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游》菀禾

5、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的眼眸是

　　清秀可人的梦姝也许是喜欢叶琰的吧……穆白暗想，却又忍不住皱起眉头，现在的叶琰……

　　门前的玉兰开得正好，穆白出神的望着一树纯白无暇又静静的散发着幽香的花朵，思绪渐渐飘远。

　　“滚！！！”叶琰一声凄厉的喊叫瞬间将穆白拉回现实，他担忧的望向屋内，只见梦姝打开门，也没有理会屋外院子里的穆白，低头掩面飞快的跑了出去。

　　踌躇了一会，穆白还是进了屋。

　　叶琰还倚在床上，胳膊挣着床边，急促的喘着气，床边的红木小茶几被推翻在地，上面摆放的药碗碎了一地，刚刚梦姝怀抱中的小包裹也被扔在地上。

　　“叶琰，你这是怎么了？”

　　叶琰身子微微颤抖，抬起头，脸上竟挂满泪水，一排贝齿紧紧地咬着下唇，硬是没有哭出声来。

　　穆白大惊，赶紧走过去挨着床坐下，扶住摇摇欲倒的叶琰，叶琰将湿漉漉的脸埋进穆白的肩头，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

　　穆白亦不再追问，只是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叶琰随着抽泣颤动的背脊，喃喃低语“都哭出来吧……哭完了，就让它过去吧……”

　　时光飞逝，在四皇子府上已经待了大半个月，穆白渐渐习惯了这样忙碌而辛苦的生活，他只有将自己全身心的投入进去，才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转眼到了晋国皇室一年一度的狩猎时节，开始穆白对如此盛大的活动进程并不十分清楚，后来还是分管他们这边的大宫女阎尚扉交代了他诸多细节。

　　皇室狩猎基本算是晋国庞大王室最重要的一项活动之一。每一年开春，所有王公贵族都将盛装出席皇家猎场，这不仅仅是比拼彼此的地位，荣耀和富贵，更是彰显了新的一年里彼此在朝中的势力范围。在太子位仍旧岌岌可危的当头，其他有竞争实力的皇子们自然不会放弃这样一个大出风头的好机会，大臣们也在小心权衡到底该选择哪一位最适合的主子倒戈和投奔。

　　盛典过程一般持续整整三天，活动在皇家浩大无边的后院进行，数以万计的牧地和森林，叫嚣凶猛的野兽将在这里结束生命。

　　当然，狩猎活动不仅仅牵扯到皇室男性成员，在后宫目前只有二公主韩伊嫣远嫁他国，大公主韩伊歆和三公主韩伊洁仍待字闺中。

　　大公主一向身体虚弱，不禁风寒，大抵是不会到场，但是如果能一睹三公主的青春美貌，不少将军朝臣之子必会跃跃欲试，企图以突出的表现赢得帝王赞赏，得到公主垂青。

　　明日正午祭典正式开始，叶琰颓废的状态与病弱的身体根本无法胜任此项任务，于是曹昕提拔了一名新的贴身仆人陈子轩伴驾四皇子。

　　穆白与其并不熟，只知道对方是越国南方人，其父陈良彬主要经营瓷器丝绸生易，战乱中所有厂房皆被损毁，陈良彬悲愤交加很快病逝，故作为独子的陈子轩只身流落到晋国。

　　陈子轩高大健壮，仪表堂堂，少了南方水乡向来的柔和气息，反倒是多了份北方人的英勇和大气。穆白初见他时就顿生好感，此人谈吐得体，谦卑有礼，不愧是富商之后，可惜现在只能当一名伺候人的仆人，实乃大材小用。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穆白就穿戴好与陈子轩在四皇子韩岐睿寝宫门前跪着等候。

　　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开，韩岐睿宫殿的大部分皆被笼罩在一片模糊当中，穆白突然浑身打了个颤，本应该再多穿一点才是，看来初春的寒气仍旧不小。

　　不一会，韩岐睿一身裘皮戎装出现在了接驾的众人面前，厚重大衣下露出精心绣着图案的金灿云锦黄袍，修长的左手食指及中指分别戴着大颗的玛瑙和祖母绿戒指。为了配合狩猎的装束，韩岐睿将头发全部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在他浓长的睫毛下是明亮的大眼，笔挺的鼻梁，嘴角略弯翘，好似玩世不恭的孩童，他英俊倜傥的摸样足以让天下的女子为之疯狂几生几世。

　　可是四皇子此时却显得表情严肃，看上去心情不甚很好，他先仰面望向天空微微拧起眉头，接着随意扫视了跪在地上的众人，缓缓道，

　　“起驾吧。”

　　说罢便优雅地跨上一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高头大马向猎场骑去，后面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仆人。

　　走了大约两个多时辰，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猎场门口，此时此地人头攒动，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整个前台场地被布置的华丽眩耀，地面铺着上好的红色羊毛绒毯，每棵树的树干都包上金色的丝绸，每一个枝头都扎上大粒的紫水晶，无数梨花木制的桌椅整齐划一分置场地两侧，在场地的最顶端，是天朝皇位摆放的地方，巨大的龙椅夺目的可以让人立即丧失说话的能力。

　　大臣们差不多都就坐了，他们在恭敬地等待皇室成员的驾到。

　　当然，韩岐睿并不是第一个到达场地的皇子，他的胞弟韩岐辰早已率领御林军在此等候护驾多时。

　　韩岐辰在军队中训练大半年后已有统领风范，在官兵中建立了一定的威信，韩岐睿看着远处的韩岐辰暗暗思量，这点对自己扳倒太子将大有帮助，此时五皇子也注意到了他。

　　“四哥！”

　　韩岐辰露出干净朝气的笑容，他调转马头飞快骑向韩岐睿。

　　韩岐睿不由自主的微笑回应，深宫斗争了这么些年，唯一让他略感安慰的只有这个宝贝弟弟，这个跟在自己身边从没走远过的弟弟，这个一直无条件支持拥护自己的弟弟，这个自己可以随时随地信赖的弟弟，可以说他韩岐睿什么人都要防，都必须留一个心眼，但是面对岐辰他不用，他觉得他永远都不需要。

　　看着走到跟前的岐辰，韩岐睿轻轻叹了口气，岐辰真的是长大了不少，轮廓分明的脸庞，少了些稚气多了些沉稳，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哭鼻子要糖吃的傻孩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

　　“情况怎么样？”

　　兄弟俩低头耳语。

　　“一切正常，大哥已经就坐了，只是三哥还没有到。还有，这次两位姐姐也不会到场了，说是天儿寒，顾忌她们玉体，我看是父皇还在考虑她们的婚事，不愿立即提及而找的借口罢了。”

　　韩岐睿点点头，自从大哥韩琦善娶了杨骁将军之女杨紫磬后，镇守北方的赵瑄将军和镇守西方的孟灏将军就在为自己的子嗣成为圣上的女婿而不断积极争取，朝中三足鼎立之势常年不曾打破，势均力敌让三方中的任何一方都不敢贸然出手。

　　韩岐睿苦笑，长公主韩伊歆必定先于三公主韩伊洁出嫁，长公主的生母是丽妃李琇，同时也是太子早逝之母瑜妃李璜的堂妹，向来是一气同枝、宠辱与共的，太子虽丧了母妃，但一直有李绣的鼎力支持，只怕韩伊歆的出嫁会更加拉拢赵瑄或者是孟灏中的一方，对自己着实是大大不利，看来自己只有从芸妃殷莹下手，掌控住三公主韩伊洁，可惜殷莹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未能彻底争取到她，时间已是紧迫，他必须将前戏认真做足，巩固好自己的势力。

　　韩岐睿别过韩岐辰后，带着贴身仆人陈子轩和穆白走向皇子位所在的前台。穆白身后还跟着对韩岐睿忠心耿耿的侍卫张恺和沈铖，那日正是他们在书房门口挡住了穆白。

　　大皇子韩琦善一如往常的坐在原地，他仍旧身着素色，平和中透露出一丝沉稳，他不紧不慢的品着茶，欣赏周围大好的山水风景。韩琦善一向不喜猎场里的血腥杀戮，所以他只是到场，其他事情一概不参与。这次他本想带上一双年幼的儿女见见世面，但后来突接圣旨，说是任何家眷都禁止进入猎场，虽然感到疑惑不解，不过这也倒让他省心了不少。

　　穆白待韩岐睿坐定后，谨慎地站在四皇子身后不远的地方，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大场面，自然有些许兴奋和紧张。他小心的抬起头，看着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

　　此时，一个人骑着马过来，后面只跟着两个侍卫。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穆白更加好奇，是何人能让众人在刹那间就停止了窃窃私语。

　　慢慢的，对方下马走近了。

　　穆白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响亮。

　　穆白从来没见过有这般高贵气质的人，相比韩岐睿兄弟和韩琦善，那个人穿着的就单薄的多，瘦削而高挑的身材，没有多余的装饰，应该说在这个世界里，任何装饰都无法掩盖此人生来就无与伦比，夺人心魂的俊朗和美丽。

　　流线型的侧脸，几乎让在场所有的珠宝和花朵丧失魅力。

　　可是，他的眼眸是如此寒冷，他的表情是如此冷酷，恐怕，完美的让人胆战心惊。

　　穆白根本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在这静谧的一刻，他忘记了一切，他忘记了时间，他忘记了距离，他忘记了呼吸。

　　“太子驾到！”

　　迎着太监的呼喊，众人跪下行起大礼。

　　穆白缓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被陈子轩拉扯着跪在地上。

　　原来他是太子，原来他就是人们口中那个张扬跋扈，目空一切的无情太子。

　　穆白眼前一片昏眩，感觉快窒息了，他注视着韩岐远向其他几个皇子颔首后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

　　“皇上驾到。”

　　没等穆白反应过来，他又随着众人跪下磕头，他看到六个身着华服的壮汉抬着一顶八角轿子向前台走来。
　　华丽的轿子缓缓落地，轿中端坐的成帝躬身下轿，步伐稳健的走向龙椅坐下。显然和煦的春日令成帝的身体比前几月硬朗了不少，虽不如当年骑马弯弓，但终究是熬过了严冬，病情已然大好。

　　“众爱卿平身。”依旧是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调，却是说不出的威严，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天家气象罢。

　　“太子进来可有再习文学武？” 成帝又一次自然而然的将目光落在了最偏爱的三子身上。

　　“启禀父皇，文治武功，儿子一日不曾懈怠。今日，也绝不会令父皇失望！”

　　看着韩岐远一向冷峻的脸上现出一丝颇有点自负的微笑，成帝恍若又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老骥就算志在千里又如何？终归是年轻一代的天下了，虽有些许无奈却终究欣慰多了一些。

　　随即扬声对众人道：“我晋国祖先骁勇善战，方有今日的晋国辽阔版图。子孙切不可成了一群好逸恶劳、安享余荫的懦夫！便不是在战场上，骑射功夫也万万不能松懈。今日，便让朕瞧瞧我晋国朝堂的栋梁们有多少本领！都使出看家本事来，优胜者朕自有重赏！”

　　号角吹响，惊起林中飞鸟，众人翻身上马，盛大的皇室狩猎正式开始。

　　韩岐远从不爱那些繁复累赘的装饰，衣着如此，御用的弓箭如此，连爱马逐日的鞍饰也是如此。逐日乃千里良驹，毛色黑亮，桀骜不驯，被成帝赏给了韩岐远后，竟很快被他驯服，不过这畜生却颇有灵性，对韩岐远以外的人，仍是脾气大得很。

　　在马厩的关了数日，此刻的逐日早已跃跃欲试，待韩岐远上马后便离开急着往树林中奔去。

　　此时韩岐远却突然一勒缰绳停了下来，转身向广场看去，那里的座椅大多已经空了，只有零星的几个文官坐在位置上品茶聊天，还有各位皇子和武将们带来的贴身仆人一个个低着头，恭恭敬敬的站在属于自己主人的空座椅后面。是了，每一个，都恭恭敬敬的……垂着头。难道是自己疑心病太重么？刚刚似乎真的有目光从这个方向投来……但似乎并无杀气……

　　正当韩岐远分神的片刻，一声哀鸣，一只雄鹰翅膀中箭直直的坠落下来，接着便听到了韩岐辰爽朗的欢呼声，看来是韩岐睿已经旗开得胜了。韩岐远不再去追究那奇怪的注视，一扬马鞭，向树林深入飞奔而去。