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忘川》唐夜翎

2、二

　　冥界的黄泉路上开满了火红的彼岸花，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相生相惜，却不得相见。传说，彼岸花的香气能唤醒亡灵生前的记忆。

　　他日复一日地徘徊在“火照之路”上，只为了能与她再次相遇，期待着彼岸花能够唤回她的记忆。就算她再次选择离开，他也没有遗憾了。

　　冥界白昼的天空永远都是一片阴霾，看不到一丝阳光，从早晨到黄昏，一对一对的阴兵押着游魂从他身旁经过，对他视而不见。

　　他们早已习惯他的等待。

　　冥月缓缓升起，紫色的月辉洒满彼岸，他坐在花海里，回忆起他们的第一次遇见，也是在这片似乎永远也望不到尽头的花海中。

　　彼时的他，死缠烂打的留在了冥界，不愿去轮回，成了游魂野鬼。崔钰便让他做了阴司的杂役，领着一份俸禄，也算是有了个归宿。

　　那一天，他本该去第七层地狱帮忙巡逻。因为一时嘴馋，溜了号，跑到鬼门关去偷了神荼和郁垒两兄弟的桃花酿，躲到忘川河边的花海里一醉解千愁。不知不觉竟然喝醉了，睡了过去。

　　后来，他是被一声惊叫吵醒的，随后，一副柔软的身躯跌进了他怀里。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慌乱无措的脸，纯洁如小鹿般的眼神有些惊恐的望着他。一直望进了他的心里。

　　她脸红红的从他身上爬起来，一个劲儿地道歉。他只是微微一笑，说，“没事。”然后就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晃晃悠悠地走了。

　　第二天，他押着一个游魂去投胎，走过奈何桥之后，照例要给前去投胎的魂魄拿碗孟婆汤喝下。以前只有孟婆一个人忙活的茶亭，今日多出了一个娇小的身影来。

　　她看到他，手脚顿时慌乱起来，原本要拿给他的汤碗摔落在地，瓷碗摔的粉碎，汤汁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说着，赶忙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却被尖利的瓷片棱角扎破了手指，鲜红的血液一下子涌了出来。

　　心痛的感觉毫无预兆的出现，他俯下身拉起她的手，握在手心仔细查看。这样亲密的动作让她羞红了脸颊，使劲想把手抽回来。

　　然后，他却用力握住她的手，眉头紧皱，“别动，让我帮你处理下伤口。”

　　他撕下自己白衣的一角，温柔细心地帮她包扎好伤口，用略带玩笑的口吻叮嘱道，“下次小心些，我不想每次见到你都听见你说对不起。”

　　说完，他端走桌上的一碗汤，对一旁微笑着看着他们的孟婆打了个招呼，引渡亡魂往轮回池去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唇角露出甜美的笑容••••••

　　如今回忆起来，她当时凝望他离去的背影时的眼神一定是十分柔软而恬静的吧？如同冥界美妙的月光，奔走亿万光年，穿越千山万水，柔柔地笼罩着他孤寂了千年的身影。

　　“莫离，莫离••••••”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看到她对他微笑，伸出手想抚摸她的面颊，却只是一片虚空。

　　“司辰，你还在这儿啊？”一名游方鬼卒带着一对亡魂从黄泉路上走过，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
　　“我刚从鬼门关过来，神荼和郁垒两位大人还问你怎么好久都没有去他们那里玩了，他们的桃花酿已经存了很多了。”

　　“嗯，是很久没去了，大概有百年了吧。”他浅笑着，目光无意识地在那队亡魂之中流连。

　　鬼卒拽了拽手中的铁链，示意身后那些呆滞迷茫的亡魂们不要乱了队形，又道，“记得有空去喝酒啊，让我们也跟着沾点光。”

　　“好。”他笑着点了点头，游离的目光打量过那些亡灵，有着淡淡的失望，浅显地让人无法发觉。

　　铁链撞击在一起叮叮当当地作响，鬼卒拉着这队亡灵从他面前走过，去往酆都十殿阎罗处接受审判。

　　他低垂着眼睑，熟褐色的眸子里映着火红的彼岸花，像是一团燃烧不息的火焰。

　　“请问，奈何桥还有多远？”清亮婉转似黄莺般悦耳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耳边，他心头一怔，飞快的抬起头来。

　　清澈的大眼睛，柔软的长发，可爱的瓜子脸，精致的五官处处透露着清秀柔美，和日日徘徊在他梦里的人一摸一样。但是，她没有笑容，眉头轻皱，目光里有无法言喻的忧伤。

　　“我，我迷路了••••••”她认真的看着他，眼里有哀求的味道，“可以告诉我怎么去奈何桥吗？我已经在这里转了好多天了，还是找不到出去的路。”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去那里做什么？”

　　凡是阳寿未尽的亡灵即使过了鬼门关也去不了阎罗殿，过不了奈何桥，喝不到孟婆汤。他们在火照之路上徘徊，直到阳寿结束，才可去轮回。

　　“我要去那里等一个人。”她提起等待的那个人，眼神宁静而悠远，是历尽千帆过后的温柔。

　　“我答应过他，不论多少年，我都会在奈何桥上等他。”她的眼神带着坚毅，那是他从不曾在她眼里看到过的神情。

　　嗓子里好像哽住了什么东西，他觉得自己的语言那么困难，“你，不记得我了吗？莫离，莫离••••••”他喃喃低语，“我是司辰啊。”

　　她眼神一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司辰••••••”清澈的眼眸染上一层迷雾，她歪着头思考着什么，嘴里念叨着，“司辰，好耳熟的名字啊。”

　　微风送来一阵花香，奇异的香气带着一丝甜腻的味道，她的脑海里闪过零星的画面。

　　是谁在这片花海里，面对惊慌失措的她神色淡然的从容离去；是谁在孟婆的茶棚里温柔细心地为她包扎伤口；又是谁许诺要带她到鬼门关前巨大参天的桃树下，看世间最美的桃花雨？

　　那一幕幕画面里出现的容颜与眼前的这张脸重叠起来，最终定格在他熟褐色的的忧郁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