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清梦》水殿风来

31、谛听无心 斜光残照，

　　玄衫黑影刚刚踏出门外，便望见楼前一袭白衣相侯的身影。
　　白凌勾唇一笑，双目流转华光，带着些许淡然，轻轻拱手一揖。“晚辈白凌在此见过地尊，尊者近来可好？”
　　清河面无表情的看了白凌一眼，张口便是冷若冰霜。
　　“地藏王法令，孽畜一旦出逃，本君便格杀勿论。”倾身欲越过白凌离去。
　　“哦，据晚辈所知，西方法会即将开始，各路菩萨早已前往西方备佛诵经，地藏王菩萨又是如何为前辈下的法令呢？还是——”白凌细细打量清河的身姿，眉尖轻皱，带着讥诮。
　　“在人间行走千年，尊者已经可以自己做主下法令了？”
　　白凌面上带着些许讥诮的看过去，眸中却已是一片冰冷。
　　“混账，地藏王派本君上来涉足此事，本君的决定还轮不到你一介妖孽来妄加猜测。”
　　紫光，一闪而逝的紫光。恰被对面的人儿捉了个正着。眯了眯眼，白凌冷笑一声，看向对面这位难对付的对手，缓缓靠近。
　　“既然尊者是被地藏王派出，那么我想在此之前定会有人告诉您，紫竹林菩萨与家师乃命白凌提前来此守护此子，在事情未尘埃落定之前，凡妄图滥杀无辜者，无论仙神，白凌都可以，触之以佛法——杀、无、赦。”
　　白衫的一角压在黑色衣衫之上。
　　白凌勾唇冷冷一笑，望向对面。一朵金莲在指间轻轻摇曳，硬生生打散了几尺日光，四壁生光。
　　清露般的眸子带着层层不可反抗的佛气压向清河。
　　“尊者，您且看上一看，晚辈手中的，是为何物？”
　　“佛，佛怒？”
　　清河退后疾步，搪袖欲挡。
　　“不错，正是菩萨临行前赐予白凌的佛怒金莲。”佛界十二朵佛怒之一。
　　白凌眸中卷起一阵狂风，惊涛骇浪之中，清河唯听到一声怒喝。
　　“还不快守住心神，逼出魔障。难道真要本君将你的魂魄打入轮回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清河狂笑一声，眸中紫光尽显，“打入轮回？就凭你？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狂笑中，忽然听得一声法令，一樽莲花座倒扣而下，直压魂体。清河几欲挣扎，面色极为狰狞，在莲花座中尖啸不绝。
　　抬头正见白凌盘膝坐下，白袍无风自动，眉尖隐隐有金光灼出。
　　“众佛在上，请听弟子法咒。今有佛门孽徒妄滥杀无辜，弟子白凌不才，愿以身做法，剔除一魂将其镇压于此，望众佛法号齐聚，助弟子一举成功。”
　　从未听过的佛号，却偏偏让人听后心神不宁，清河爆喝一声，一道紫光自胸膛缓缓裂开，破膛而出，撕裂成烟，向门外奔去。
　　法号在空中四散凝聚，漂漂散散，不断溢出，一时间，茶楼内外，金光弥漫。
　　“孽障，一缕意识而已，待我散了你的魔障，看你还作恶人间。”白凌一手高举，金莲向紫气奔去，金光映日，佛怒成罩扣下，紫气在其中挣扎不断，白凌起身向前，走入罩中，仔细查看，眸光忽然一暗。
　　伸手在空中迅速掐诀成型，盖向天灵穴。转瞬间狂风袭入四肢，七窍中尖啸耳鸣不绝于此，几欲昏冥，意识缓缓挣扎中，一抹黑影渐渐向体外飘出。正是三魂中分裂出的地魂，紫气仿似察觉到罩外法号堆积，再难逃出，犹是不断冲撞白凌脑海，震得几口鲜血自白凌嘴角溢出。
　　“地魂在此，以地魂正地障。佛怒——收”
　　恍惚中，两瓣莲花缓缓落下，不断变大，一瓣卷起清河昏昏欲冥的身体，一瓣卷起紫气。待这两瓣俱在一起，便重新落入金莲之中，化作花蕊。
　　待花中恢复平静，白凌却是已坚持不住，挥手将楼上的屏障撤下。倒在地上，一腔血落了下来。
　　“凌。”屏障撤去。便听到一声尖利的呼唤，弄影自楼上飞奔而下，看到白凌如此模样，早已经是满脸泪水了。
　　“凌，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伤成这样？你不是很厉害的吗？怎么会——”弄影抱住白凌，有些泣不成声。
　　“影儿，我没事，就是，受了点轻伤，咳咳，很快就好的。”白凌抱了抱弄影，面色有些苍白。
　　一颗红色的珠子放到白凌唇边，释梦冷冷开口。“你留下来的药，现在又轮到你用了。”
　　白凌轻笑一声，张嘴含进了去。
　　“他，不是法兽？”半响，释梦望着白凌，神色一片迷惑。
　　“法兽？”白凌轻笑一声。
　　“那是人的幻想，世上根本没有法兽，天帝在，法兽便永远不会出现。”白凌叹了口气，挪了挪身子，在弄影的搀扶下坐在椅子上。
　　“可是他头上也有法眼啊？”弄影禁不住好奇心，接道。
　　“呵呵，那哪是什么法眼，那是终年以额碰地的印记。”白凌勾了勾唇角，望向年岁大一些的释梦。
　　“那是——谛听？”释梦瞪了双眼。惊诧望向白凌。
　　“不错，”白凌接口道
　　“传说中，谛听是金地藏菩萨的坐骑，有“坐地听八百，卧耳听三千”的神力，能为菩萨辨别世间万物的善恶之音。”白凌讥讽一笑。
　　“可那些都是错的，谛听只会聆听，根本辨不出善恶之音。”
　　声音缓缓落下，归于安静。白凌面色冷酷的看着窗外，寂寥的开口道：“因为它没有心，不分辨是非，不掺杂感情——”
　　回忆仿佛轻舟，在青山碧水中飘荡。
　　不知是多少年前。那一年，他才几百岁，带着满心的倔强要去救那个叫母亲的人，都说她被关在雷锋塔里。他法力单薄，根本救不得，只好去寻那个让自己耻辱的人，他的父亲，青蛇。明明是叫着父亲，却从未见过，待他见到时，早已不是那个该叫父亲的人，妙龄女子，身姿稠厝。竟是这般叫人心寒。
　　一个又一个圈套，把自己套了进去，爱恨纠葛，情欲烧手。呵呵，那个同弄影一样惹人怜爱的许仕林，终是救世无望，原因是什么？原因是自己。
　　所以，当菩萨将他魂魄打散的时候，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力气反抗。任凭处置。
　　也许是机缘巧合，也许是天意注定，魂魄一分为二，终是留住了一魂，菩萨念他情深，便留他在师傅身边，赐他五千年的道行。由此才成为蛇君。是的，只能是师父了，因为白雪晴已经死了。神魂俱灭，而这一世，他叫白凌。
　　当年那个对菩萨说，“妖孽法鸠，不得余存”的背影，便是谛听。而后来白凌才得知，那个人的血脉，天地不容，他的子孙，无论是谁，时候到了，都要被处死，也许神魂俱灭，也许，轮回无门。

　　也是由此，菩萨在紫竹林闭关万年。

　　而今，前朝旧恨，仿佛再度来袭，那年自己的影子，就重叠在涂清持的身上，都是那人的孩子，都要承受一样的劫数，不同的是，涂清持，没有退路了。

　　因为一千三百年前，他的命，便已经定了。

　　犹是如此，世间情爱，都在青蛇手中往返，但有一脉相成，便有一脉尽断，青蛇这一次，又选择了他自己。保住了自己，便有无数的白雪晴，便有无数的涂清持。

　　还有，无数的谛听。

　　“对了，怎么不见清持。”白凌自回忆中抽身，左右看了看，不由得心惊。
　　“糟糕。”弄影面带愧疚。
　　“我忘记告诉你了，今早我们发现，清持他，不在了。”
　　“什么？”白凌面色一白，抓紧了衣料。
　　“唉，如此而往，清持怕是——”保不住了。
　　白凌起身轻挥衣袖。一道橘色身影飘出。
　　“火儿，你们且在此等着。我去把清持带回来。”说完轻轻挥袖，一道光向远处滑过。
　　“是。”橘色身影微微躬身。
　　“他身子不好，又有伤，怎么行呢？”弄影焦急的看了看门外，无奈的叹道。
　　“他走不快，从这里到边塞，至少大半日。”而也许到了。也来不及了。释梦勾唇苦笑。

　　斜光残照，露水难得。
　　光影斑驳，花开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