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十指凉》柚安

2、萧萧雨送伞情

　　二
　　梨花妖叫做梨儿，是书生给取的。书生给她拾掇了一间房，梨儿便在这住下了。屋子自然是破旧寒酸的，梨儿不怨，心满意足。
　　日子一天一天，梨儿和书生渐渐地熟了。梨儿很少谈及自己的事，对过去更是避而不谈。书生也不问，依旧一天到晚读书写字，黄昏的时候给梨儿诵读一些诗书，教她认字。而梨儿给他做饭整理房间也在院里种点儿菜。
　　这一年春，梨树终于开花了，梨儿说是报答书生的。书生憨憨的笑了，生涩地摘了一朵插在她的发间，闻起来很清香，有淡淡的喜悦。
　　一天，书生给村里讲课回来，半路突然下起雨淋了一身。回到家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感觉身上有些发烫，正要去休息时才发现梨儿似乎不在家。他去她的屋子敲门也没有反应，推门而入也不见人影。书生犯疑，她是去了哪里？她几乎百多年没有迈出这道门。难道——书生心上一紧，跑到自己的屋里发现唯一的一把伞不见了！
　　她给自己送伞去了？
　　天泼墨般浓黑，哗哗的雨直下，几个惊雷，几道闪电。
　　书生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雨里，白衫长发，以及一颗凌乱的心。
　　书生平生第一次跑得这般用力这般癫狂。

　　没寻到她，书生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推开门，她一身素白的长衫趴在他狭小的床褥上，像是睡着了。书生心上一暖，倒在椅子上，袖子一拂额前的长发，周身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呆鹅？”梨儿揉着眼爬起来，“呆鹅，你去哪里了，怎么都湿了？”
　　书生心一凉，原来她根本不是担心他。这才想起家里的那把伞上次下雨的时候送给避雨的人了。
　　“我，我去讲课了。你呢，刚才怎么不见你？”
　　“我回树里睡了一会儿，舒服多了！”
　　“为什么不在屋子的床上睡？”
　　“你那床那么硬怎么能休息好！”
　　书生瞬间僵了，一个“硬”字在此时是多么的伤人！它刺痛他，羞辱他。他为了她淋雨疯狂，而她却轻描淡写他的寒酸。书生自尊自爱，怎能受得了！再细想一番，终归是自己多情了，以为她会担心会在意。自己一个书生算得了什么，在她眼里也许什么都不是。不过是相处了些许的日子，自己就这般地胡思乱想，活该受罪！虽说如此，心中却依旧特别的在意，在意她对自己的态度，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
　　梨儿一脸疲惫地站起身，拿干衣服递给书生。书生心中有火，推开道，“我不喜欢穿这一件，我自己来！”
　　“哦。呆鹅，没米了！”
　　书生停住脚步，心中无限屈辱愤慨，努力抑制着此时的心情，书生只是轻声回道，“明天我就去买！我要更衣了，你先出去吧！”
　　梨儿一副初醒的样子出了门。
　　书生更了衣倒在床上，心烦意乱。浑身开始发烫，脑子也闷闷的不清醒。
　　自己这是怎么了？不就是一件小事何必如此生气？
　　十九年来心平气和知书达理的书生觉得自己的气量变小了。
　　身子越来越烫，书生异常不舒服，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入眠了。
　　梦中有无数的梨花飞舞，像幻化的银色蝴蝶来来回回。书生惊异地发现也是在那棵梨树下站着一个人，朦朦胧胧的身子很纤弱。走近，原来是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正仰头凝望着梨花树。书生总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唤了一声。那少年转身看到了他，书生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竟然跟自己长着同一张脸，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期待又是忧郁！他缓缓靠近，书生想逃，却不知道为何想逃。
　　“终于盼来了你啊！我已在梨树下等候了你数以万计的日子。”少年忧郁地笑了。
　　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吗？书生不解。未反应过来时却见一身影飞快地冲了过去，拥了少年满怀。是她！书生愣了。
　　“我也一直在等你啊！”女子啜泣道。
　　书生觉得心口疼，觉得身上有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一挣扎就醒了过来，一摸身上有什么软软的，细看差点儿没晕厥过去。梨儿趴在他的身上睡着了。
　　羞红了脸，用颤巍巍的手推醒了她，觉得身上更烫了。
　　“唔，你醒了？”梨儿揉着眼。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结结巴巴。
　　“哦，我在屋子里听到你一直在喊什么就过来看看，发现你全身都好烫应该是觉得热，我是妖没有温度所以就给你降降温咯！”
　　书生摸了一下额头，是烫得厉害哪！
　　“可能是淋雨着了凉，明儿吃点儿药就好了。”
　　“哦。”
　　“你回去休息吧，我没事。”书生百感交集。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更扰得有心人烦忧。
　　这梦是为何？梦中的少年是自己吗？不是？为何看到他拥着梨儿会这般难受？没有酒，书生喝了很多茶，一夜未眠。
　　早上黑着眼圈开门时见到梨儿正端着什么东西急急走来，书生迎了上去。
　　原来是一碗浓黑的汤。
　　梨儿催促他快点儿喝掉，书生问她这是什么，她说是药。
　　书生笑了，你从来不迈出院子一步，哪来的药？更何况你身无分文。
　　梨儿嘟着嘴咕哝道她昨晚飘去山上采的，并不正视他。
　　书生问她怎么知道采哪些药草，心中非常开心。
　　她说以前也有一个跟他一样的书生病了，她记下了他当时的药方。书生怔住了。
　　梨儿的眼神有些忧伤，把药推给他催促他快点儿喝掉就匆匆离开了。
　　书生盯着冒着白气的浓黑的汤，怅然若失。一口气喝完它不觉得苦却觉得酸，仿佛丢失了什么似的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