇啼声声,
燕回锋鸣铮铮。
秦关汉月如梦,
闲听细雨清风。
想起不二的诗,手冢忽然觉得有点悲哀。江山还是那个江山,亘古如此,但天下早已非昔日的天下。不二比谁都看得透彻,态度比谁都超然。但是,如果没有一个稳定的天下,又怎能“闲听细雨清风”?越前王朝六十年前已经灭亡,如今天下四分,各方虽明争暗斗,却相互牵制,因此从未发生过大的征战,百姓倒也安居乐业。只是,扪心自问,若即位为王,真的能安于做这一方之主吗?
自是不能。也必须不能。弱肉强食,乃天之道。为君者,更当居安思危,未雨绸缪。何况,纵观天下,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涌动,从未真的太平。冰帝少年君王迹部景吾,自即位以来一直在扩充军队,改良武器,积极备战;四天宝寺虽被誉为“无忧国”,自皇帝至臣民几乎全部沉迷于娱乐活动,但太子白石藏之介却是个深藏不漏的人物,不可小视;至于立海---
手冢默然。立海君主幸村精市,谜一样的人,年少时心怀豪情壮志,甚至明确提出要争天下,即位后却将一切交给大将军真田和丞相柳,整日舞文弄墨,少理政事。其间不过五年而已。五年前,十三岁的幸村精市被父皇和大臣逼着娶亲,百般推拒无果,冲动之下闯进大殿,舌战群儒,作词一首,自取词牌名为《吐真言》,震慑了大殿上的人,更是震动了天下:
莫道立业先成家,纯属胡言假话。自古英雄惜年少,绝不追云逐霞。
四青乱,冰帝残,天佑立海称霸。正锦绣年华,不易予,无暇顾其他。
流光易逝韶华老,人生不过刹那。九州未定何为家?且待我,平天下。
或许时间真的能让一个冲动少年变得成熟稳重,但手冢一直相信有些东西时间永远无法抹去,甚至会如好酒,愈陈愈香。比如真爱,比如梦想,亦比如,思念。
何况,仅仅一年而已。
压下百般思绪,手冢沉吟道:“将此事上报父皇,另外,通知龙崎国师,今晚前去打扰。”
而此刻,比起忧心忡忡心绪不平的青学太子,谜一样的立海王者依旧悠闲自在快活无比,只是苦了他那些任劳任怨忠心耿耿的臣子们,尤其是易容圣手千面灵狐仁王雅治,又一次不得不人间蒸发,踪迹难寻。
这下,真要天下大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