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追梦》神金

1、Chapter 1 一别经年

　　把稿件赶好已经是晚上十点了，陈墨一边揉捏着微微发酸的肩颈，一边细致地浏览写好的文稿，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放心地发送到主编的邮箱。看着页面上“发送成功”的字样，陈墨终于松了口气，放心地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肚子却很不合时宜的发出了一声警报，在安静的房间显得颇为震撼，她这才想起自己这一整天不过啃了几块饼干。叹口气，小小挣扎了一番，还是起身套上外套拖着拖鞋就出去了。
　　这时候大街上还是很热闹，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映照着一张张形形色色的脸孔，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或许是赶着回家，或许是忙着工作，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过着自己的生活。陈墨微微低着头，目的明确地走向常去的小饭馆。她并不喜欢把自己暴露在灯光下，哪怕明知道自己不过是别人舞台上的路人甲，没有人会分神去留意到她。
　　那家她常去的小饭馆名字叫做阿香，据说是以老板娘的名字命名的。老板夫妇很和善，爱笑爱说话，所以即便厨师的手艺并不算出色，这家店依然生意很好。陈墨一进门，名叫阿香的老板娘就迎了上来，依旧是熟悉的笑脸，咧开一嘴漂亮的牙齿，这让陈墨感到很温暖，身上的疲惫似乎一下子被扫去不少。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点了一份土豆牛肉盖饭，一杯红茶，就再不多语。安静地吃完饭，付了帐，她照旧走到柜台前和老板夫妇说了声晚安，就又安静地出去了。经过楼下的书报亭时，扫到一张封面图，顺手买下了那本杂志。
　　回到家洗完澡，剩下的那点疲惫感也扫干净了。她缩到被窝里，带上耳机，拿起新买的杂志，直接翻到人物专访的栏目看了起来。这一期的主题人物就是刚刚陈墨无意中扫到的封面上的男子，歌坛常青树，许晏。专访里的内容无甚新奇，无非是许晏的一些经历和心路历程，这些对于陈墨来说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她关注的是插在文字中间的照片，照片中的男人有一张精致的脸，棱角分明目光犀利，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长发，穿着一身亮眼的皮衣皮裤，整个人看上去狂野又嚣张。这是很多年前一部名为《赤子》的电影里男主角的造型，那部电影轰动了当时整个亚洲电影市场，一举拿下多项奖项，而那部电影的男主角，正是许晏。陈墨知道，许晏已经息影七年了，息影在他事业最辉煌的时候，当时最为苛刻的影评家都说，这是电影界的重大损失。而许晏本人对息影的原因一直讳莫如深，七年间不再接触与电影有关的任何事情。这一次竟然会拍摄自己的电影怀旧写真，难道是暗示他将重出影坛？
　　仔细地看完许晏专访里的全部写真，陈墨感觉到了些微困意，她没再浏览杂志里的其他内容，把书随手放在一旁，伸手关灯。被窝里，耳机泄出的微弱声音，是许晏的歌，《一别经年》。
　　“你也曾如花笑靥，你也曾青春炙热，转眼一别经年，离梦也苦涩……”
　　黑暗中，一切都好像变得虚渺，触手不及的虚空让陈墨感觉到不安。她合上双眼，沉默的空气在室内流动着，许久许久，只听被窝里传来一声温柔的轻语：“晚安。”

　　静谧的空间里，突兀的铃声显得格外刺耳，陈墨手忙脚乱地翻这翻那，费了老大功夫才从枕头底下掏出紧贴床沿岌岌可危的手机。
　　“喂……”
　　“小默，我回来了。”
　　陈墨很努力的控制自己不发抖，她把手机紧紧的贴住耳朵，希望可以听得更清楚点，再清楚点，这久违了六年的声音。
　　“约个时间，我们见下面吧。”
　　记忆中的声音比这要清爽活泼得多，每句话都是中气十足，尾音总是调皮的上扬，就像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样永远的朝气蓬勃。
　　几乎是呓语一般，陈墨轻轻地说：“你成熟了很多。”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笑声，这让陈墨略微有些不舒服，一切仿佛都在变化，一切都回不到原点了。
　　“明天下午三点，会昌路永安茶馆见，啊就是以前老九茶馆的那个位置。晚安。”
　　没等她回应，对方已经收线。陈墨挂断电话，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微微出神：凌晨3点半。看来她是刚下飞机就打来了电话，陈墨闭上眼睛，嘴角轻轻上扬。

　　陈墨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永安茶馆，这个地方她很久都没来过了。许多熟悉的建筑已经被崭新的高楼大厦替代，街道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拥挤狭窄，就连老九茶馆也变身成了永安茶馆。果然，不管她愿不愿意，该改变的也终究会改变。
　　坐在茶馆里，陈墨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以前的破桌子破凳子都不见踪影，干净的坏境讲究的装修都让陈墨非常不适应，如果不是看见老九婆，她真的不敢相信这会是曾经那个以邋遢著名的老九茶馆。
　　不是说物是人非吗，怎么连“物”也“非”了？陈墨暗暗地胡思乱想着。
　　三点钟，艾佳琪准时到达，陈墨没有想到她竟然能够不迟到。
　　艾佳琪变化真的很大，马尾辫子换成了成熟风韵的大波浪，大大咧咧的人竟然也学会了化妆，烟熏眼红嘴唇，这个看上去十足女人味的摩登女郎真的是那个假小子艾佳琪吗？
　　艾佳琪也在打量着陈墨，还没进门她就看到她了，这个人几乎和以前一样，还是略显稚嫩的娃娃脸，还是朴素的装扮，就连选择的位置都和以前一样，喜欢靠着窗户。她拉开凳子坐下，看到陈墨还是微张嘴略带惊讶的表情，忍不住笑，手在陈墨眼前挥了挥：“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陈墨这才回神，也笑道：“你变化太大了，我还真认不出来。”
　　艾佳琪在陈墨惊诧的目光中施施然掏出一根香烟，点上，优雅地吐出一口烟圈，还是笑：“花落花开，斗转星移，自然规律而已。”
　　这时候艾佳琪点的鲜奶到了，是老九婆亲自送上来的，她很熟络地和艾佳琪寒暄了一阵，临走的时候略带嗔怪地看了陈墨一眼：“这小丫头片子，这么几年都不来看阿婆，以前白疼你了。”
　　陈墨很好奇：“你一直和阿九婆有联系？”
　　艾佳琪略带深意地看了眼陈墨，说：“三年前回来了一趟，经过这里时，来看了眼，那时候正赶上这里搞小吃街，这家店在拆迁之列，阿九婆急的不得了，你知道她一直不愿意离开这儿的。”
　　陈墨点头，其实阿九婆并不叫阿九，她丈夫排行老九，所以茶馆才会以老九命名。小时候来老九茶馆，总能看见老九夫妇一起在店里干活，总是和和睦睦的样子。后来老九生病死了，他们的儿子打算把阿九婆接回家去享清福。可是阿九婆一直不愿意离开，她经常说：“我哪能把死鬼一个人丢在这里啊……”于是不管多苦，她还是独自一个人支撑下了这么个摊子。那时候的茶馆很破旧，店面也很窄，阿九婆每天都要在外面支起一个棚子，把破桌子破椅子搬出来。陈墨他们几个经常会来帮阿九婆干活，搬搬桌子擦擦椅子什么的，而阿九婆也会每天在他们放学的时候，笑脸盈盈地端出几碗糖水招呼他们。
　　“我那次留了很长一段时间，经常来看看阿九婆，劝劝她，她那时候的样子我真是担心她会想不开。不过还好，阿九婆很坚强，我再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她重新开了这家茶馆，不过名字改成了永安。”
　　陈墨点点头，若有所思。
　　“你还在收集许晏的唱片？”
　　“啊？”陈墨一脸茫然。
　　艾佳琪掐掉了香烟，坐直身子，神情复杂。一瞬间，陈墨恍惚觉得艾佳琪的眼神中似乎带着悲悯。
　　艾佳琪说：“阿九婆都放下了，你还放不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