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箫清韵》风幻颜

116、筝儿 次日从宁寿

　　次日从宁寿宫请安回来，我便带了夏雪夏雨两姐妹回了栋鄂府。跟家里人都打过招呼，额娘便带着我到了我大婚前住的含箫阁——
　　“我就知道你今儿可能会出宫——也罢，那里头说话也不方便，所以我便没有递牌子进去。”还未坐定，额娘便开门见山道。
　　“以后有事额娘便等我回来便好，万一我出不来，也会找人传个话的。对了，额娘，要不要把筝儿也叫过来？我想问问她这段时间有没有见过什么人？”见额娘似有些不解，我又低声道：“那里面的。”
　　“你是说——”这一次额娘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我的话，然后又一脸疑惑道：“你也是知道的，别说选秀就在眼前，就是没有这回事儿，我也是不允筝儿轻易出府的，她哪里有机会认识什么人？要说这次选秀，若是复选结束住在宫里倒还有些机会，这次还处于复选阶段，她们这些秀女是没有机会踏入内宫的——箫儿，到底是哪个？”
　　“额娘——是毓庆宫的人。”
　　怔忡半晌，额娘也拍着我的手道：“箫儿，要不——这事你就先别管了，左右就算筝儿留了牌子，额娘还可以到皇太后跟前求个恩典——”
　　“额娘，咱们家的事儿，你让我不闻不问只在旁边看着，额娘当箫儿是什么人？”额娘绝不是那种想攀龙附凤到看不清利弊的人，所以会突然那么说，必定是不愿我因此而与太子结怨了。
　　“箫儿，额娘知道你关心筝儿，你放心，府里还有你阿玛和哥哥呢，他们还能让筝儿被人欺了去不成？”
　　“额娘，咱们不说那个了，你想过没有，万一筝儿被留了牌子，我们要怎么办？”看到额娘开始陷入沉默，我又低道：“额娘，当初你和阿玛想让筝儿被摞了牌子，可是给筝儿选好了夫家？”
　　“是督察院左督御史瓜尔佳氏大人的嫡三子，那少年只是个兰翎侍卫，比筝儿大一岁，你哥哥也让人打听了，性子还不错——”
　　“额娘，如果能在宗室里找到一个合适的少年——最好能有个蒙古老福晋帮衬着——”想了想，我也试探着开口：“到时候额娘再到皇玛嬷跟前去求，皇玛嬷也更好说话些不是？”其实如果真能找到那样的人选，就算筝儿真的被留了牌子，只要男方出面去求，这事基本上也就差不多能定下来了。敢于明着挑战毓庆宫权威的宗室王府虽然不好找——不过若是真想找，也不是没有！
　　“我会跟你阿玛商量的，实在不行，便让筝儿去科尔沁草原——”
　　“额娘——”呆了呆，我一脸不可置信望着眼前的额娘：“你怎么会想到让筝儿嫁去蒙古？筝儿她知道么？”
　　“以前开玩笑时提过，箫儿，你放心，无论将筝儿嫁到哪里，我们都会给她找个性子好，知道心疼人的夫婿——”淡淡一笑，额娘又拉着我的手甚是欣慰道：“看着你和九阿哥这般好，额娘便明白了，女孩子嫁人，什么最重要。况咱们府里已经是这般——嗯，有些招人眼热了，筝儿的婚事，咱主要是挑人品。”
　　“能做阿玛和额娘的女儿，我们定是前世积了大福！”娇喃一声，我又笑道：“额娘，这事你可不能抛下我，有了合适的人选，一定提前给我说说。”
　　“是是是，咱们家的事，怎么能少得了你？”轻笑间额娘又上下打量着我好一阵子，半晌才道：“这一眨眼你都嫁出去三个月了，听夏雪说你这个月的葵水晚了好几天了？”
　　“好像是晚了——”愣了愣，我又冲额娘笑道：“看吧，额娘亲自调教出来的丫头厉害着呢，有她在我身边，额娘就不用再为我操心了——”
　　“怎么，嫌额娘烦了？你快仔细想想，到底晚了几天？额娘马上就打发人找个大夫来瞧瞧——”
　　“额娘，不一定就真的有了——就算真有了，现在也查不出什么。”拦住已然起身的额娘，我也连忙笑着劝道：“额娘你快歇下，这几天我会一直留意的，若是能确定马上就告诉你——到了月底便有太医定期请平安脉，到时候什么都明白了不是？”
　　“今儿已经是二十二号——也好，额娘就再等几天，”想了想，额娘又拉住我开始叮嘱道：“那这几天你可一定要注意，那些香料什么都别碰了，吃食上要特别小心，哪些东西不能碰，这你和夏雪都是知道的，额娘便不再唠叨了，对了，小孩子好动，平日逗他们玩时一定要格外小心，花盆底能不穿就别穿，给宜妃娘娘和太后请安时，殿上人多，别扎堆挤在一块——”
　　“额娘，这些我都知道，也一直记着呢，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箫儿——”片刻，额娘突然敛去笑容轻道：“额娘知道你跟九阿哥自小是青梅竹马感情极好，这次，你若真的有了，九阿哥——晚上——”
　　“额娘，我会跟他商量——我不会勉强他——”这便是这个时代女人的夙命，刚刚体会到孕育麟儿的喜悦，便要接受丈夫宠爱他人的事实——胤禟，我们能不能成为其中的例外？
　　“箫儿，额娘也不是——”张了张口，额娘再次语重心长低道：“额娘只是想先提醒你，九阿哥原本就有其他女人，这次又适逢选秀，宜妃娘娘如果有心，你是没有立场拦着的。”
　　“额娘，我心里有数。”说实话，我对宜妃现在对我的态度还真拿不准。
　　“对了，这几天晚上也小心些——”半晌，额娘又极快地交待一句，明白了她话中深意，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我就那么让她不放心？
　　不多时筝儿也到了，旁侧敲击闲聊中，我们也彻底排除了她与太子“一见钟情”的可能，又与嫂子说了一会儿话，这时小安毓也从国文课堂上脱身来见我，打过招呼就开始抱怨夫子讲课很无聊，姐弟两个聊了好一阵子，我这才与他们告别回宫。
　　三天后，筝儿再次参加了复选，果然被留了牌子，按惠妃等人的说法，既然是我的妹妹，筝儿的品貌怎么可能差到哪里去？又怎么能被摞了牌子？别人话都说到这一步，我们再在这事上纠缠下去就显得太矫情了！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再推脱逃避，万一让有心人造谣说我们瞧不皇家宗室——这个玩笑可就开大了！
　　复选被留了牌子的秀女都会住到内宫某个指定的宫殿，一般是东西六宫靠北的某个宫室，如西六宫的重华、建福、储秀几宫，东六宫的景福景阳二宫。因阿哥们出宫分府之前一直在东六宫最北的北五所和景福宫居住，康熙朝的秀女一般都住在西六宫最西边的建福宫。
　　秀女们住进内宫，内务府派有嬷嬷教导她们更详尽的规矩礼仪，这些秀女们的一言一行也会传入上位者的耳中，这将影响到她们的最终命运，是被顺利指婚，还是就这样一直做个记名秀女。
　　秀女们当中必然有许多人带着这样那样的心思，更有人甚至付诸行动，利用每天“放风”的时间在限定的范围内四处转悠，希望通过某一场偶遇来决定自己的终身。当然，敢这么嚣张的也只有极少数，要么是家里背景极大，要么便是自小娇宠太过愚蠢而不知深浅，真正聪明的女孩子则会在这个时期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给上面的人看——
　　筝儿身边的人我们自是早就打点好了，包括与她住在一个屋子的两个秀女，都是性格恬静安份的，得了我的嘱咐，三人每日大多只在自个屋子的偏殿内或随意聊天，或绣些帕子荷包什么，或自己看书打发时间，连建福宫的正殿都甚少踏进，更别说走出建福宫大门了。
　　可是就是这样，麻烦还是找上了门。是那位叶赫那拉玉宣小姐，玩了个极低劣的招数，在与筝儿擦身而过的时候，想要用脚绊倒迎面而来的筝儿，却不料筝儿一直防着她，又因为练了几个月的瑜伽身体也极为灵活，堪堪避过了对方突如其来的一脚，不想这个孔雀女竟然还有后招，趁机将腰上的一块玉佩摔到地上便开始无中声有骂起了筝儿，若不是有嬷嬷死命劝着拦着，听说她还准备动手呢。
　　等我得了消息赶到的时候，惠妃已经比我早一步平息了事端，那拉玉宣在建福宫正殿垂首站着，惠妃正坐于首座与旁边的筝儿说着什么，脸上略带笑意，看着还算可亲。
　　“箫儿给惠妃娘娘请安。”进了正殿，我也在第一时间对惠妃福了福身子。
　　“箫丫头可来得真快，怎么，怕自家妹妹被欺负了去？”
　　“惠妃娘娘说笑了，箫儿只是有些担心筝儿不小心冲撞了哪位贵人，娘娘有所不知，平日在府里额娘管束得紧，筝儿一直都是闷在府里，一个人呆着，于人情世故上自然会生疏，对了，到底筝儿这丫头做了什么，竟然惊动了惠妃娘娘？”
　　“也没什么大事，小姑娘家性子急，走路撞了一下，好在都没有摔着。”
　　“姑姑，我的玉佩碎了，那是额娘留给我的——”惠妃话音刚落，玉宣便忍不住开口。
　　“惠妃娘娘，我根本就没有碰到那拉姐姐。”筝儿也紧跟着不卑不亢道，而且是对着惠妃辩驳——因为玉宣是找惠妃告状的。
　　“咳，不过就是一件玉佩，筝儿，你也知道要唤那拉姐姐，姐妹之间就为了这么点小事而斤斤计较，羞不羞人？”理也不理一脸苦大仇深的那拉玉宣，笑完筝儿，我又对惠妃道：“惠妃娘娘，我也知道那块玉对玉宣格格意义重大，可是覆水难收碎玉难全，我那边还有不少好的玉饰，回头我挑一块上好的差人给玉宣格格送来，只盼她们姐妹二人莫要因此生隙才是！”说是送她们一块玉，我却始终没有承认是筝儿理亏——
　　“箫丫头说这话就见外了，既然筝儿丫头都说了与她无关，我们又怎么能收你的玉？满宫上下都知道九阿哥家业大，箫丫头自然不会将一块玉瞧在眼里，不过有道是无功不受禄，箫丫头就别为这事操心了，玉宣丫头是个急脾气，也是个直性子，她还会将这点小事一直记在心上不成？”如我所料，惠妃拒绝收我的玉，最后却又小小反将了我一下。
　　“如此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惠妃娘娘，您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再客气了！”笑了笑，我又继续道：“惠妃娘娘，筝儿向来一个人在府里呆惯了，我听说这几日她呆在这宫里也是足不出户，今儿天气不错，我既然过来了，便想带她到御花园转转，惠妃娘娘要不要带着玉宣格格也一起走走？”
　　“你们姐妹自己去吧，本宫刚从御花园回来，这会儿还真有些乏了。”想也不想，惠妃便拒绝了我的提议。
　　“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惠妃娘娘，我们先告退了。”收到我的眼神，筝儿也对惠妃行了个跪安礼，姐妹二人这才一起退出了建福宫。
　　“姐姐，筝儿给你添麻烦了！”不多时，筝儿便突然开口道。
　　“瞎说什么呢？不会在屋里闷两天真闷傻了吧？”瞪了她一眼，我也牵过她的手笑道：“筝儿今天做得很好，保护了自己，又没有跟着对方一起斯歇竭底，也会在洽当的时候为自己澄清黑白——筝儿，现在知道姐姐为什么让你们没事别出来走动了？”
　　见小丫头点头，我又紧跟着道：“别说话，这些事你心里明白就好，以后你也要更加小心仔细，不过也别害怕自己吓自己，你们院子里的李嬷嬷、宫女彩云、绿绦，洒扫的刘三儿都是姐姐打过招呼的，有什么消息他们会第一时间传给我，平日里也会暗中帮着你，不让你吃了暗亏。”
　　“但是你也记住了，知道这些人会帮着你，你也别完全就相信了他们，不要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任何时候，都只有自己最可靠。”想到太子不知道会不会出手，我也连忙补充道。
　　“姐姐，如果你和九阿哥分府出宫，是不是就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了？”轻笑声中，筝儿看似腻到我身上撒娇，却又小声凑到我耳边轻喃。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事非，端看大小多寡而已！”轻叹一声，我也再次笑道：“是不是被吓到了？放宽心，只要防范得当，这些是非大多都会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闹剧，咱们就当是看戏，日子也不会无聊不是？”
　　“我才不害怕呢，有阿玛额娘，有哥哥姐姐，还有想当巴图鲁的小安毓许诺一定会保护我们——”拉着我的手好一阵娇笑，筝儿又压低声音笑道：“姐姐，你知不知道小安毓每天练武的动力是什么？”
　　“是什么？难不成还想着有一天要打上山门？”想到前几天才跟我抱怨夫子讲课不好听的小包子，我也笑笑开口。我们以前给他讲古籍都是按《三国演义》白话故事那种套路讲，他能适应新夫子才怪！
　　“也差不多，只是这次改打群架了——他说要做大将军，到时候不管九阿哥的府里有多少个侍卫家丁，他都能打得赢了！”
　　“不对啊，上次他们不是握手言和了吗？”想到二月初回门那日，拉到一起的一大一小两只手，我仍是不由得满心温暖。
　　见我略带怀疑望着自己，筝儿连忙一脸无辜笑道：“不是我，是嫂子说不能寄希望于别人身上，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小安毓是男子汉，保护姐姐当然要靠自己了。”
　　“然后你们就给他指了另一条路？”
　　“呵——是我告诉他，将来姐姐府上会有很多护卫家丁——姐姐——”笑闹间，筝儿却突然敛去眼中的笑意轻唤一声，同时跟着起身低眉顺眼立定。而我，几乎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旁边悠然走过来的康熙和胤礽、胤祉、胤禛父子四人。
　　“箫儿给皇阿玛请安，给太子爷请安，给三哥四哥请安——”如果只是几个阿哥，我避开倒勉强说得过去，可是康熙都出现了，我也只能勇敢地迎上前去。紧跟着我之后，筝儿也跟着夏雪她们一起跪下行礼。
　　“都起吧，箫丫头竟也会来这御花园，实在难得。”上午去给宜妃和皇太后请安，下午窝在北五所内“修身养性”，自大婚后我对逛园子确实没有一点兴致——也有可能是因为以前早就逛腻了——所以康熙才会这么说。
　　“因为箫儿早就猜到皇阿玛今天会来逛园子，所以才会突然来了。”也就只有我们敢和康熙这样开玩笑，因为习惯了。若是落在其他人身上，说不定便要落下个窥视帝踪的大罪了！
　　“嗯，既然你这么能掐会算——那便告诉大家，今天朕来御花园做什么？若是算错了，朕便以招摇撞骗罪论处！”
　　“请皇阿玛降罪，箫儿不该胡乱开玩笑，箫儿不是招摇撞骗的神棍——”苦着一张脸，我几乎欲哭无泪，今天到底是谁惹到康熙了？
　　“现在知道玩笑不能随便开了？错了就要受罚——”略略抬头盯了我一眼，康熙又道：“回头把《孝经》抄十遍，现在，先陪朕逛逛这园子。”
　　“箫儿遵命。”诺诺应了一句，我隐约明白康熙又借着批评我敲打其他人呢。抄写《孝经》——罢了，就当给腹中的孩子实施胎教！是的，虽然还没有让大夫确诊，可是我已经可以肯定，自己腹中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