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失森林》彦九

4、天光 用什么来拯

　　用什么来拯救，曾经的那些自以为弥足珍贵，却在时间开口征收人头税的时候慷慨推出家门的点点滴滴？暗处的森林仍然在生长，苍白的脸孔，好像白化病人，失衡的物质和精神要如何调弦？

　　我不想慨叹遗忘，因为有那么多人告诫过我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比如马克思说与其后悔过去不如奋斗将来，比如记不清名字的人说当你开始回忆的时候你已经老了。或许，在那片森林中迷失着的我已至垂暮。如果现在有谁问起我的特长，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怀旧。

　　我一向有些怯懦，因此会对那片银白色的悲伤如此执着，如此放不下，如此在意，然后我想逃避了，就像以往无数次的抉择间我有着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会选择的那样，我想引来不知存在于哪里的火种让面前这片骇人的苍白燃烧殆尽，无论是奥林匹斯山还是地狱。

　　时间的河流突然湍急起来，露出凶恶的模样。黑色的死寂渐渐有了裂痕，然后伴着如同熏风摇响风铃一般的悦耳声响，一点一点地在我眼前将长久操控于手中的至高权力不情不愿地移交给了白昼。白色的流失森林面对温暖的天光怯怯地不再向前，随着黑夜魅惑的影子一步一步退后，消逝，这次是真的再也不见了，那些过去的我，那些曾经缠绕我的白色无力的藤蔓，那些怀旧的曲子，破碎的誓言，想要保留一辈子的微薄幸福感。令人疑惑的湿冷触感沿着面颊一路顺流而下，不经意地抬起手抹了一把，所过之处全是咸涩的盐水。

　　面对着森林的残骸，我沉默地选择了不再去看。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冰冷的全身已然被阳光烘焙得温暖起来。原以为我会和所有企图毁灭这森林的力量抗争到底，原以为在我的守护下这里会出现淡淡的萤火，依稀的蝉鸣，原以为面对过去我会比自己想象得到的极限还会坚强，然而我没有。我不想背负那么沉重的罪恶感，我和所有人一样不喜欢莫名其妙地被扣上漆黑而巨大的十字架行走在人生曲折而坎坷的道路上。我终究只是一个怯懦的弱者，在无力回天的时候选择毁尸灭迹，是我，毁了那片葱郁而死寂的森林，是我，掐断了越来越稀薄的记忆最后的退路，是我，做出最后的选择，把曾经要怀旧的誓言生生踩在了自己的脚下，还不忘往上面覆了一层湿冷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