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清梦》水殿风来

35、死生契阔 春夜寒风，

　　云烟堆积，昏睡无梦。
　　床上的人儿皱着眉头，却怎么也无法醒来。
　　“清持。”恍惚中一声轻叹传来，飘到耳边又渐渐消散。
　　一双手温柔的抚摸着苍白的脸颊，丹絑苦苦一笑。
　　“清持，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你说只要我找你，你就会记起我。可是，你没有记起，就连看了那首诗，你也不曾将我记起。”
　　“清持，我知道你心中有结，不愿醒来。可是我没有能力再救你了。那年我私自送出五千年仙元，又擅闯地府。被父王一怒之下锁了仙骨，从此再也使不得仙力，就连离开天界，都要用母亲赐的宝扇，可是我不后悔，从来不悔。”一双手轻轻的环住清持的身体，抱在怀里，丹絑眼眶泛着深红。轻吻着清持的面颊。无奈的说道。
　　“可是，你知道吗，我如今却后悔了。悔我当初为什么要把你放在涂山。涂山有青蛇啊，为什么我没有猜到。现在你就要因为他而被□□消散，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清持，你恨我吗？恨我吧，是我将你亲手推进轮回里的。可是，我怎么舍得你受苦，倘若你被丢在街道上，任人踩踏，倘若我没有看到——”丹絑微微颤抖。
　　“清持，我会陪你，就算遭受天劫□□，我也会一直陪你。”
　　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屋中。
　　“清河是你父皇派来，监视你的？”
　　“不错。当年我在湘江历劫，地藏王帮我，我却因为意外救了它一命。父皇便是要他来暗中监视我的。”
　　丹絑转头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幕，轻声回答。
　　“所以，那天清河在你身后，你才会说自己不喜欢清持，只是在玩玩而已？”白凌看见床上躺着的人儿流下的一行眼泪，勾唇苦涩一笑。
　　“清河是谛听，他身上的力量，我没办法抵挡。我从来没恨过青陵，若不是他，我又怎么会遇到她？你知道吗，她在西湖遇到我，便一路跟着我到湘江，她喜欢穿红色的衣裳，她说，红色代表着喜庆，可是我再没有等到她为我穿上红衣——”
　　“从此以后，我便一直在穿着红衣等，我想，也许再遇到她的转世，看见我的衣裳，他便会想起我，即便是再也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穿着红色的衣裳，等她答应与我成亲的时候，就不会像前世一样，留下遗憾了——”
　　丹絑自顾的说着，没有看到白凌苦涩的眼神，所以也没有看到白凌那句对不起的唇形。

　　“丹絑，对不起。”望着倒在地上的人影，白凌苦涩一笑。
　　“不能让你看着他消失，也不能再让你寻到他，我不能让你们再重蹈我的覆辙。不能了。”

　　春夜寒风，帘卷惆怅。
　　飒飒劾笠，不问东风。
　　一滴泪，一行泪。缓缓从紧闭的眼角留下。床上的人苍白着脸，满脸是泪。
　　“清持，清持。你醒醒。快醒醒。”颀长的身影在屋中来回走动，不时看着坐在床边轻唤的人儿。
　　“还没醒？”白色的身影在床前坐下，看着弄影。
　　“凌，清持被梦魇着了。”
　　“影儿，我来。”坐在弄影的位置，伸手在清持额间轻点几下。一道青光闪出。
　　“不是梦魇，是身体里丢了东西。”白凌皱了皱眉头，神色复杂。
　　“咳咳，唔，你们。”睁开眼，一阵巨大的疼痛袭上身体，痛的没有思考能力。缓缓呼吸，渐渐压下那仿佛抽筋剔骨的痛苦，抬头看向屋中几人，垂眸细细看倒在床头的那个红杉的身影，伸手轻轻捋好他鬓边的乱发，不再言语。
　　“清持，你快走吧。逃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白凌扶起毫无力气的清持。无奈的说道。
　　“这一次，我帮不了你了。天劫□□已经转了一千三百圈，你的命劫已经到了。再不离开，就真的逃不掉了。”
　　“我不会逃的。”
　　清持推开白凌的手，抬头看着白凌。
　　“我知道，你是奉菩萨之命来保护我的。连你都守不住的。涂清持怎么守得住。”
　　“清持，你听我说，天劫□□一千三百年落过无数的地方，而此时此刻，我不得不说，□□很可能就在我们脚下，这座茶楼，也许——”白凌低垂着头，不再言语。
　　“白凌。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清持伸手抓住白凌的手，目光带着恳求。
　　“无论□□在哪里。我都无法阻止，可是，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消失。”
　　“你说。”
　　“送我去破马镇。”看着白凌疑惑的眼神，又急忙加了一句“青陵在那里。”
　　“好。”白凌勾了勾唇角。不再说话。
　　“什么时候走？”
　　清持脸色愈加苍白。张了张口，抬头看了看弄影与释梦，勾起唇角。
　　“现在，现在就去。”
　　“好。”
　　一件暖裘披在身上。释梦勾了勾唇角。“此去经年，也许是场诀别。北方天寒，留一个纪念。”
　　“多谢。”
　　一把玉箫落在了弄影手里，清持勾唇笑了笑。
　　“箫坏了可以再补，人却只有一个。”
　　“走吧。”清持回头看白凌。
　　子夜忽然吹起了急雨，寒凉刺骨，冻至心底。
　　一道白光渐渐消失在天际，茶楼在夜色下摇摇欲坠，几欲倒塌。
　　抬头看了看天际。弄影伸手从箫中缓缓抽出一张叠的干干净净的薄纸，是灯笼上撕下的痕迹。
　　干净清瘦的字体，白纸墨渍。旁边是一句干净的不能附加的话：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把承诺留在故事开始的地方，人却已经离开。
　　清持，这是约定，还是结束？

　　寒雨铺面，摸了摸手中的莲子，释梦轻轻一抛，将它投入西子湖里。
　　也许明天，西子湖畔，就会开出一朵好看的涟漪。
　　而他们呢？还能不能再看到。
　　天色透黑，隐约中一抹白色身影出现在门前，素面清丽的女子看着空寂的茶楼，悠悠一叹，扶起欲行礼的二人，向屋中走去。
　　这座横亘在江南许久的茶楼，也许在明夜，便会从临安的梦境里，隐退在前世的一碗孟婆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